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解冰換下那身病號服,穿上洗淨血跡的那套衣服,拎着一個袋子從病房裏出來。每天來給他打針的小護士看見他,微微紅了臉問他是不是要出院了。解冰點了點頭,和她再見。那小護士愣愣看着男孩遠去的背影,想起這男孩似乎是見義勇為受了傷被送來的,可這十幾天來除了警察過來看過他,就沒有別人來過了,今天出院還是一個人,又覺得他很是可憐。
解冰根本不知道自己被用什麽眼神注視着離開,他現在想的只是,馬上,想要,見到那個人。他想要告訴他做到了,他不是那麽沒用的人,不是那種只能在學校學習好的人,這種特訓他也可以做出成績來,就像餘罪一樣他也是可以耀眼的人。
他下意識回了那個廢棄公園,不知道餘罪的大本營是否還在那裏,可是除了這地方解冰真不清楚他們會“流竄”到哪裏去。洋城特訓其實早進入了倒數的時間,幾要結束,希望他們都可以為這次特訓畫下圓滿的句號。希望餘罪也能圓滿結束特訓,不用擔心被開除學籍,仍然可以當個警察。和他一起。這樣想着,他的腳步不由更快了。
經過那天受傷的地方他還是不禁顫抖了一下,倒不是那些疼痛,而是和真正的犯罪分子搏鬥時那抑制不住的興奮與刺激,他覺得渾身的正義細胞都在燃燒,他甚至為此感到極其的驕傲。直到很久以後有個人朝他說了一番話,他卻不願承認他是為了那些人人欽佩的榮耀而如此努力奮鬥着的。
他還是快步走過去了。拐過一個轉角時他又輕輕放緩了腳步,他已經看到了那群人。一下子心髒快速地跳動了幾下,他裝做在看別的地方,一邊走到了那群人眼前,找了個石凳坐了下來。他其實沒有看清那裏面有沒有餘罪,可是他下意識擺出了自認為很好看的側臉和表情,等着那邊餘罪認出他來。
他豎起耳朵聽着那邊響動,等了一會兒卻始終沒等着餘罪的聲音,倒是鼠标充滿後悔與痛苦的聲音讓他瞧了一眼過去。只見一群人神色不複以往的輕松,都沉着臉很沉默,只等鼠标把事情說出來。鼠标低着頭也看不清楚他臉上神色,聽聲音卻知道他的難受:“他是為了我……捅了人……”
這三個字猛地擊中了解冰,他完全沒意識到那個“他”字還能指誰,他一下子把餘罪給代了進去,只覺得一陣惡寒從脊椎上竄了上來,讓他在盛夏的時候冷汗浸濕了全身。等到寒意漸漸褪去,他才想到還可能是別的什麽人,他甚至顯得有些急躁地一一數着那邊的人,越看到後面卻越心冷,一個兩個,少的只有那個人。不可能啊,怎麽會?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那邊叽叽喳喳地問着鼠标問題,可是鼠标一聲不吭,反倒是問的人要吵起來了,弄得鼠标更是不好受了,他擡起眼想要說什麽,可先觸到的是不遠處坐着那人的,仿佛要吃了他一般的狠戾,鼠标一下子噎住了,他顫着唇,什麽也說不出來......
就在解冰按捺不住想要沖過去問個清楚時,腕上的手環忽地滴滴響了兩聲,也許不止兩聲,因為除了他,還有旁邊一群人的手環都響了,這讓他們都詫異地站起來看着四周。
不遠處走過來的是許平秋和大胸姐。衆人的表情忽地凝重起來,他們來了,說明這次特訓是要結束了麽?那麽,那個沒歸隊的人呢,他怎麽辦?
許平秋過來就是要宣布洋城特訓結束的消息,才等他說開始,牲口冒冒失失開口說少到一人,餘罪還沒到。可出乎意料——或者是衆人心中隐隐想到的——許平秋說不用等了,就宣布了特訓圓滿結束,甚至還一一點評了學員們的表現。可大家心中都有事,答話都顯得有些敷衍。
最後說到的是解冰,許平秋看起來對他滿意極了,可解冰這時候根本就不關心別人聽到他做了什麽又有什麽反應,或許說他已經沒力氣去關心別人了,他想要的那個人此時不在,還有多大的意義呢?他不知道他又說了些什麽,他也不知道許平秋還說了什麽,在聽到有人說餘罪時才猛然回過神來。
“餘罪呢?許處你可不能不管餘罪。”他聽見鼠标這麽說,充滿了急切和恐懼。這也是他想問卻不敢問的話,他沒有任何資格問——甚至到現在,他和餘罪在他們眼裏,都是不和的。
許平秋露出高深的一個表情,聽着鼠标慌忙地再三地解釋着餘罪為了他捅人的事,他似乎也注意到了直直瞧着他的解冰,可是他最後卻只是輕描淡寫地說他會解決好的,卻絕口不提餘罪的去向和他想怎麽解決,緊接着還對這件事下了禁口令。
許平秋的話讓解冰愈加感到了不安。這是極公式的話,是沒什麽可信度的,擺明了是在安慰他們。可是許平秋看上去又是掌控全局的樣子,像是知道些什麽秘密。他恨他不知道和餘罪有關的秘密。
許平秋走了,鼠标他們也都走了,只留他站在那個公園裏,天色漸暗。沒有人問他要不要走,他也不需要有人問他這個問題。
他現在反複咀嚼着的,只有餘罪捅了人并現在失蹤了的消息。那晚回去之後,他開始做夢,夢見那天和彪叔格鬥時捅進自己胃部的那柄小刀,可當他順着握着刀子的手看上去的時候,卻看見了一張熟悉的,驚詫到惶恐的,餘罪的臉。
他在深夜醒來,擁着被子在恒溫25度的房間裏坐起來,直到天明。他決定要找到餘罪,無論他在哪,總是要被他找到的。
餘罪被罩着黑色頭罩送進洋城看守所的那天,洋城是少見的陰天。他站在體檢室面前,不知是否該走進去,可這其實由不得他,身後有個警察不算溫和地推了他一把,他就像只毫無防備的小羊跌進了狼窩,黑色的眼睛裏露出極大的迷茫惶恐來。
他腦子裏一片空白,或者說從他捅了人那刻起,他仿佛已失去了思維的能力,他恍惚地走在路上,渾身都張起了刺,連一絲風吹過都會讓他戰戰兢兢,一雙掩在鴨舌帽下的眼睛充血瞪大,卻只敢投在地上,再不敢與人對視。
他依稀記得自己想要去打個電話,但是拿起話筒的那刻他根本記不起他要打給誰,要給誰打電話呢?他能在這個時候給誰打電話?他也不知道自己下意識按了什麽號碼,可是話筒那邊傳來了十分耳熟的聲音,在叫他的名字,餘罪顫抖着甚至驚恐着,他叫餘罪嗎?他在這裏幹什麽?他扔下電話就跑了,然後就被不知道誰拍了肩膀按在了地上——叫他餘天龍。他是叫餘天龍嗎?他到底是誰?
體檢室不僅僅是給新來的犯罪嫌疑人體檢用的,先是在文件上按了手印認下了自己犯罪嫌疑人的身份——他就是那個叫餘天龍的犯罪分子,在身高表前拍了正側面的照片,穿上了看守所的黃色馬甲,被沒收了身上所有財物,全身清洗後端着塑料盆跟着一個警察往慘白燈光下道道鐵門裏穿行。
當他站在打開的A-06監舍門口,手上端着那個裝着他現在僅有的一切的塑料盆時,他忽然覺得很荒謬,這一切如果是夢的話,也太過真實,他聽到身後漸漸走遠的硬質的皮鞋底擊在光滑地面上的脆響,他想起外面被淡淡灰雲埋着的太陽,他突然很想看一眼,可是回過頭只有阖上的鐵門,冰冷顏色的走廊盡頭是一扇又一扇的鐵欄杆,是噩夢般的延展。他不知道他在看誰。他又只好低着眼回過頭。
他愣愣地往前走,眼神垂着黏在地上,後腦勺突然被人狠狠拍了一下。依餘罪的脾氣,這時候肯定會呲牙咧嘴沖人吠了,現在表情卻很是麻木地任打任罵,端着盆慢慢往挨着便坑的角落挪過去,他甚至連有個綁馬尾鞭的中年男人在看他都不知道。
有個小癟三明顯是要給他下馬威,狠狠往餘罪身上踹了一腳。餘罪眼睛一下子全紅了,他攥緊了拳頭,臉上因為過度的忍耐凸出了青筋,可是他仍然沒有反抗,他只能蹲下來,把頭都要埋進自己雙膝之間。
餘罪蹲在那兒,什麽都沒在想,他從不知道監舍的燈光從頭頂上灑下來是那麽慘白的顏色,那些白色像漆将他的身影完全隔絕開,投在地上的只有他黑乎乎的一個影子,他像是被舍棄了,就算此刻在這個他“應該”在的地方,他也是最無助的那個。
這樣蹲着不知過了多久,在滿室的呼嚕聲裏他很恍惚之間聽到一點像鳥叫的聲音,這讓他忍不住去尋找,可剛一動渾身就像冷凍久了一樣全部僵住,一絲的挪動都讓骨頭發出咔咔響聲,緩了許久餘罪才發現他已從蹲姿變成了躺姿,而且脖子明顯的是落了枕,一動就是鑽心的酸痛。
監舍裏有人起來活動,但将他當做一個透明的,昨天那個在他面前耀武揚威的小癟三又過來朝他逼逼,不過後來被那個把餘罪當透明的人給踹了一腳,還谄媚巴巴地朝人笑。餘罪卻沒一點心情去觀察猜測着監舍裏的等級關系,只努力縮在角落,不管監舍裏誰在訓話,誰又過來和他說話,就算被拎着領子掼在牆上,他還是一臉麻木的樣子。被教訓也好,被欺負也好,他已經想要放棄了。他本就不該在這裏,他何必和這些人渣一般見識呢?
群毆來得猝不及防,餘罪不懂這些人為了一包煙就能不要命地打過來,被焦濤當着門面踹了一腳時他才覺得腦子裏的眩暈放大到他的知覺層面,這時候有人開了門,暈乎乎的視線裏出現了一個穿警服的男人,用警棍指着他惡狠狠地問他怎麽了,可餘罪已經暈倒在了地上。
餘罪沒想到醒來的第一眼見到的是大胸姐,對他伸手,手中是一瓶礦泉水。他一時間以為自己在做夢,身下躺着宿舍的柔軟的床,頭下枕的是蓬松的枕頭,這讓他全身都很舒服,除了挂在床欄上有着冰涼觸感的手。他猛然睜開了眼,大胸姐還在眼前。
他慢慢坐起來,摸着被打暈的頭苦笑了一聲,心知自己這件事已經捅到了許平秋那裏,這時候派大胸姐過來,是宣布他已經出局,而且犯了這麽大的事,許平秋也保不了他,任由他自生自滅了吧——他做着最壞的打算。只是視線飄移到另一個坐在床前的男人身上時,餘罪的心頓時狠狠跳了一下。是那個人,他就算到死也忘不了的被捅之後那張痛苦神色的臉。
他又猛地看向一臉平靜的大胸姐,他頭腦混沌,第一個想起的是那天鼠标返回去看的時候不見了的人,他以為這個人被許平秋找過來了,下一秒卻立馬推翻了自己的猜測。餘罪看到那個男人在笑,他在笑被戲弄得進了看守所擔心受怕了幾天的自己這麽狼狽。
餘罪終于控制不住地想要撲上去和這人一撕到底,可拷在床頭的手去禁锢了他的自由,這個小房間裏滿是他的怒吼:“你們玩我,玩我是不是——”餘罪喊着許平秋,他意識到這都是一場戲,許平秋就是看不慣他,想挫他的銳氣,這一手玩得餘罪是打碎了牙都要往肚裏咽,他深深地厭惡了起來,他現在唯一想法就是當着許平秋的面說,那身警服他不穿了行不行——
可那個男人接下來的話讓餘罪逐漸冷了心。學籍戶口都被抽調,特別是警校的資料更是留不下來,餘罪這個人的生命軌跡被一一抹去,剩下的就只有餘天龍這個二進宮的小混混?他心猛地跳了一下,随即冷笑起來,那他特訓時還有同學呢,難道還能像小說裏給他們聞離魂花粉忘掉的?
那個人笑了笑,說的話卻讓餘罪完全笑不出來:“你放心,如果你出現什麽意外的話,你的家人會得到一筆優厚的撫恤金。”
餘罪臉色變得煞白,如果說之前都是他在猜測而這個人只是任由他想的話,那麽這句話就算是落實了餘罪所想。他雙腿發軟,緩緩往下坐在這個小單間唯一的床上,一只手掐住了額頭,用力抓弄着前面的發。他低着頭說要求那男人一件事,還讓他靠近。
那個人覺得自己一番話震懾到了餘罪,所以沒有一點防備地不明所以靠近了,等來的卻是餘罪奮力地用腦袋一撞——餘罪憋不住他的怒火,憑什麽?他們憑什麽就做下了這一切,把他整個人生都徹帝改變?可擺在他前面的路,他還有得選擇嗎?這也許才是餘罪為之生氣的一點。
大胸姐的一警棍掄得餘罪痛得蜷在床上,她的話像是飄在半空中,她的一貫冷酷成了最殘忍的态度。她說,他是以犯罪嫌疑人的身份進來的,做什麽事都由不得他的性子,這是保命的前提。而保命的關鍵,他是惹不得兩種人的,一種是穿警服的管教,另一種是穿監服的牢頭。
餘罪痛得幾乎要暈過去,他現在連苦笑都沒有力氣,只能無力地翻着白眼昏過去。他知道前路茫茫,而他現在卻像是瀕死。不往前,他會在這裏被困死,往前去,也許老餘會得到那筆“優厚”的撫恤金。
他自認他不怕死,可是這樣死得不明不白,他是不願意的。而且他隐隐記着自己要等一個人,他還記得那個人最後走的背影,看上去走得潇灑,他卻不記得那個人是誰了。
可是那個人應該是很重要很重要的吧,只是想一想,就覺得心痛得太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