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47.46.45.44.43.42
太和四年冬,藺家以清君側之名起兵造反, 矛頭直指惑君媚上的皇城統領燕重錦。
西川早晚會反。梁焓對此心知肚明, 所以未對藺巍然的翻臉感到意外。他诏告天下,意思意思地表示了深切遺憾及強烈譴責。命燕重錦挂帥, 統兵兩萬平叛亂賊。
你看誰不順眼,朕就派誰消滅你。不服憋着。
燕重錦也早有準備。
他自一年前接管皇城禁軍, 同時開始在京畿駐地集中練兵。養兵千日用兵一時,訓練的效果他早就想帶出去試試, 所以在得知西川有變的第一時間就請戰了。
戍守東都的禦林軍皆是精銳武士, 但比起常駐邊疆的老兵,身上還是少了殺氣, 野外行軍能力也差, 燕重錦的日常就是用模拟對戰和繞城三圈蹂躏他們。
除此之外, 還有新編入伍的娘子軍。
這些姑娘原本是在皇宮內專職保護後妃的, 個個身手不凡,卻從沒上過戰場, 正面交鋒時弱點明顯,厮殺協作能力比不上男兵。燕重錦考慮到姑娘家身輕敏捷,心細謹慎,适合做探子, 便将她們針對性地訓練成了斥候兵。
對他而言,平叛西川不過是重來一場,對方的作戰套路早已摸透,帶一萬精兵就足夠了。但梁焓對客場作戰不放心, 又撥了一萬。
“于公,朕希望你凱旋;于私,朕只願你平安。”
“陛下放心吧。”燕重錦擁住他道,“我會平安凱旋,不負國,也不負卿。”
“這個你拿着防身,百步之內無人可擋。”梁焓交給他一樣東西,黑漆漆、沉甸甸的,像帶手柄和鐵匣的火铳。
男生通常對武器感興趣,梁焓也讀過不少火器歷史的資料。他參考毛瑟槍的結構,和神機營的工匠研制了三年,暗搓搓地搞出了一種可以連發的盒子槍。
這種槍已經初備現代槍支的雛形,直接跳過了火槍歷史,進入了後裝線膛槍和藥彈一體的時代。無論射程、準度、初速還是殺傷力,都秒殺淳朝現有的輕武器。可惜這個時代的鋼材質量不過關,手工打造膛線和金屬子彈又太困難,試驗了幾百把,不是炸膛就是啞火,最後只出了兩把成品。
燕重錦沒見過這麽小巧又怪模怪樣的火铳,問道:“沒有引線,要如何點火?”
“這不是铳,是槍。無須點火,一個人就能操作。”梁焓将槍拿起來,将手指扣在扳機上,瞄準牆角的花瓶曲指一扣。
“砰!”
禦書房外的夏榮捂着耳朵蹲了下去。
楚清和暗衛紛紛驚動,跑過來問道:“皇上在做什麽?”
夏榮掏了掏耳朵,生無可戀地答道:“萬歲爺又在房裏點炮仗呢。”
看了眼滿地碎成渣渣的瓷片,燕重錦驚訝地望向梁焓:“陛下的槍真厲害。”火铳打出去的散彈雖然殺傷面積大,但遠沒有這麽強的穿透力。
梁焓一轉眼珠,嘿嘿笑道:“朕的槍當然厲害,你想不想試♂試?”
“好啊。”
燕重錦被騙上床,發現此槍非彼槍,立馬反應過來,翻身教對方做人。
折騰了一陣,趁梁焓趴在榻上緩氣,他精神抖擻地下了地,拎起自己的新玩具跑出去亂射了。
因常年拉弓射箭,燕重錦的瞄準能力極強,砰砰幾聲巨響後就拎回來一串麻雀,愛不釋手地摸着槍道:“陛下的槍真好玩。”
梁焓氣到哽咽:“你別亂射行不行?子彈很珍貴的!”
他光是制取引爆用的底火就用了兩年,還差點中毒。可以說在工業化到來之前,手工制造一枚金屬彈的成本比等重的黃金還要高,所以這種武器即便面世,在很長時間內都無法量産。
然而,如此高精尖、酷拽炫的跨時代奢侈品,就被這土老帽兒拿來打鳥兒......梁焓有種暴殄天物的罪惡感。
燕重錦收起調侃的語氣,坐到他身邊道:“做這個東西很費心思吧?”
“哼,反正比馬桶難搞。”
“陛下如此厚愛,末将不知該如何報答......”
梁焓賊眼一亮:“不如以身相許吧!”
對方眯起潭眸:“還是以槍相許吧,我‘子彈’充裕得很,不怕浪費。”
“流氓。”
“謝陛下誇獎。”
看了眼窗外日頭将落的天色,梁焓道:“宮門快落了,你得走了。”
“沒事,還趕得及來發快的。”燕流氓地将他壓在身下,低聲道,“明早便拔營出城,此去山高路遠,我可能要離開幾個月,陛下不抓住最後的機會嗎?”
“呸!什麽最後的機會?”梁焓用膝蓋往他肚子上一頂,“老實憋着,回來朕再驗子彈!”
“遵旨。”燕重錦笑道,“陛下珍重,等我回來賞花。”
賞......賞你大爺的菊花嗎?!
梁焓擡腳要踹,反讓人輕松制住,被撓腳心撓得打滾告饒。
見某人癢得眼淚都出來了,燕重錦松手放過他,從懷裏掏出一塊烏綢似的包裹。
那東西看上去很小的一團,一只手便攥得住,展開來卻是一件寬大的銀灰色長袍。
“這是家父從南海覓來的鲛紗寶衣,水火不侵、刀槍不入,是防身佳物。我不在的時候,陛下最好每日都穿着。”楚清雖然武藝高,但心思不夠細,将梁焓交給一個比男人還糙的女漢子,他多少有些放心不下。
“這麽神奇?”梁焓好奇地扯了扯袖子上的網洞,很想研究這種材質的結構,如果能人造就可以批量生産了。琢磨了一會兒又覺不對,擡頭道:“上戰場的是你,這衣服應該你穿啊!”
“我有铠甲護着,不妨事的。”燕重錦道,“我不在東都,又抽走了一部分兵力,難保不會有宵小趁機作亂。陛下身系江山社稷,凡事以周全為重。”
雖說推恩令之後,各地藩鎮不會再同上次那樣群起而攻,但有前世之鑒,燕重錦不敢大意。梁焓是萬金之軀的國君,也是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經不起半點差池。所以他還請父親從武林盟調了兩路高手,分別安插在皇城內外,以防不測。
見他面色凝重,梁焓敏銳地覺察到了什麽,問道:“難道會有什麽事發生?”
“不必擔心,就算真出什麽意外,我也會趕回來的。”
梁焓笑道:“朕有那麽無能麽?出了事難道自己還擺不平?安心打你的仗,不要有後顧之憂。”
燕重錦也笑了:“陛下穎悟絕倫,慧心巧思。這麽好的槍都能造出來,怎麽會無能?可如果東都真出了狀況,末将不可能安心作戰。”
“也對,你畢竟是皇城統領,護衛這裏是主職。”
“剛誇完聰明,又犯傻。”燕重錦在他額上落下一吻,“我守護這裏,不是因為職責,是因為這裏有我的牽挂。”
“末将告退,陛下保重。”
望着對方離去的背影,梁焓呆呆地坐在床上,抱着懷中滑涼的鲛紗,怔神了許久。
難怪世間的戀人都懼怕離別,因為有人一轉身,有人就相思。
馬蹄聲碎,號角聲咽。翌日清晨,大軍從京畿護衛營開拔。
站在西門城樓上望去,一條鱗甲光亮的黑色長蛇緩緩向天際延綿,一路向西,浩浩蕩蕩。隊伍的最前方,玄底金線的燕字帥旗迎風飄揚,如同一只振翅飛向碧霄的燕子。
燕重錦騎在馬上,鬼面如銀,鐵衣如雪。他回眸望過來,面具在晨光下熠熠閃耀,刺痛了梁焓的眼。
年輕的帝王揮了揮手,直到舉得小臂酸痛,視線裏再也沒有對方的身影,才轉身走下城樓。
願君此去早返旋。踏萬裏雲月,赴千載因緣,歸來仍少年。
皇帝親軍出征的消息早已傳開,城內有不少百姓夾道相送,燕不離一家也在人群當中。
“爹,粑粑這一走,搞不好小半年都回不來吧?”
燕濯雲道:“打仗的事不好說。光拿下西川州府三個月足夠了,如果還需整頓善後,估計得一年半載。”
池月還沒回來,兒子又帶兵出征。戰場之上刀劍無眼,萬一出點什麽事.....燕不離擔憂地紅了眼眶。
燕濯雲瞅他那副黏兒的德行就來氣,抄起拐杖一頓亂戳:“頭發都白了還舍不得娃?是他沒斷奶還是你沒斷奶?重錦真比你這武林盟主有出息多了......走走走,回家,別在這兒丢人了!”說着将自家兒子拖回了府。
西城門下,有頭有臉的官員也來送行。待大軍出城,皇帝回宮,百官也作鳥獸散,各自回家吃飯。
澹臺烨打着呵欠上了轎。掐算了一下日子,發現後天是下元節,他便沒打道回府,讓葵安提了些禮盒,往北城的國公府去了。
石餘年依舊頂着包公臉,胡子一抖一抖,眉毛一顫一顫,明顯氣不順。
只是伸手不打笑臉人,澹臺烨說是他孫女婿,也是當朝一品大員,登門謝罪的姿态又放得低,怎麽還好意思攆出去?
更重要的是,忠國公雖然位高權重,卻不善經營,還偏偏喜好撐門面幫朋友,這些年家底幾近吃空。若非澹臺烨出手,他麾下的大頭兵都發不出饷銀了。若沒這檔子事,他壓根不會把孫女兒嫁給這小子。
所以不管石冰雁怎麽一哭二鬧三上吊,石餘年都沒同意兩人和離,只打算晾澹臺烨幾日,讓對方收斂點氣焰。
說到底,這位小財神爺是有些虛僞勢利、手辣心黑,可也不算什麽大毛病。但凡爬到一等官爵位置上的,有哪個會是小白兔啊?
“喲,澹臺尚書終于想起老夫的孫女兒了?”忠國公坐在上首,不冷不熱地道。
澹臺烨赧然請罪:“是孫婿疏忽,請國公爺恕罪。”
“哼,你們這些年輕人,動不動就吵架和離,把婚姻大事當兒戲一般。”對方嘆了口氣,“也怪老夫太寵雁兒了,都成親了,還一點兒為人婦的自覺都沒有。”
“國公爺莫氣,是我那日脾氣太沖,驚吓了夫人。原本以為她回來能消氣,沒想到......”澹臺烨幹笑道,“孫婿特來致歉,便是想請冰雁回府。”
忠國公冷哼一聲:“你是因為過幾日要齋醮祭祖,府中不能沒有女主人才想起她吧?”
“還望國公諒解。”澹臺烨被點破也不尴尬。他要說自己愛死石冰雁想跪求她回來對方更不信,還不如找個實在點的理由。
“罷了,那丫頭就在後宅,你能請動就去請,反正老夫拿她沒招兒。”
澹臺烨正要告退轉身,又被老頭兒招手叫住。
“賢孫婿啊......”對方眼神複雜地打量着他,一臉狐疑。
“你不會真有什麽隐疾吧?”
澹臺烨捂着受創的心靈去了國公府後宅,四小姐住的翠雪軒。
剛跨進院子就被潑了一頭水,還是熱的。
小桃瞅着渾身濕淋捂臉彎腰的某人,驚詫地喊道:“呀,怎麽是姑老爺?奴婢該死,沒瞧見您進來......”
澹臺烨臉如煮熟的螃蟹,又紅又燙,指着小桃直哆嗦:“你是不是瞎?!”
“我丫頭不瞎。”石冰雁披着火紅的鬥篷,手裏折了一枝剛冒骨朵的寒梅,慢悠悠地踱過來,笑靥如花。
“翠雪軒這麽大的院門,有條狗跑進來誰瞧得見啊?您說是不是,澹臺公子?”
澹臺烨心知她是故意的,卻不想和這刁蠻女人計較,擦了把臉,開門見山地道:“石冰雁,你到底要耗到什麽時候?”
“天不老,情難絕。心似雙絲網,中有千千結。”石冰雁涼涼道,“這是我給你寫的詩,不過想必你也沒看。不如就改改——天不老,恨難絕。心如無底洞,到死再了結!”
誰他媽有興趣和你糾纏到死?!澹臺烨面色陰郁地道:“如果你非要兩地分居,可以,反正我也不想看見你。但你別到處宣揚那些亂七八糟的傳言,否則丢的也是國公的臉面!”
石冰雁黛眉一挑:“你不舉關我爺爺何事?你是我爺爺失散多年的孫子不成?”
澹臺烨:“......”
“再者說了,若銀槍蠟頭的謠言是我散布的,那個活兒很好的乞丐又是誰在胡謅?!”
“你少在這兒倒打一耙!我有病啊,沒事把綠帽子往自己頭上扣?!”澹臺烨氣得頭頂冒煙,“你好歹也是知書達理的大家閨秀,在身邊養個又醜又殘的男人算怎麽回事?!”
石冰雁兩手一攤:“不好意思,本小姐知的是淫書,達的是歪理。閣下若不滿意,趕緊休了我啊。”
“......”澹臺烨那張舌燦蓮花的嘴碾壓過無數朝臣,唯獨在石冰雁這兒屢屢吃癟。沒辦法,他一個朝廷重臣,不可能和潑婦似的,在國公府裏同一個小丫頭對罵。
眼看對方憋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石冰雁又在火上加了把油。
“忘告訴你了,妾身口味獨特,就喜歡又醜又殘活兒還好的。可惜這三樣你全不占,要不相公你努力努力...改變一下?”
作者有話要說: 注:
天不老,情難絕。心似雙絲網,中有千千結。——張先《千秋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