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這晚的雨很大,離高速路入口不遠的休息區裏的超市裏坐着不少因雨勢過大而在此休息的司機們。超市裏收銀臺那兒擺了一個收音機,不少人都在聽着正播放的省臺的天氣預報,以确定他們是要快些驅車離開還是索性多待一晚。
外頭是傾盆大雨,鮮少有車這時候還在公路上跑。幾輛警車沒開警笛,只是閃着警燈從細密的雨簾飛馳而過,卻有一輛平穩地停在超市外,一個穿黑衣的男子跑下來進了超市。
在等同事買方便面的時候解冰也在駕駛座上聽廣播裏平靜到有些機械的女聲播報的天氣預報:“第二十五號臺風“海神”将于明日正式登陸,中心附近最大風力有10級,預計海神中心将以每小時20-25公裏的速度向西移動,強度逐漸減弱,登陸時為臺風級,請市民做好......”他看着外面的雨,臉上連一絲波動也看不見,今夜就是“風暴緝私”行動夜,臺風來的前一夜。
到了關卡點他們披着厚雨衣下車,手持着熒光棒信號燈一輛一輛車的進行檢查。雨太大了,才一會兒解冰臉已經被雨點給打僵了,雨鞋也扛不住,手上的熒光棒不時掉落在地上,因為他這兒一團黑就容易招車停過來,好幾次他都險些被軋到。
一輛又一輛,全是些趕着回城的小車,偶爾有幾輛面包車,仔細檢查過也沒什麽大問題。緝私隊員們都屏着一口氣,他們知道今晚會有走私的車輛,他們在等。
當大貨車的車燈遠遠照過來的時候,解冰的心猛地提了起來。他在等這些車,他們都在等這些車,只是當它們出現時,解冰恨不得他們出現得還要遲一點。解冰為自己的心思感到羞愧,自己明明已經決定要放棄,可還是會犯賤地去想他,甚至在自己的工作面前也要為他遮掩為他拖延。解冰的心和外頭的雨一樣的冰冷了。
第一輛大貨車停下來,駕駛室是一個流裏流氣的小年輕,見了盤查居然也不怕,拿了駕駛證行駛證進行檢查,要求打開貨廂時也按要求做了,緝私隊并沒發現異常,只好放行了。第二輛、第三輛……貨車都安穩地通過了檢查,這令緝私隊員們隐隐有些着急了
這第四輛車卻足足等了快半小時才悠悠出現在馬路遠處。按理說同一批貨發車時間相近,不應該差那麽久才跟上來,只能說開車的是個新手,或者,裏頭有什麽重要的東西。
意識到這一點的緝私隊員們又興奮起來,他們做着最全的準備,把車叫停了。而奇怪的是,對方看起來同樣流裏流氣加上不怕警察,也是拿證就拿證,對貨就對貨,沒有異常,只能放行。
解冰剛從另一輛車那邊回來,正好看見一輛可疑大貨車從他面前開過去。前三輛車開過的時候他都有在,唯獨漏了這一輛……解冰莫名地緊張,視線緊緊盯在沾滿雨滴的窗子上,裏頭的人影一閃而過,他只能看見對方的板寸……!
板寸!解冰全身緊繃,再回過神時他已經坐上了駕駛座開車去追趕那趟貨車。外頭是瓢潑大雨,孤車上路,像是全世界都被他抛在了腦後的孤涼。他深刻地知道,他現在是以人民警察的身份在追捕犯罪嫌疑人,他不會摻雜一點個人感情進去。
雨夜直追,解冰終于在前方看見了一束燈。那尾燈的高度和大貨車的相似,在雨裏頭雖不能看得全貌,卻也差不了多少。他隐隐覺得有些疑惑,同樣是路程長短和時間不符,為什麽那大貨車才到那?這麽想着,又發現對方的車慢慢停在應急車道上,從駕駛座上下來一個同樣披着厚厚雨披的人。
解冰緊緊盯着那個人,在他從自己車旁錯身而過時用雨披擋了一下自己的臉,只稍稍露了眼睛看他往哪去。那人從休息區的超市裏出來時手上多了一個袋子,經過自己車邊時後視鏡裏忽然閃了一下他的身影,解冰心裏疑惑更上了一層,不過也很快,那人就又上了大貨車,把車開走了。
解冰下了車檢查了一番,果然在排氣管裏發現了塞進去的塑料袋,能使出這種損招的,估計只有餘罪那厮了吧!解冰氣得冷笑了一下,車開得穩穩當當地就跟在餘罪的大貨車後邊。
兩人說不清開了多久開了多遠,餘罪忽然往一條村路拐了下去,走得全是些泥路,前頭有一處應該是泥坑,颠得一輛大貨車都猛晃了一下。解冰知道餘罪這是想擺脫他了,開得格外小心,路過那個泥坑時雖然險些陷在裏頭,但最後還是過去了。但這時他計上心頭,把大燈給關了,于是解冰就陷在了一片黑暗裏,幾乎是摸索着往前開着。
他應該不會忘記這一晚的雨,也不會忘記在狂風暴雨的那一片偶有閃電的黑暗夜晚裏他怎麽追着前面的人的。他一直在恐懼要不斷追逐餘罪,如今還是發生了。
解冰小心翼翼地開過了那片村路,借着雨勢下高速路上微弱的路燈光,他又看見了那輛大貨車。奇怪的是,貨車正停在應急車道上,車頭沖着的是回洋城的方向,而駕駛室裏那人的側影清楚地映了出來。不一會兒貨車就行駛起來,直超着洋城而回。——這是在鬧哪一出?解冰陰霾着臉,可是他已經追趕到這地步,只能繼續跟下去,看餘罪到底要去哪兒。
沒想到這一開,就開到了一處離哪兒都不沾的一塊荒郊野嶺。此時已到深夜,而雨還沒有一點想要停歇的意思。大貨車停在那棟陰森的廢棄建築前,餘罪下來了。解冰并不開近,遠遠地他似乎瞧見餘罪被什麽東西頂在了太陽穴上。
那是槍。解冰心裏狠狠一凜,他忍不住去擔心被押進房子裏的餘罪,那群人難道不是鄭潮的人?為什麽要拿槍指着餘罪?餘罪不是自己開過來的麽,他不知道這裏頭的情況?一連串的問題止不住冒出來,解冰能做出的就是将車停得很遠,然後再孤身一人摸過去。
房子前有一處不小的停車坪,在車輛的掩護下解冰悄悄往門口移動,有兩個人正在門口來回巡視着,且不斷有人從大貨車上卸貨下來。他不敢硬闖,幾乎是平躺在泥地上等待着可入侵的空隙。然而總是事與願違,這群持槍的人分明是組織嚴密的犯罪分子,解冰單槍匹馬很難鑽進去。而且雨勢過大,一點兒也聽不到屋裏的聲音。
不一時貨全搬空了,再等了一會兒有兩個人端着筆記本電腦出來,快速地操作一番後所有人都進了那間屋子,也就是這時,解冰一個猛蹿就蹿到門邊藏好了。裏頭微微聽出有人粗重地喘息着,氣氛十分地凝重。他才想探頭看一下裏頭的情況,就聽見沉重地一聲磕撞響,裏頭瞬間混亂起來。
解冰詫異于他們的內亂,夜色裏唯有不時的閃電帶來光,而短暫的光不足以讓解冰看清楚混亂中心的人,他說不好自己的直覺準不準,很多時候都是關心則亂。
一聲槍響劃破了大作的雨聲。這一聲槍響也讓室內安靜下來,室外的解冰心猛地咯噔了一下,聽見雜亂的腳步聲時他只能藏身黑暗,一一數過離開的人——沒一個是板寸的。解冰就像墜入冰裏,手腳發着抖往室內過去。
他只聽到一種痙攣似的吸氣聲,一道閃電照亮了室內,他看見不遠處的桌邊露出了一雙鞋,是濕漉漉的。他跌跌撞撞走過去,在看清楚那個倒地的人的臉時雙膝一軟,跪在了他鞋邊。
“餘......餘罪?”解冰睜大了眼,他渾身都止不住顫抖起來,他不敢去碰他,他看見他的腹部被暗色的血漬浸濕了,衣服都弄得很髒。解冰忽然像發了狂,他想将對方摟起來,可他才碰到對方的下巴對方就猛地顫了一下,睫毛微微抖動的那幾秒解冰屏着呼吸都覺得要窒息了。
對方微弱地睜開眼,失去焦距的眼裏不知道有沒有看清楚他,他咳了兩聲,解冰連忙扶起他的上身讓他靠在自己懷裏,一邊顫着手指撥號,一邊低聲喊他:“餘罪堅持住,我馬上就叫救護車來,你堅持住、堅持……”
餘罪看起來痛得很厲害,他低頭看了看自己不斷滲着血的腹部,又擡頭看了看他,艱難地舉起手一把打掉了他的手機,手晃了幾下還是被人握緊了手裏。解冰看着他的唇瓣在張合着,不由俯身去聽:“快……快走……快……”
解冰咬着牙不讓自己的聲音顯出更多的顫抖,他不知道自己的眼裏全是淚水,他盯着他搖着頭:“不,我怎麽能走?你會死的……”
餘罪應該是聽懂了,他撐着自己的身體,勾起一點笑來,正是這一分笑意讓解冰渾身一震,但他還沒來得及思索一閃而過的思緒,餘罪用盡了全身力氣對他說:“快走!馬上……馬上就會……有人來……”
解冰陷入他亮得異常的雙眼裏,他怎麽能走?但就在這遲疑的時候,對方又對他笑了一下,他說:“解冰……我愛你,你聽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