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謝家金堂
到了除夕這日, 人人都忙着挂桃符、貼對聯,又備下了爆竹和屠蘇酒。
才過了中午,用過午飯,金堂名下鋪子的掌櫃給夥計發了年禮, 就讓人關了店門。除開落了鎖的庫房還需要有人輪值, 別的都回家去了。
至于一幹掌櫃, 被青梅夫妻接連催着, 都攜家帶口的一道往金堂溫泉莊子上去。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等到了時辰, 城門關了, 城內家家戶戶, 卻都點了燈籠, 聚在一處守歲。
這會兒, 謝斓早帶了兩個兒媳并李钺到了皇後宮中說話,眼看得時辰快到了, 謝斓正要先走,就聽見外頭有人來回, 說是皇帝與李恪父子到了。
等行過禮, 皇帝掃視一眼方問:“琅哥兒怎麽沒來?”
李铮忙上前道:“這幾日天涼,琅哥兒常有些咳嗽,孫兒便沒帶他進宮。”
“可讓大夫看過了,”見李铮點頭,皇帝才放下心,卻又說一聲,“糊塗,宮裏那麽多人,難道還照顧不好一個不會說話的孩子?今日你們都進了宮, 不也全交給下人看顧?你們放心?”
“皇上說的是,”皇後先捧了皇帝一句,才道,“不過到底宮裏不如府中便利,許多東西都不是用慣的。這是成婚幾年後第一個孩子,明正稍稍失了分寸,也是因為過于喜愛的緣故。”
皇後這一句話,算是說到了皇帝的心坎上。第一這兩個字,便是連皇帝,也不能免俗。
“我記得你弟弟在你們府裏住着?”皇帝看向謝斓。
謝斓忙應了是:“就是叫兒臣幼弟看顧着琅哥兒呢。”
皇帝這才點了點頭:“好歹算是有個長輩。”
李恪瞧見外頭宮人探頭探腦,又看了一眼時辰,提醒皇帝:“父皇,快到開宴的時候了。”
皇帝這才反應過來,才又讓李恪一家與儀安公主跟着他們一道過去。
“皇上起駕!”
聽見外頭禦鞭的聲響,謝斓和李恪對視一眼,一同跟了上去。
衆皇親飲宴的景行殿中,幾乎所有人都注意到了李恪一家的缺席。
“三皇叔不愧是嫡皇子,就是底氣足,連年宴這種時候,都要所有人等他一個,若是過會兒皇上到了,他還沒來,可就有好戲看了。”
“二弟說的是,總歸比現今這堂中歌舞好看,六叔覺得呢?”
“三皇兄許是路上耽擱了吧,吃酒吃酒!”
聽着殿內傳出來的話,李钺輕易就分辨出說話人的身份。他偷偷看了一眼皇帝有些不悅的臉色,低垂了眼睑。
皇後向身邊宮人點了點頭。
“皇上駕到!皇後娘娘駕到!”本朝規矩,若多人同至,則視情況唱名,大都只報位尊者。李恪雖是親王,卻也比不得皇帝皇後。
“朕可還沒聽夠呢,”皇帝半眯了眼,有些不滿皇後的自作主張。
皇後卻不怕皇帝的冷臉,道:“什麽時候不能聽,非得年節的時候拖一拖。”
這第一層意思,自然是勸皇帝注意時辰,年宴雖沒規定具體吉時,卻也有一套相當繁複的流程要走,加上大臣們還要在宮門下鑰之前出宮,留給他們的時間,可算不上富餘。
至于第二層嘛……則是隐晦的告訴皇帝,裏頭那樣的對話早不是第一回 ,甚至是常有之事,這回聽不着,以後也有的是機會。
裏頭皇親等聽見皇帝到了,就已經都站了起來,皇帝只得先進去。
“參見皇上、參見皇後娘娘!”
行禮後,衆皇親才瞧見皇帝身後,落後許多的穎親王一家,互相遞了個隐晦的眼神,方重新落座。
至于前頭,漲紅了臉的二皇孫和板着臉的大皇孫,同他們又有什麽幹系。
按照除夕的慣例,酒菜都是按順序上的,才有人捧了一盤魚上來,坐在李钺身邊的裴氏突然泛起惡心。
李钺拉着裴氏,臉色微微變了變。
“哎呀,這是怎麽了,”淑妃見狀笑了起來,“快宣太醫瞧瞧,說不定是件大喜事。”
裴氏臉上扯出一個嬌羞的笑:“多謝淑妃娘娘,承娘娘吉言。”
李钺看了裴氏一眼,臉上雖露了笑,底下拉着裴氏的手卻收緊了幾分,從牙縫裏逼出幾個字:“我倒不知,夫人還有這樣的心思,敢弄出這樣的‘祥瑞’?”
裴氏聽出不對,又見身邊謝斓等人都沒什麽笑模樣,渾身一個激靈,撫上小腹,也低了頭。
太醫院還遠,久一些也是應當,衆人自然開始飲宴,互相說吉祥話。
飲宴過半,到了該獻禮的時候,禮儀官正準備示意李恪先來,卻不妨被大皇孫搶了先。
大皇孫捧着一盞酒,站起身道:“孫兒這一杯酒,敬皇祖父,祝願皇祖父萬壽無疆。”
伸手不打笑臉人,皇帝雖然不高興大皇孫搶在了衆皇子之前,如今聽了吉祥話後,卻也不想給他甩臉子,便也舉起杯盞,抿了一小口。
大皇孫将皇帝的動作看在眼裏,笑道:“今年孫兒送給皇祖父的,必然是一件別開生面的禮物。”
“哦?”皇帝有些好奇,放下酒杯,“是什麽?”
大皇孫随手将杯盞往地上一抛,殿內氣氛陡然一變。
守在殿外的禁衛直接帶刀沖了進來,屋內各家皇親、家眷都保持不住冷靜,亂作一團。還是禁衛的刀劍比劃到跟前,這些人才終于冷靜下來。
“孽畜,你做什麽!”皇帝倏地起身,渾身威勢極重。
大皇孫吓得臉色一白,随後才恢複了,看向皇帝身後,點了點頭。
接到他示意,一名內侍從袖中拔出短劍,向皇帝刺去。
“父皇小心!”李恪變了臉色,不顧身邊禁衛,往皇帝身邊撲去。
皇後就坐在皇帝身邊,眼疾手快的拉了皇帝一把,讓他直接摔在了座位上,卻也險而又險的避開了匕首。
那人還要再刺,被趕到皇帝身邊的李恪一腳踹飛,摔在遠處柱子上,捂着胸口,臉上滿是痛苦之色,連爬都再爬不起來。
“你、你居然派人刺殺皇祖父!”二皇孫驚呼一聲,眼睛裏卻帶着幾分興奮,“你這亂臣賊子!”
“沒用的東西,”大皇孫回過神,瞪了負責李恪那邊的禁衛一眼,看也不看摔在地上的內侍,只呵斥二皇孫,“閉嘴,這裏還輪不到你說話!”
而後,他才同皇帝道,“宮裏這樣多的刺客,實在太不安全,孫兒建議,皇祖父不如下旨禪位,移駕行宮的好,孫兒屆時,必定派一個大營的兵力去護衛皇祖父,您喜歡的兒孫嫔妃,也定會一個不落的都去陪您。”
“你!”二皇孫看見身側寒光一閃,一把劍搭在了他頸側,他額上起了細細密密的汗珠,偏過頭不敢再開口。
大皇孫看向一直以護衛姿态擋在皇帝面前的李恪:“三皇叔對皇上倒是好,莫非你忘了當初是誰炮制了罪名,把你流放到颍州,十數年不許回京的?”
“不正是你父親?”李恪眼皮也不擡的答道。
“可真正做決定的可不是我父王,”大皇孫毫不掩飾面上惡意,“分明是皇祖父,覺得你這嫡皇子鋒芒太過,威脅到了他,默許把你趕出京城的。”
見李恪不為所動,大皇孫不高興的撇了撇嘴,重新将視線放到皇帝身上:“如今城門已關,皇城禁衛都在我的掌控之下,皇祖父,你還是盡快下旨禪位吧。”
聽了大皇孫的話,皇帝身形晃了晃,突然覺得不太對:“你下了藥?”
大皇孫偏頭道:“不算什麽毒藥,只是怕刀劍無言,萬一傷着皇祖父,就不好了,不如請您坐下多休息休息。”
皇帝強撐着不肯下旨,大皇孫也漸漸沒了耐性,看着二皇孫的眼神漸漸變得不善。
二皇孫的背心都被汗水打濕,額頭上也滲出了不少汗珠。
忽然,只聽得幾聲羽箭破空之聲,門外便響起痛呼。
大皇孫眉頭一皺,不過片刻,就有個渾身是血的禁衛爬進門檻:“外面,外面有好多人,都是,都!”
那人沒了氣息。
大皇孫心中一凜,打了個手勢,讓所有禁衛向皇帝靠攏。只要拿住皇帝,他就什麽也不怕。
趁着這個機會,不少皇親都趕忙往沒有叛逆的角落跑去,只除了李恪一家。或者說是除裴氏外的李恪一家,都第一時間往皇帝身邊圍了過去。
裴氏試過拉着李钺,卻沒拉住,一咬牙,才跟在鄭氏身後,也靠了過去。
趁着這個機會,二皇孫連滾帶爬跑到了門口。他身後,也很快出現了另一批禁衛。
“此人謀逆犯上,謀害皇上,爾等還不快快抓住這亂臣賊子,”二皇孫有了底氣,指着大皇孫道,“如有反抗者,格殺勿論!”
屋內躲在角落的皇親嫔妃們都驚住了,不是說禁衛都被大皇孫控制?怎麽二皇孫身後,也是禁衛。
“好好好,沒想到二弟還有這樣的本事,我方才就不該心慈手軟,放你一馬,”大皇孫惱道,“就該讓人直接殺了你,看你還能翻得起風浪?”
“多謝大哥的前車之鑒,弟必不會忘,”二皇孫面上帶着得意。
“讓他們站住!”大皇孫将劍鋒指向了皇帝,“你若再往前一步……”
“有本事你就直接動手啊,”二皇孫也不着急,“人人都知道,是你大皇孫謀逆,我頂多也就是清君側罷了。”
二皇孫掃了李恪與其他皇子皇孫一眼,從鼻子裏哼了一聲:“慢慢來,一個都少不了。”
六皇子等人面色一變。二皇孫這是要斬草除根?
李恪仍半點不動,像一堵高牆,與李铮兄弟一同擋在皇帝皇後面前,不說話,卻也半點不退縮。
皇帝看着這一幕,目光閃了閃。
東山莊子上,金堂已領着幾個孩子用過了團圓飯,還看人在雪地裏放了能拿在手上玩的焰火。小孩子玩心重,還想自己去點,被金堂攔下,只許下人點了,他們站遠些看。
等把幾個小孩都哄得困了,金堂才得了空閑,能問一問京城的事。
“京城大門還關着,但今年宮裏的煙花到現在還沒放,”墨書道,“方才聽幾位軍士說,除了他們以外,京畿的其他幾個大營都有了動作。将軍已經在點兵,怕是再過半個時辰,他們也要出發了。”
金堂捏緊了腰間玉佩:“咱們那日來時,走了四個多時辰,他們這會兒才啓程,能趕得上嗎?”
“咱們那是坐馬車,還帶了些東西,又有琅哥兒在,不敢走快,若換了好馬,疾馳到京城城門下,最多也就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金堂有些焦躁的起身,來回踱步。一個時辰雖短,可有些時機,只在瞬息之間。一個時辰,太長了些。
“若是在京城就好了,”一旁書義見金堂這樣焦躁不由念了一句。
“未必,”書信年紀最小,卻常跟着金堂去呂家聽課,也學了不少,“若是在京城,咱們消息雖趕得及,卻不如現在安全。到時候還得當心有軍士進城不守軍紀,或是有些烏合之衆,得了誰人許諾,幹些搶掠之事。”
“不管誰要争位,王府都是那人的眼中釘,別的地方可能不去,王府卻未必會不來。王府裏總共就那麽點護衛,可經不起大折騰。”
金堂點了點頭:“書信說的不錯,若真是身在京中,只怕更要着急上火。如今咱們不在家,姐夫他們沒有後顧之憂。管家他們也不必過多擔心。”
金堂又走了兩圈,還親自站在外頭看了一會兒。仍沒看見宮城焰火升空,只看到大營鐵騎在夜色中奔馳而去。
“派人輪流好好盯着,”金堂道,“煙花不升空,便是守歲結束,也不許放鞭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