第15章 暗湧

近日以來,李冠英發現,吳三思出現在暖閣周圍的頻率也越來越多了。

今日,他甚至還大着膽子越矩地坐上了禀筆太監專屬的那把交椅上。

李冠英看了,吓得冷汗連連,這宮裏誰不知道陸大公公不是個好相與的性子,若被他知道,自己眼睜睜地看着卻不去阻攔,指不定要給他穿多少小鞋!

可吳三思也是個記仇不記恩的性子,若得罪了他,同樣也讨不了好。

李冠英欲哭無淚,只能哆哆嗦嗦地同吳三思道:“吳公公,你是不是站累了?這樣吧,我讓人重新給你置一把椅子過來,你看如何?”

吳三思撫摸着椅子扶手雕刻的八仙過海,嗤了聲:“李大人,做什麽這般膽小?不就是想讓我從陸公公的專屬坐塌上下來麽?”

李冠英還沒說話,吳三思便樂呵道:“可咱家偏不,這位置,你且仔細瞧着,看他陸問行還能坐幾天!?”

話音剛落,珠簾輕啓,一雙黑色的皂靴出現在廣口青花瓷瓶邊,陸問行擡眼,瞧着屋內的動靜:

“喲!吳公公好大的官威啊!不留在禦馬監替皇上飼喂良駒做你的弼馬溫,怎麽有空到咱家的暖閣來了?”

吳三思聽到他說話,差點兒忍不住沖上去将他這張利嘴給撕爛,可一想到自己接下來要把他給扳倒,就皮笑肉不笑道:“陸公公此言差矣,這宮裏每處地方都是皇上的,就算是賞你了,也只是讓你暫且用用,什麽時候屬于你了?”

陸問行身後的張耀宗聽到動靜,欲調動錦衣衛将吳三思丢出去,沒想到幹爹卻探了探手指,讓他在屋外候着。

陸問行一點兒都不生氣,還好整以暇地同暖閣中的朝中重臣道:“各位大人,你們好好瞧瞧,吳公公畢竟是在禦馬監待久了,連人話都聽不明白了。也是,這人啊,和畜生交道打多了,說話方式、行為自然也染上了畜生的特色。”

他點點頭,目帶憐憫地盯着吳三思:“吳公公,咱家能理解你。”

“你!”

吳三思被他氣得差點兒沖血,好半天強壓着火氣,指着他道:“陸問行,你且先得意着!等明兒你落了難,咱家要看你怎麽跪在地上哭着求我!”

陸問行輕蔑地瞄了他一眼:“吳公公,你的臆想症越來越嚴重了,這天還沒黑呢,你就開始胡亂做夢!”

說着,他慢慢貼近吳三思,低聲耳語道:“本公公就坐在這兒,你能有什麽手段扳倒咱家,都使來看看!若只敢放空話的話,咱家不若送你去帝陵同先帝慢慢說道去吧!”

“你...你...好啊!陸問行!你給咱家等着!”

屋內一時寂靜,除了他們二人的争執聲,無人敢說一句話。

自開國以來,太.祖為了警防權臣禍國,有意設置二十四衙門、十二司來瓦解朝臣的權利,是以太監的權利越來越大,到了先帝時期,禀筆大太監甚至還能批紅、統領內閣。更何況,太監因為缺根少兩,個性偏執愛記仇,若是得罪了他們,不被狠咬一塊肉下來,豈會善罷甘休?

因此,屋內無人敢說一句話,得罪了哪一邊都沒什麽好下場,只能各個縮着脖子充作啞巴鹌鹑呆在那。

吳三思見無人站在他這一邊,環視了一圈,氣的牙癢癢:“好啊!好啊!各位大人如今不敢說一句話,是都想着明哲保身是吧?”他冷笑一聲,狠狠甩了袖子,欲離去前,對上陸問行的眼,陰冷道:“你且先得意着!日後你若落到我手裏!呵...陸問行,你就自求多福吧!”

“哼!”

醜劇落幕,好戲卻剛剛開臺,陸問行目送着他氣急敗壞的出門,而後微笑颔首對諸位大臣道:“剛才失禮了,以後暖閣會加強巡視,免得什麽瘋狗都來這兒咆哮一頓,昨兒皇上問咱家,黃河改道的事進行的如何了?諸位大臣可有新的意見?”

而這廂,張耀宗關上殿門,屏聲退了出去。一行黑衣的錦衣衛跳躍在朱牆碧瓦間,張耀宗探查到吳三思的蹤跡,在窗口朝幹爹打了個手勢。

陸問行輕輕點頭,回頭望向暖閣裏的諸臣,認真地聽着他們的講解。有人忽然提到太後四十大壽,倒是要在宮裏大辦一場,太後喜歡看戲,到時若能将戲班“雲水謠”請進宮來,太後定然高興。

陸問行聽罷點點頭,看着窗外的紅花翠柳,白潤修長的手指輕點案桌。

請戲班好啊。

亂哄哄你方唱罷我登場,那日敲鑼打鼓、張燈結彩,倒是熱鬧的很。吳三思能死在一個這麽錦繡的日子,也算是他八輩子修來的福氣了。

——————

待吳三思回到自個兒屋裏,氣的一腳把門鏈都踹掉了。

自打吳三思被貶斥到禦馬監飼喂良駒之後,從前巴結他的幹兒子還有小宮女都對他避之不及,甚至宮裏的人也捧高踩低,看人下菜,給他分了座無廳無室的通間房。

是以,他剛踹完門,坐在炕上縫衣服的夏青就聽到了動靜,可她縫衣服的手只是頓了頓,然後仍低着腦袋做自己的事兒。

吳三思一進門就看到她這副死氣沉沉的喪氣模樣,狠踹了她一腳,喝道:“沒看到本公公回來了嗎?還不去備飯!”

夏青不過才二十五六,卻被生活蹉跎地華發叢生,臉上又幹又黃,對于吳三思的惡行也只是麻木的瑟縮了一下,然後小聲道:“屋裏沒白米了,前些日子宮裏又只送來一些粳米,等我把這件衣服縫好了,找人去換一些過來。”

吳三思冷漠地盯着她半晌,語氣刁鑽道:“找人換糧食?就你這縫縫補補的手藝,誰願意跟你交易?”說着,他又上下打量了一圈,目光落在夏青回避似遮掩的高聳處,冷笑一聲:“怕是出去也不幹淨吧?你就這麽缺男人嗎?”

越說,越覺得自己“男人”的地位受到威脅,左顧右看,準備找東西折磨人。

夏青本是尚衣局的繡娘,自被吳三思看中後,就來伺候他。哪想到這吳三思是個表面君子,因着自己身體有缺陷,總愛用各種東西折磨人。

吳三思曾經有權有勢的時候,下手沒輕重,床榻上折騰死不少女子。可自打他失勢後,宮裏的人脈雖能保他一條小命兒,但是多餘的便不願再給他了。是以,吳三思又折中想出不少能讓自個兒解氣又能折騰夏青的法子,弄得夏青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夏青不是沒想過逃,可吳三思說了,若她敢逃,就讓人出宮将她父母親族都殺個幹淨。不給家裏增光就算了,哪能還給家裏添麻煩?是以,夏青只能打碎牙齒往肚子裏咽。

這夜,吳三思将她折騰完後,上塌就睡了,夏青衣衫淩亂、呆愣地坐在床榻邊。她的眼眸間或一輪轉了一下,麻木地攏好衣服,然後出門,掩上房門。

只有吳三思睡了的時候,她才能歇口氣兒。她從井裏打來涼水,沖洗着胳膊上的紅痕,可怎麽都洗不掉。哪怕搓破了皮,那些難堪的痕跡仍大大咧咧戳在原地。

夏青再也忍不住,抱着胳膊低聲掩泣起來,突然,院子上頭有烏鴉掠過,發出刺耳又凄涼的聲音。夏青聽到吳三思罵罵咧咧地打碎了桌上的杯盞,生怕他發現自己出來哭又來折磨她,于是抹幹眼淚準備往屋裏走。

她低着頭,皎潔的月光聖潔地披在她的身後,而她的腳下卻踩着兩個人影。

“誰?”随着一只幹燥的手掌捂住口鼻,夏青頓時失去了聲音。

————

第二天清晨,吳三思是被喜鵲的叫聲給吵醒的。

夏青已備好早飯,溫順地坐在床榻邊,吳三思起床踹了她一腳,夏青從發呆中驚醒,手忙腳亂地去打水伺候吳三思。

吳三思看着她副模樣,譏诮地笑了下,伸手在她的胸部狠擰了一把,直到看到她吃痛地皺眉,不像條死魚那般無動于衷,這才把洗臉帕丢在她身上:“今日本公公會晚點兒回來,不必備飯。”

今日的夏青卻像是丢了魂一般,好半天,才嗯嗯哦哦地應了一聲,如此蠢笨遲鈍的模樣,吳三思看得更是生氣。

不過他一想到只要借着朝中的那些大人趁機扳倒陸問行,加官進爵對他而言不是想當然的事兒?到時候這個女人...

夏青被毒蛇一般的目光盯得背後凝了層冷汗,她不安地握緊手,內心惶恐萬分...昨夜的事,吳三思是不是發現了?他是不是又想到什麽奇怪的折磨人的法子想用在她身上?

突然,他陰冷的手伸了過來,夏青屏氣凝神,那雙手落在她頭上,重重地拍了幾下:“安分守己地待在這兒,不然,可沒好果子吃,知道嗎?”

夏青點點頭,忽然想到了昨夜那人同他說的話,心裏有股難以壓抑的勇氣攀升上來。甚至,她還敢首次越矩地盯着吳三思看了一眼。

原來,他只是一個比自己還要枯瘦、矮小的太監啊,沒有羽翼,他比自己更脆弱。夏青有些神經質地勾唇輕笑,眼淚卻不知在什麽時候湧了出來。

吳三思佝偻的身子慢慢離開院門,夏青死死地盯着他的背影,抹幹眼淚,下定了決心。

作者有話要說:  張耀宗看看吳三思的獸行,再瞅瞅爬到自家幹爹頭上作威作福的趙如意。

心裏嘆氣:幹爹是真疼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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