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算計反算計

日落西山,夕陽昏黃。

轎子行了一路,在一街頭鬧市停下。

杜小小看着眼前高懸的牌匾,心裏納悶不已。

高升賭坊,少爺又不缺銀子,來這做什麽啊?

“到了麽?”一旁的清冷音色傳來,杜小小忙回過神,側過頭,“少爺,已經到了。”

“恩,你與我一道進去。”司徒景軒說完,放下窗布,就緩步下了轎子,“你們先去一旁巷子等候,我很快出來。”

“是,少爺。”幾名轎夫得了令,擡起轎子就往一旁小巷走。

“少爺,我們真的要進去嗎?”杜小小有些猶豫,若是被老爺知道她和少爺來這地方,指不定會被誤會是她帶壞少爺。

司徒景軒沒回話,只用扇子敲着手心,“你身上還有多少銀子?”

“少爺,只有十兩了。”杜小小說着摸了摸懷裏的那錠銀子。

“那就夠了。”司徒景軒沉聲,心裏算計着怎麽可以反算計。

“少爺,我們來這做什麽啊?”

司徒景軒沒有看她,邁步走了進去,“來賭坊自是來賭錢的。”

杜小小一聽,更是摸不着頭腦了。難道少爺真的缺銀子花?

“別傻站在那,快點進來。”

“哦。”她應了聲,忙跑過去扶着人。

兩人剛進到賭坊,就見兩個中年男子哭喪着臉出來,其中一人罵咧道,“晦氣晦氣!我這走的是什麽運啊!”

“我還不是一樣,我本來還指着張書遠大賺一筆呢,沒想到他竟然落了水,昏迷不醒。”

“他娘地什麽奪冠熱門,都是扶不起的廢物,老子這一虧就是三十兩啊。”

“你哪有我慘,我可是賠了五十兩。”

“這麽多?你該不會是把讨媳婦的錢也搭進去了吧?”

“哪只啊,我把我娘的棺材本都賠進去了。”

“哎,也怪你心貪,一次下足了本。”

“別說了,我剛買了司徒景軒五兩銀子,現在只希望他争氣點,幫我把銀子賺回來。”說着,兩人走遠,聲音漸消。

“少爺,那人在說您……”杜小小一驚,話未完,就覺得唇上一股疼痛,“少爺,你幹嗎打奴婢。”她委屈的摸着嘴唇。

司徒景軒冷眼看她,心說這丫頭怎麽這麽笨,臨了總給他出亂子。他打開折扇,以扇半遮住面。

“別在這站着,你去前面看看。”他手指着人最多的一桌。

“少爺,奴婢一個人不敢去。”杜小小瞧了眼,愣是被周圍兇神惡煞的賭徒吓的腿軟。

司徒景軒皺眉,見她神色害怕,心下不知怎地一軟,嘆了聲,“扶我過去。”

“是,謝謝少爺。”杜小小松了口氣,歡喜的表情全寫在臉上。

司徒景軒看在眼裏,嘴角微動。

杜小小在前開路,護着司徒景軒進去。

當兩人擠到人滿為患的賭桌前時,裏頭有人正高聲吆喝,“下注啦!下注啦!今年鄉試的第一名,是趙文廣還是司徒景軒就全由您說了算啊。”

什麽!他們竟然拿少爺開賭。

杜小小瞠目,回頭看了眼身旁人的神情,卻發現他竟沒有半點意外。

司徒景軒冷眼掃視着面前的賭桌,一張長形方桌上,分為三塊,左邊的是趙文廣鬥大的三個正楷大字,右邊的是他自己的名字,而中間一個莊,想來是兩者皆沒中,莊家通吃的意思。

司徒景軒沉着臉,沉默想了一會,視線轉到身旁,臉色緩和了些,“請問兄臺,這個要如何入手?”

杜小小的視線也跟過去,身旁是名一身灰色綢緞的富态男子,看樣子像是個有些家底的暴發戶,那人腰間挂着塊玉件,身上肥肉一抖,腰上的玉件也抖了抖。

她驚訝,這人每天要吃多少東西,才能肥成這樣啊。而且別人挂玉你也挂玉,就你這樣,再好的玉也挂不出我家少爺的氣質來。

“吵什麽吵什——”那胖子一臉不耐,想看看是哪個不要命的敢打擾他的興致,可剛看了司徒景軒一眼,徹底傻了。他上下打量了半天,露出個不懷好意的笑容來了,道,“呦……哪裏來俊公子,瞧着可真面生,是第一次來這吧?”

杜小小心裏惡寒,那聲調活似娘戲書時演的妓院老鸨。

司徒景軒只是皺眉,面色未變。那胖子嘿嘿笑着,“看公子的氣質像個讀書人,怎麽上這來了?”

司徒景軒倒沉的住氣,只是低聲道:“說來慚愧,若不是盤纏用盡,我的确不會來這。”

原來是外地的考子啊。胖子明白的點點頭,他伸手過來拍了拍司徒景軒的肩膀,笑道,“別怕別怕,誰都有落難的時候。而且你今天來這可真是來對了,剛巧趕上趙文廣與司徒景軒這一局。”

“我看見了,只是第一次來,不知道該如何入手。”司徒景軒冷着看着還在自己肩膀上的肥手,卻是笑的和悅。

胖子手一拍,非常爽快的說道:“簡單吶,壓趙文廣是一賠十,壓司徒景軒一賠百。”

什麽?少爺是一賠百?

“兩人差這麽多?這是為何?”司徒景軒嘴角一挑,笑意愈濃,而杜小小也瞧的越是心驚。

“趙文廣三歲能吟,四歲能詩,五歲被人喻為神童,趙家十代還出過兩名舉人咧。反看那司徒景軒,一家銅臭不說,他自四年前還為了個女人一病不起,這樣的人怎麽可能會有出息。”

“雖說他少年成名,文才也是風流,可畢竟都是前幾年的事情了,他這一病四年,鬼知道他腦子裏還有多少墨水。”胖子撇着嘴,一股腦兒的全倒出。

“原來如此。看來這姓司徒的人的确毫無勝算。”司徒景軒搖了下扇子,颔首認同。

“小兄弟,聽大哥一句勸,壓趙文廣肯定沒錯,那司徒病種有沒有命上考場都不一定,指不定回頭又暈倒把全城的大夫請去了。”

“你胡說八道什麽!我家……”杜小小氣的脫口說出,話到一半,她咬着唇收住聲音,“我家公子心裏明白,不用你瞎指點。”

“喲。姑娘,我這可不是瞎指點,誰人不知道那司徒老三的病身骨啊,我估計他有命上考場,都沒命挨的住三天出來呢。”胖子見是個随身丫鬟,也就不與她計較,拔高了聲音嚷道。

“可……”杜小小想再說,衣袖卻被人拉住。

“大哥說的有理,那一切就聽大哥的。”司徒景軒扇子一收,緩緩笑着。他回頭,語調溫柔且平和,“小小,壓十兩,買趙文廣高中。”

“少……”杜小小遲疑一聲,卻被一個冰冷眼神吓的頭皮發麻。“是,奴婢這就去。”

杜小小拽着手心的銀子,拼命往寫着趙文廣三字的那面擠去。

回想起剛才那個眼神,她不禁打了個寒顫,心裏同時郁悶。

少爺,你自己拆自己的臺,不帶把氣撒奴婢身上啊。

***

杜小小費了好大勁擠到最前頭,壓了十兩銀,收回了張白紙黑字的字據就回到司徒景軒身邊。

“少爺,已經買好了。”她喘着氣,将字據遞過去。

司徒景軒只看了眼,沒什麽表情道:“收起來,我們回府。”

“噢。”杜小小聞言,就将字據折回塞回懷裏,扶着他往外走。

“俊公子這就走啊,不多買兩手嗎?若是沒銀子,大哥先可以借你啊。”胖子不死心地也跟在一旁。

司徒景軒停下腳步,斜看着他,淡淡道:“不勞兄臺費心,你的銀子還是留着日後翻身用吧。”說完,他不再看,徑直往堵坊門口走。

胖子一愣,臉上莫名,好一會想明白了,他才卒了口,罵咧了句。

“少爺,你為什麽要買那個人贏啊?”杜小小看着他,心裏實在想不明白。

“因為他的确會高中。”司徒景軒簡潔一句,沒有多解釋。

杜小小聽完就更不解了,少爺怎麽知道那人會贏,而且一向自負的少爺,怎麽滅起自己威風來了?

“快去叫轎子。”司徒景軒踉跄一步,一股軟綿無力感襲上了雙腿,讓他差點站不穩。

杜小小急忙用力扶着,絲毫不敢放開。

“快去!”

杜小小有點猶豫,又不敢違背他的意思,只好小心翼翼放開他,“少爺,那您等等,奴婢馬上去喊人過來。”話落,她提起裙擺就往一旁的巷子跑。

司徒景軒拽着衣襟,死死咬着牙不讓自己倒下。

這一身的毛病,早晚有一天他要連本帶利地還給那個人!

“你們快點啊,少爺正等着呢。”

“少爺少爺,轎子來了。”

遠遠地,他看見一道圓潤的身影向他跑來,臉上的神情是那麽明顯的擔憂與不安。

“少爺,您沒事吧,轎子已經來了,奴婢扶您上去。”杜小小連氣都不敢踹,急急忙扶住搖搖欲墜的自家主子。

司徒景軒眯起眼,內心隐藏最深的一個地方,仿佛被什麽觸動,說不出的感覺。

“不用你多事。”他掙開她的手,邁着不穩的步伐自己上了轎子。

杜小小納悶的站在原地,少爺這又是鬧什麽脾氣啊?

***

眼看着轎子走遠,小厮發問,“二少爺,接下去要怎麽做?”

“将那人帶出來。”司徒景烈收起扇子,不急不緩說道。

小厮得了令,轉身去了賭坊裏頭。很快,他與一道富态身影走出。

“嘿嘿嘿,不知道是哪位大人想見我?”那胖子壞笑出來,待他看清司徒景烈的面容,心魂都差點飛出來。心說自己今天是走的哪門子好運,先遇到個俊公子說話,又被眼前這名風情男子搭讪。

真是奇哉,幸哉?

原來是好這口的。司徒景烈心下了然,打起扇子,對他颔首笑道,“确是有事想找閣下幫忙,請公子随我來。”說着,他轉身在前面帶路,一個拐彎,到了無人的後巷。

那男子左右瞧了瞧,見是自己熟悉的地盤,也就不覺得慌張。橫豎自己還有兩下子,這個俊美公子該不是他的對手。

想着,胖子笑了笑,伸手拍了一把司徒景烈的肩膀,随後尖聲一叫,“喲,看不出來,肩膀挺結實……啊呀!”話沒說完,那肥手被人往後一扭,成了麻花狀。

“哎喲……”

胖子嚎了一嗓子,司徒景烈一用力,單指按住他手脈上的麻穴。

“疼疼,輕點輕點……手要斷了……”胖子皺着整張臉,疼地直喘着粗氣。

司徒景烈笑了笑,手上的力氣沒少了一分,他閑閑道,“給我老實點,我問什麽你答什麽!”

胖子還想說話,手上一疼,趕緊老實點頭,“我說,我說!”

“這賭坊誰開的?”司徒景軒問他。

“呃……我也不知道。”胖子趕緊搖頭。

“恩?你确定你不知道?”司徒景烈挑着眉笑。

手上的巨痛傳來,胖子的臉色都疼得臉發白,道,“……我是真不知道啊,那人我也只遠遠看過一回,是個高高瘦瘦的年輕公子,具體叫什麽,你就算打死我我也說不出名來。”

司徒景烈皺眉,高高瘦瘦?年輕公子?

“公子,我沒必要騙你,不信你随便進去抓個人出來問,老板是誰根本沒人知道啊。”胖子欲哭無淚,一臉苦相。

司徒景烈哼了哼,看出他的神情不似作假,手上的力氣也松了些。

“剛才那個穿白衣的公子與你說什麽?”

胖子一愣,反應過後來忙叫苦不疊。敢情他是扒了別人的牆角,惹得情夫上門找茬來了。

怕被報複,胖子沒有保留的将剛才的事情全講了次,末了,還苦着張臉說,“公子,我與那位公子真的沒什麽。”

“噗……”一旁圍觀小厮忍不住笑出聲。

“少做你的夢,若能與你這樣的有什麽,有人非得氣死不可了。”司徒景烈被氣笑,随後放開他,命小厮将人提出去。

沒一會,小厮回來,恭敬的問,“少爺,那胖子跑了。”

“恩,那我們也回府吧。”說着,他已邁步出去。

“少爺,小的不解三少爺的用意,他為何要買對手的彩啊?。”

“這還不簡單,三弟這是反其人之道。有人利用他斂財,他便使計讓幕後這人輸的血本無歸。”司徒景烈搖着扇子走出巷子,轉角,是一派熱鬧欣榮的大街。

“少爺,您這話何解?”

“拉高賠率,讓所有人一片倒的買趙文廣,甚至挖出幾年前的事情故意貶低三弟的威名,目的就是為了擡高趙文廣的聲勢。你說這麽多人看好的考子,若在考前發生點意外,後果會如何?”

“啊!那不是所有人都輸了?”

“沒錯。這幕後的人很聰明,懂得先造聲勢,後拉高賠率,最後為一圖私心再找人傷害這些考子,讓他們上不了考場或是考試失利。畢竟要對付一個名不見經傳的考生比加害司徒府的三公子要容易多了。”

“原來如此,這樣說來,那個被利用的考生不是很可憐麽?”十年寒窗啊,最後竟成了別人利益場的旗子。

“恩。”司徒景烈也沉聲思量,扇子有一下沒一下的敲着手心,好半晌,他才道:“回府後你選兩個嘴巴嚴實的府衛去保護趙文廣,晚了,估計三弟就出手了。”

“啊?什麽意思?”小厮不解。

“三弟會壓趙文廣贏,就表明他沒想贏這場鄉試,他心裏應該和我想的一樣,護住趙文廣,叫賭坊的人輸的蕩産。”

“不是吧?三公子要将狀元拱手讓人?”小厮驚叫。

聞聲,司徒景烈搖扇一笑,“急什麽,鄉試、會試、統考、殿試,這路子還長着呢。只要取得前三的成績就能參加下輪考試。即便三弟鄉試沒拿到頭籌,只要最後殿試拿了第一,狀元之名還是他的。”

小厮明白的點點頭,眼裏露出佩服。

“少爺,竟然機會這麽好,小的也想買點,不知道可不可以?”小厮搓着手笑。

司徒景烈拿扇柄敲了他一下,笑罵,“糊塗。有銀子不賺的那是傻子。”小厮欣喜,正要感謝,卻聽到涼涼的聲音再傳來,“明日幫少爺我也買個一萬兩。”

小厮微愣,心裏暗叫,二少爺你也太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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