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查證

李蓉看着裴文宣的眼睛, 聽他似作玩笑又似認真的詢問, 許久後, 她輕輕一笑:“裴大人問得奇怪了,我怎會沒有過真心呢?凡事好看的男人, 本宮可都有過真心。”

“殿下知道什麽是真心嗎?”

裴文宣接着詢問,李蓉用小扇輕敲着手掌心, 只道:“裴大人以為的真心,是什麽真心?”

“微臣以為, 所謂真心, 當是将那人放在心頭,信任他, 愛護他, 不求回報,不畏将來。全心全意,心無瑕疵。一生一世, 僅此一人。殿下說有過真心,那不知殿下這心,給過誰?”

聽到這話,李蓉抿唇笑了,她低下頭去, 似覺好笑。

裴文宣皺起眉頭:“殿下笑什麽?”

“裴文宣,”李蓉擡起頭來,用金扇遮了半邊臉,一雙眼滿是調笑, “我沒想到,你這把年紀了,還做着這種少年夢。”

聽到這話,裴文宣面色僵了僵,随後他收起笑容,從容回身,将手壓到腦後,淡道:“是殿下慣來都不曾想過這些罷了。”

“是,”李蓉笑眯眯道,“本宮沒有裴相這樣的閑情雅致,想不到這些。不愧是一份感情守了一輩子的人,”李蓉點頭,“如此赤子之心,本宮佩服。”

裴文宣聽她嘲諷,開口想說點什麽,又覺無論是解釋還是反駁,都有那麽幾分落于人下,于是他憋了半天,把話都咽了下去,扭過身去,便不再說話,假作睡下。

李蓉見他将背影留給自己,輕敲着小扇,慢慢收斂了笑意。

裴文宣同她感情這件事上,是有極大不同的,她對感情要得計較決絕,從來都是別人給她多少,她還別人只能少不能多,雙方之間,只有你我。她對感情吝啬,要求也高,害怕付出,卻又想要一份全心全意的回報。

而裴文宣這人,則大方得多,只要他确定了喜歡,就能把所有東西都掏給對方,他可以喜歡秦真真喜歡一輩子,哪怕對方嫁他人為妻,對方毫無應答,他也能一直默默守着這份感情,全心全意付出,哪怕秦真真死後近二十七年,他也能為那個人守身如玉,以祭亡魂。

她當年與裴文宣斷得決絕,一來是她自己本身也容不下她的感情裏有半點雜質,自己錯付心意。二來,是她也隐約感覺到,其實裴文宣或許對她也不是全然無意,但是裴文宣這個人,先許諾喜歡了秦真真,便容不下自己再喜歡其他人。

他們有各自的執拗,而如今想來,這種根深蒂固在骨子裏的執拗,早就注定了,哪怕沒有秦真真,他們兩也不會在一起。

她的真心太少,哪怕她把自己有的所有捧給裴文宣,對于裴文宣來說,那也永遠是不公正的感情,哪怕裴文宣接受,她自己也很難平衡。

她和蘇容卿就不一樣了,蘇容卿和她是更相似的人,生于鐘鼎之家,他們的真心本就是世上難得,在他們之前,有權勢、有家族、有生死,能在這中間捧出一點真情,那就是全部了。李蓉不需要一個人給她多少,但是能把自己有的都給她,那就夠了。

所以哪怕她明知蘇容卿可能會殺了她,明知蘇容卿對她或許中間隔着層層算計仇恨,她卻也未曾怨恨,因為蘇容卿把自己能給的真心,都給了她一個人。

而裴文宣上一世哪怕沒有對她做過什麽,說來也不曾真正背叛,可于感情之事,她卻始終覺得裴文宣落了下乘。

馬車搖搖晃晃,李蓉閉上眼睛眯了一會兒,片刻後,馬車突然停了下來,一個暗衛掀了簾子跳上馬車來,小聲道:“殿下,帖子弄到了。”

說着,暗衛将帖子和詳細記載了這兩人身份的文書遞了過來,同時奉上了衣衫,解釋道:“是太子那邊弄過來的,說是從揚州過來的富商夫妻,販賣絲綢,應當沒有太多人認識。”

“好。”李蓉翻看了請帖,确認了名字之後,點頭道,“下去吧。”

“殿下,”暗衛猶豫了片刻道,“拓跋燕此人關系網極為複雜,他府上怕是不大安全,殿下當真要以身涉險……”

“無妨。”李蓉淡道,“我帶了信號彈,若有事,你們直接圍府就是。”

暗衛見李蓉意志堅決,便應聲下去,旁邊裴文宣還悶頭睡着,李蓉用扇子敲在他身上,轟他出去:“我換衣服,你出去。”

裴文宣有些茫然睜眼,他方才似乎是睡着了,突然被叫醒過來,還不甚清醒。李蓉見他這番模樣,不由得笑了。

他年輕時候便愛賴床,初初成婚,每天早上醒來叫他去上朝,便是一件難事。

李蓉輕搖着小扇,溫和道:“怎麽,這麽多年了,裴大人賴床的性子還沒改掉?”

聽得李蓉問話,裴文宣清醒了幾分,他翻身坐起來,甩了甩頭,随後便利索卷了簾子,淡道:“你換好叫我。”

而後跳下馬車。

李蓉換了衣服,下了馬車,便看見旁邊已經有侍從準備好的一架商人用的馬車。

這馬車不比李蓉馬車豪華寬敞,許多規制也是按着商人的身份來,李蓉坐上馬車後,等了一會兒,便見裴文宣走了上來。

兩人坐在馬車裏,李蓉拿着寫了這對夫婦生平的文書和裴文宣對了一會兒,裴文宣才道:“等我們到了別院,要怎麽辦?”

“拓跋燕的密室建在後院,等進去之後,你先去接近拓跋燕,想辦法讓他領我們進入後院,我借出恭之名繞到密室,拿到賬本之後,我們便走。”

“我怎麽讓他領我們入後院?”裴文宣皺起眉頭,李蓉白了他一眼,“自己想。”

兩人說着話,馬車便到了拓跋燕的別院。

這個院子建在華京郊外,靠山依水,規模極大。

兩人下了馬車,便見周邊人來人往,雖是深夜,卻也極為繁華,才在門口,絲竹管樂之聲便已慣響。

李蓉跟着裴文宣,兩人拿了帖子,領着暗衛假扮的仆人,走上前去,由門童驗過帖子之後,便讓人領着他們進了院中。

一入別院,就見周邊人員紛雜,各國口音衣着穿梭其間,周邊有波斯舞女來來往往,甚至于許多大夏國的女子,都穿着波斯舞女的衣服陪着人行走在長廊上。

如此聲色之所,李蓉和裴文宣兩人端端正正的走着,便顯出幾分不合群來。

在這批商人之中,裴文宣整個人看上去太過清正,又生得俊美,加上一個美豔動人的李蓉跟在身後,招惹了不少目光瞧過來。

裴文宣察覺不妥,正想做點什麽,就感覺李蓉伸出手挽了過來,整個人靠在他身上,嬌嗔道:“你走得好快,人家都跟不上啦。”

裴文宣身子微微一僵,但旋即反應過來,他溫柔一笑,似是寵溺道:“夫人說得是,是為夫的過失。”

兩人一挽一笑,頓時和周邊融合不少,裴文宣雖然與這環境格格不入,但李蓉嬌媚動人,裴文宣稍稍溫和神色配合,便似一個溫雅商人帶了夫人過來,也不那麽引人。畢竟,除了商人,鮮少有清貴門第會娶這樣有失體面的女子。

侍從領着兩人進了屋子,一進去便聽有人大笑之聲,李蓉擡眼看了一眼,便見到一個濃眉深須的男子在上方坐着,正摟了一個舞姬,和旁人大笑着說着什麽,兩人被侍從引着上前,同拓跋燕道:“老爺,這是揚州王氏綢緞莊的王老爺和夫人。”

說着,裴文宣和李蓉就朝着拓跋燕行禮,恭敬道:“六爺。”

拓跋燕家中排行第六,因名字乃異族姓氏,大夏稱呼不便,于是人稱六爺。拓跋燕将兩人上下一打量,目光在李蓉身上多停留了片刻,随後笑起來道:“王老弟,沒想到你和弟妹竟然如此年輕,我之前還以為你是個糟老頭子,來,坐。”

說着,拓跋燕指了旁邊位置,讓人滿了酒道:“來,喝一杯。”

戎人好酒,裴文宣也沒推辭,當即一杯飲盡,拓跋燕見得裴文宣豪爽,亮了眼道:“沒想到王老弟看着溫雅,竟也是個漢子。來,老哥與你喝一喝。”

裴文宣博得了拓跋燕的好感,頓時便與拓跋燕你來我往暢聊起來,兩人一邊喝酒,一邊聊天。裴文宣這人,不搭理人時,能把人氣死,總覺得這是個不知趣的人物,但他若想刻意接近起誰來,他見識廣博,倒是沒他不能接的話頭。

兩人一見如故,裴文宣酒上不停,李蓉給兩人斟酒,幾尋下來,拓跋燕便與裴文宣稱兄道弟起來。李蓉見時機差不多,給裴文宣使了個眼色,裴文宣接了李蓉的眼神,面上神色不動,笑着同拓跋燕道繼續聊着,但說着說着,話題就到了花草上。

“小弟喜歡花草,尤喜牡丹,以往重金購得幾株魏紫,養在庭院之中,盛開之時,國色天香,不知兄長可有什麽喜歡的?”

商人之間,奇珍異寶是常談之事,古玩畫作,花草珍禽,有點錢的商人都要收集一些,更何況拓跋燕這樣的巨賈?聽裴文宣一提花草,拓跋燕大笑起來:“小弟是沒見過好的牡丹,魏紫算什麽?來,”拓跋燕站起來,“讓老哥帶你去庭院瞧瞧,讓你看看,什麽叫真正的花開時節動京城。”

“兄長有何寶貝?”裴文宣笑起來,“小弟雖不及兄長巨富,但見過的花草卻是不勝枚舉,兄長說得這樣好,怕不是被人哄騙了吧?”

“沒見識!”拓跋燕聽裴文宣這話,頓時有幾分不滿,抓着裴文宣就道,“來,你随我來,看看是不是我哄騙你。”

“兄長慢些,”裴文宣被拓跋燕拉扯着,回頭看李蓉,“夫人,快跟上來呀,兄長,別急,且慢着些。”

裴文宣一面走,一面跟着拓跋燕,李蓉笑着起身,同旁邊侍女道:“六爺真是個急脾氣。”

那侍女笑了笑,柔聲道:“老爺慣來如此的。”

說着,李蓉便領着人跟着侍女,同裴文宣拓跋燕一起到了後院。

李蓉進了院落之中,迅速掃了一眼院子,這院子和她記憶中分毫不差,到沒有太大變化,當年她查拓跋燕,可是把這院子一寸一寸翻過的,對這裏熟悉得很。她瞧着院中似乎還有些人,不由得道:“後院還有人麽?”

“宴上醉酒之人多,”侍女笑道,“若是老爺好友,便會引到後院來休息。”

李蓉點了點頭,心中差不多有了數,她一面思索着路線,一面放緩了腳步,片刻後,她面露難色,旁邊侍女見她面色有變,不由得道:“夫人可是有礙?”

“我欲出恭,不知哪裏……”

侍女見李蓉詢問,忙道:“夫人請随我來。”

李蓉點了點頭,轉頭吩咐了旁人,同身後侍從道:“暗香随我來就好,你們其他人跟着老爺吧。”

其他三人領命,就留了一個女侍暗香跟着李蓉,兩人随着侍女往東司之處行去,李蓉一面走一面算着和假山的距離,到了最合适的位置,李蓉給暗香使了個眼色,暗香擡手左右兩個手刀,就将走在前方的兩個侍女劈暈過去。

李蓉和暗香将侍女拖到暗處,迅速換上她們的衣服,而後便直接往假山而去。

走到假山之後,李蓉進入山洞,按着記憶摸索而去,随後踩到一個空處,李蓉蹲下身,按了旁邊一個按鈕,随後同暗香道:“劍。”

暗香将劍遞給李蓉,李蓉将劍插入地中一撬,便拉開一個鐵板,鐵板下是一個樓梯,暗香拉了劍道:“屬下先下。”

說着,暗香便靈巧跳了下去,随後就聽下方傳來幾聲悶響,暗香道:“殿下,可以了。”

李蓉應了一聲,走了下去。

下方是個地牢,看守的人已經被打暈在了地上,李蓉沒有理會關押在裏面的人,徑直朝着側門而去,側門上有一個旋轉的按鈕,按鈕邊上是波斯文,李蓉朝着暗香揚了揚下巴道:“去把那守衛身上的令牌拿來給我。”

暗香應聲,去拿了守衛身上的令牌。

這裏的門需要密語,密語是每天守衛的名字的波斯語,李蓉得了這些守衛的名字,翻譯成波斯語後,扭動對準旁邊的波斯文,随後門便大開來。

門開之後,是一個極小的房間,房間四面都是書架,上方密密麻麻都是冊子。

拓跋燕擺放這些賬目是有規律的,李蓉按着她記憶中對拓跋燕的了解,尋着規律迅速找到了楊家的賬目,她拿出賬目來,翻找了片刻,确定是楊家賬目之後,便放入袖中,随後道:“走吧。”

暗香應了聲,李蓉關好門,便折回假山之上,兩人剛走出假山沒有多久,就聽身後傳來了聲音:“兩個侍女在前面,抓住她們!”

聽到這話,李蓉便知應當是那兩個侍女暴露了,她囑咐了暗香一句:“分頭走。”

随後她便朝着客房的方向沖去,暗香留在後方,将那些人稍稍一攔,便趕往了另一個方向。

李蓉沖到長廊上,一路狂奔,急急想要趕往前院而後脫身離開,後方追兵之聲漸響,她心跳快了起來,聽着那些人從身後追來,她急急轉過長廊,正往前跑着,旁邊客房門忽地一開,一個人将她猛地拉了進去,關上房門。

那人一把捂住她的嘴,一把摟住她的腰,李蓉靠在他身上,他靠在房門上。

李蓉可以清晰感知到那人的溫度,鼻尖萦繞那人熟悉的清香,她僵着身子不敢動,外面是追兵叫喊着跑過的聲音,那人低下頭,附在她耳邊,輕聲道:“是我,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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