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Part __10』
『Part __10』
Man goes into the noisy crowd to drown his own clamor of silence.
人走進喧嚣的人群中，為的是要淹沒他自己的沉默的呼號。
敲擊聲再也沒有回到過這裏。
他的天使已經抛棄他了，但這是他自找的，傑克在黑暗中苦笑着想。寒冷織成一張密密的網，磚縫中仿佛張出了無數藍色的藤蔓，将冰冷的寒意刺入他的血管。他擁着自己，在濃稠的黑夜中祈求解脫。
“親愛的父神，”他在胸口畫了一個十字，“請帶走我罪惡的靈魂。”
但父神沒有賜予他憐憫，或許連父神都已不再憐憫這個陰暗肮髒的角落，又或許是他的罪惡不配領受他的恩澤。
黑暗中，他看不到一點方向，唯有祈禱。
“I have a dream，elsa.In the dream，Isaw a pair of blue eyes.It still gaze at me.（我做了一個夢，艾爾莎，夢裏有一雙藍色的眼睛，它始終在凝視着我）”
“That’s not a dream,isn’t it？（那并不是一個夢，對吧？）”
“You are still here(你一直在這裏)”
他對着空氣嘶啞的呢喃着，像往常那樣，但他知道他再也不會得到回應。那個女孩已經走了，帶着歌聲，音樂，溫暖和燃燒的藍眸，踏着血和硝煙遠去了，再也不會回到這裏。
“I will take you out of here.（我帶你離開這裏）”
他重複着她曾說過的話，痛苦的抱住頭，痙攣的手指撕扯着發絲，巨大的忏悔擊中了他的胸膛，那沉重的打擊令他呼吸不暢。
“The war will be end（戰争要結束了）”
冰冷的金屬逆着他的皮膚，尖銳的涼意刺入神經末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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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y need music(他們需要音樂)”
一縷細弱的光線透過松動的磚縫，刺入死寂的黑暗。天亮了。
他已不記得這是自那天之後的第幾個清晨，他不再記錄時間，不再關心任何事。也許他早已踏入墳墓，而過去未完成的執念牽扯着他苦難的靈魂依舊勾留在這裏，他感到厭倦，渴望着早日從這裏解脫。數年如一日的絕望令他的痛覺早已麻木，他曾經渴望着生命，但那希望最終抽身而去。亡失後的明悟，不可避免的亡失。他已經放棄等待不存在的希望和未來。
但今天似乎不同尋常，久違的喧嚣充斥在外界的空氣中。他聽見熟悉的槍聲和慘叫，但又與以往大不相同。似乎有什麽事情發生了。
腳步與槍聲，慘叫與渴望自由的高呼，大大小小的爆炸聲，坦克的履帶碾過泥地的聲音。爆炸的轟鳴在漸漸迫近，他感到身後的金屬管傳來一陣陣細微的顫動，沉悶的音色像一條細弱的小蛇，在空氣中扭動游走。
有灰塵從頭頂灑落下來，像肮髒的碎雪飄落在他的鬥篷和頭頂。他伸出手，接住一把撒落的塵埃。
突如其來的變動喚醒了他部分塵封的神經，他從蜷縮的狀态解脫出來，下意識開口：“What the…”
但他立刻住了口，他知道沒有人會回答他。
他從地上跳了起來，速度之快幾乎出乎他自己的意料。但緊接着，求生的本能讓他忘記了身處在狹小的牢房中，他的頭狠狠的撞擊在了天花板上。
劇痛在他頭頂上炸開，撞擊使他陷入了眩暈和意識模糊中，他甩了甩頭，試圖讓自己清醒過來。但這一動作使他麻木的雙腿失去了平衡，他跌在了地上。
爆炸聲幾乎同時在他耳邊響起。這一次的距離如此之近，以至于洶湧的熱浪幾乎要灼傷他的虹膜，他被爆炸的沖擊波甩到了鐵門上，耳中一陣陣轟鳴着，手足酸麻疼痛。他的肺部劇烈收縮着，喉中一陣腥甜。他劇烈的咳嗽起來，雙手痙攣着掙紮摸索。
他感到了光。
盡量他仍緊閉着雙目，但那刺目的光線依舊穿透他的皮膚血管，投射在他的虹膜上。他沐浴在光的恩澤下。
他咳出肺部中硝煙的殘餘，深吸了一口氣。那不是長久以來積郁在牢房中腐臭濃腥的空氣，他嗅到硝煙，血腥，六角白花的香氣和陽光下塵埃的氣味。那是屬于外界的，屬于生生不息的世間的空氣。
新鮮的空氣仿佛一劑強心劑，緩解了他的眩暈和疼痛。他掙紮着睜開眼，迎上耀眼明亮的光，努力的看清眼前的一切。
那面他倚靠了十八個月的石牆，此時只剩下一堆殘破的瓦礫和半面殘存的屍骸，那可憐的殘渣散落在牢房中和地面上，豁然的洞口肆無忌憚為陽光和空氣提供了入口，讓它們充斥在這逼仄陰暗的牢房中。
他看到了自由。他渴望了不知多久的可貴的自由，那絕望中亡失破滅的虛妄希望，被罪惡和頹圮湮沒的珍寶。狂喜浸潤了他的全身，喚醒了他封存的意識。他撲到牆邊，手腳并用的爬出了地牢。
重新撲倒在堅實的泥地上讓他确認了這一事實，自由，生命，他本已在苦痛的谵妄中放棄了最後的希望，然而父神并沒有抛棄他的子民，他賜予他自由。他吻着混雜砂礫的焦土，修建泥土的清香和微苦。他感到生命開始回到他的體內，讓他充滿了力量。他從地面上爬起來，踉踉跄跄的站穩，掃視着四下。
但這裏并不是天堂，或者說，他依舊身處地獄。集中營燃起的熊熊烈火，仿佛是地獄的業火，要将這罪惡的一切毀滅。身着不同制服的士兵端着槍四下掃射，虛弱的人們穿着囚服奔跑在槍林彈雨間，爆炸和槍響充斥在每一個角落。不斷有人倒下，慘叫，高呼，號哭，詛咒，互相呼喚的名字。濃稠的污血流淌在地面上，淌過他赤裸的雙足，那溫熱的觸感帶走了他重獲自由的狂喜，逼迫他的大腦重新運轉起來。
艾爾莎。他渾身僵硬的想起了她。他環顧四周，沒有看到他的身影。絕望的冰冷重新包裹住他，恐慌使他的指尖開始顫抖。她在哪裏，他不敢往下想。
他得去救她，他在心裏篤定了這一目的。
“艾爾莎，”他顫抖着聲音呼喚她，“艾爾莎！”
沒有人回應他的呼喚，他奔跑着的雙足上沾滿血跡，砂礫和焦土滲入他新添的傷口，彈片掃過他的小腿，深可見骨的切口噴湧着鮮血。但他沒有停下。
“艾爾莎！”他絕望的呼喊着。
“盛開的野花
如果你能告訴我何謂真實
人們為什麽要互相争鬥 要互相傷害彼此 ”
有隐約的歌聲遙遠的回蕩着。女孩聲音清亮，混雜在炮聲和慘叫聲中，像清潤的溪流緩緩注入血和硝煙的地獄中，瞬間被倉皇的空氣湮沒。
他驚喜的停住腳步，向聲音的源頭張望着。他聽見了那歌聲，那是艾爾莎嗎？盡管從未聽到過她的聲音，但冥冥中的潛意識告訴他，一直以來唱着挽歌的人是艾爾莎。他确信無疑。
“盡頭 綻放的野花
在你身旁又看得到什麽
人們為什麽不能互相原諒呢 ”
“艾爾莎！”他撕扯着嗓子呼喚她，“艾爾莎！”
歌聲中略帶沙啞，仿佛木制鋼琴的旋律，盤旋着向他迫近。他轉過身。
他看到了藍色的火焰。
她站在那裏，清亮的眼眸仿佛一束藍光。考究的衣裙沾滿了血跡和髒污，裙擺被灼燒的發黑，赤裸的雙足上挂着傷口和血。女孩蒼白的面孔上滿是硝煙的污黑，混雜着濃腥的血。她站在那裏，靜靜凝視着他，目光捉摸不定。他讀不懂。
那一瞬間，他以為她沒有原諒他——再也不會原諒他了。他幾乎開始絕望。
但下一刻她向他奔來，握住了他的手。那溫熱的手牽着他開始奔跑，如同那天晚上一樣。仿佛在那之後一切都不曾發生過，她依舊牽着他奔逃在地獄中，奔逃出這修羅的地獄。他沒有猶豫，奔跑的腳步漸漸追上了她。
他踏過堆積的屍體，跨過殘肢和瓦礫，踩着濕滑的血漬。身旁的艾爾莎又開始唱歌，那歌聲裏包裹着濃濃的悲傷。
彈片劃傷的小腿疼痛難忍，腳底的傷口不斷加深，他跑出的每一步都仿佛踩着刀刃上。但他沒有停下，他看到大門就在不遠的地方，那象征着希望和自由，象征着全新的生活。
越來越多身着囚服的人向大門奔去，漸漸彙集成洶湧的人流。人群雜亂的奔跑着，不斷有人撞擊到他人。他在人流中被撞的跌跌撞撞，手上脆弱的維系顫顫巍巍，他握緊了那只手。
快了，就快到了。他大口的呼吸着，死死盯住前方的大門。就在那裏了。
那陽光熙和的世間在向他們張開了懷抱。
下一刻，溫熱的物體從他手中抽出——艾爾莎掙脫了他的手。
他猛然停住了腳步，身形因此一踉跄。但他未能停下自己前進的進程，人群推搡撞擊着他向大門湧去，他被洶湧的人流堵塞着無法向後回到原點。他拼命掙紮着回頭，尋找着艾爾莎的身影。
那個單薄的藍色身影依舊站在原地，被人群擠着踉踉跄跄。瑩藍的雙目靜靜凝視着他，仿佛在鼓勵着他離去。
“艾爾莎！！”他驚恐的大吼，“艾爾莎！”
他忽然爆發出了全身所有的力量，逆着洶湧的人流向回走去。他不能留下她，無論如何，他要帶着她離開這裏。
然而那雙藍眼中的光忽然變了，那複雜的情緒混雜在一起，忽然只剩下空茫的藍色。逆光望去，如同一片不衰的藍色火焰。
“Leave here.（離開這裏）”她忽然張口，“Leave here！NOW！（離開這裏！現在！）”
那濃烈的悲傷如同潮水般猛然擊中了他。
那是他第一次聽見她開口說話，也是最後一次。
他停住了腳步，感到自己被人群擁擠着向外流動，他望着她，無法移開自己的目光。絕望的情緒和悲傷一同襲來，如同毒辣的鞭子般折磨着他。
“elsa.”他悲哀的小聲呢喃着，卻再也無法呼喊出聲。
“人為什麽就是不能互相原諒呢
随着手中之火熄滅 風漸漸停息
兩相重疊
為了證明曾經生存過我放聲歌唱
為了無名的朋友”
硝煙中，女孩靜靜的唱着歌，仿佛地獄的修羅業火中，開出了一朵燃燒的藍花。
他久久的凝視着。直到那朵藍色的火焰終于消失在視野中。
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到艾爾莎。
1945年5月2日蘇軍占領柏林
5月8日簽署德軍無條件投降書
6月5日蘇、美、英、法宣告德國戰敗，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
廣場上執行着槍決，牢房裏回蕩着慘叫。
金發女孩踩在堆積的屍體上，睜着清澈的藍眼。女孩眼眸清亮，黑暗中仿佛有一束耀眼的藍光。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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