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04
江小魚夫妻和江無缺沒有在惡人谷停留太久。陪他們兄妹住了半個月後,便分別啓程離開了。
離開之前,江小魚又向江容确認了一次,問她是否真的願意留在惡人谷陪燕南天。
江容點頭:“願意的啊。”
她都這麽爽快了,作為她兄長的江易自然也不好意思表現得不樂意。
于是三位家長就放了心,并表示每逢他二人的生辰,他們必會來昆侖山看望他們兄妹。
江易哭唧唧:“那過年呢!”
江容:“過年本來就是一家團聚的時候呀。”
江小魚三人聞言,再忍不住笑起來。
笑畢,他們便上了馬車,一路駛出幽深狹長的谷口,再向東而去,在通往關內的小路上留下兩道車轍印。
燕南天帶着江易江容在谷口站了挺久,直到馬車漸漸消失在視線中才回去。
從谷口回他住的地方并不近,他本想抱年紀小一些的江容,手都伸出去了,結果江容卻搖了頭。
“燕爺爺牽着我們就可以啦!”她說,“我和哥哥一起走。”
“也好。”燕南天笑了,“咱們走慢一點。”
祖孫三個穿過大半個惡人谷,行到萬春流住所附近時,發現那裏正熱鬧着。
江易還是對無争山莊的人非常感興趣,伸着脖子看了好幾眼,有些好奇道:“原家那個少爺要在惡人谷待多久啊?”
江容其實也很關心這個問題,此刻聽他問出來,忙豎起耳朵。
只聽燕南天沉吟片刻後道:“其實按萬春流的說法,那孩子如今沒太大問題了,回太原也無妨,但架不住原莊主夫婦不放心。”
無争山莊名氣大,便是萬春流這樣的怪脾氣也願意給幾分薄面。
所以原東園夫婦不願意,萬春流也就沒強求,左右他只需要給原随雲開兩副藥就行,煎藥的活都不用做。
江容:“……”
不知道為什麽,她總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事實證明她的直覺沒有出錯,又過了半個月,江易已經在燕南天的指導下開始打基礎的時候,無争山莊莊主原東園忽然谷底尋燕南天,問他可願收徒。
原東園說得很懇切,作為一個武林世家的主人,他差不多已把姿态放到最低,就差沒跪在燕南天身前求他收原随雲當徒弟了。
燕南天沒想到他會來這一出,一時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問他:“原莊主為何忽然生了這個心思?”
原東園嘆了一聲,道:“他向來仰慕于您,這趟來了惡人谷,偶然間見了您幾回,更是欽佩向往,卻不敢貿然打擾于您。”
“我是他的父親,少不了要為他考慮打算,所以就想着來問您一聲,若是能替他争取到這個機會,那就再好不過了。”
江容:“……”
于情于理,原東園這話都說得滴水不漏,叫人挑不出絲毫錯處。
所以燕南天聽完,也沒有立刻拒絕,只道:“收徒不是小事,容我考慮一下再答複你。”
原東園立刻順着杆子說沒問題,您慢慢考慮。
江容再度:“……”
原東園走後,她忍不住扭頭觀察她燕爺爺的神色,試探着問他:“燕爺爺要收原家少爺嗎?”
燕南天想了想,說那孩子天賦極好。
“所以?”
“所以我在猶豫。”他語氣糾結,“他如此天資,又欲拜我為師,我若拒絕,他定會失望。可我若答應了,也不大合适。”
活了這麽多年,經歷了這麽多的事,燕南天對萬事都看得很淡。
他在這世上最大的牽挂,便是江家如今這幾口人。因此他清楚得很,在面對江易江容兄妹的時候,他總歸會多偏愛一些。
倘若他收了原随雲這個徒弟,他自問做不到一碗水徹底端平。
當然,這些話他并沒有告訴江容。
畢竟在他看來,江容只是個年僅四歲的孩子。
他不說,江容也不方便發表看法。
她倒是想勸燕南天別收,但想不到一個合适的理由,只能繼續埋頭看劍譜。
是的,江容現在每天只幹一件事,那就是看燕南天給她尋的劍譜。
不是她不想發奮練武,而是燕南天說她年紀太小,骨頭太軟,就算是拿木劍練也早了點,如果一不小心練傷了會很麻煩。
江容想想也有道理,四歲的确小了點,那就先看理論知識吧。
她看得快,來惡人谷才一個月,就已經翻完了四本劍譜。
一開始燕南天以為她是翻過去就算,還提醒她慢慢來,切勿着急。
江容:“……我沒有着急。”
後來有一天,燕南天發現她雖然沒開始練,但光是靠看,就已經能看出江易的劍招動作有哪裏不對。
他這才發現,這個玉雪可愛的小孫女領悟力有多超群。
……
記挂着原随雲可能要拜師燕南天并長留惡人谷的事,之後那幾天,江容翻書的效率低了不少。
平心而論,她是真的不想和原随雲扯上什麽關系,不然也不至于入谷一個月完全沒去過萬春流那。
她不知道燕南天是如何考慮的,想要探一探口風,又怕說得太多會出錯,只能默默祈禱燕南天考慮到最後的答案是拒絕。
三天後,原東園又一次尋了過來。
他的态度依然謙遜有禮,極具世家風範。
“您若還未決定,我改日再來也無妨。”他說。
“不必了。”燕南天拍了拍江易的肩膀讓其繼續,而後站起來認真答複道:“我考慮得差不多了。”
原東園頓時激動起來:“那您的意思是?”
燕南天:“我退隐多年,并無收徒的打算。但他既有心學劍,遇到什麽難處,随時可以來問我。”
原東園聽前半句的時候,目光已經黯下了大半。
也因他已經沒了期待,聽到後半句的時候,當即喜不自勝:“真的嗎?”
燕南天:“自然是真的。”
之後原東園又謝了他好幾句才走,說會立刻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原随雲。
燕南天忙着指點江易,便也沒留他。
江容坐在邊上聽完了全程,心知之後怕是避不開原随雲了,一時心情複雜。
不過不論如何,現在這樣,總比燕南天直接收了這個徒弟來得好吧,這麽安慰着自己,她也重新集中精力,繼續研讀前兩天才拿到的新劍譜了。
這一讀,她才發現,這本劍譜同她之前看的那四本完全不是一個風格。
燕南天的劍法大開大阖,劍招迅猛剛烈,氣勢萬鈞,她之前看的,就全是那種風格。可現在這本卻是截然相反,招式柔和婉轉,從不輕易顯露殺機,很是奇特。
她看得疑惑,便趁江易練完休息的當口捧着劍譜跑了過去,問這本封皮一片空白的劍譜究竟出自誰手。
燕南天:“你瞧出來它不是我的?”
她點頭,把自己感覺到的差別一并講了,說到後面還拿江易方才練習的招式舉了個例子。
江易聽得一愣一愣的:“容容你怎麽知道這麽多!”
燕南天倒是沒太驚訝,只笑着道:“這本劍譜的确不是我的,是韋兄的。”
江容:“?”哈?
燕南天繼續解釋:“我前兩天與韋兄打了個賭,拿他寫的劍譜給容容看,容容能不能看出來不對。”
“那燕爺爺這是賭贏了吧?”江易放下木劍湊過來。
“我輸了。”燕南天搖頭,“我沒想到容容能觀察得如此細致。”
江容:“……”
江易也:“……”
片刻後,江易又忽然問:“這個賭有賭注嗎?”
燕南天說有,不過這賭注輸了也就輸了。
“是什麽?”江容被他勾出了好奇心。
“等你滿了五歲,讓他為你開蒙。”燕南天一邊說着,一邊再度笑了起來,“他是當之無愧的天下第一高手,當今武林誰不想得他一句指點,如今他想教你,我替你高興還來不及。”
江容差點聽懵了,這是什麽天上掉餡餅的好事?
至此,她才終于有了自己真的天賦奇高的實感。
和燕南天一樣,江易也很為她高興,還說:“你看,我讓你跟我一道來惡人谷,果然來對了!”
江容:“……”是是是,謝謝你。
這件事帶來的喜悅讓她連之後大概率避不開原随雲都沒那麽在意了。
她想只要她能好好把握機會,把武功學好,将來就算原随雲還是要搞事,她也不用怕他。
因此,當天傍晚,原随雲沒帶随從,獨自一人尋過來,說有問題請教燕南天的時候,她的內心并沒有産生太大的波動。
她甚至先看完了手裏那一頁才擡的頭。
原随雲在萬春流的調理下,身體已經恢複得差不多了。
來之前,他問過他父親有什麽需要特別注意的,他父親說,燕南天很重視江易和江容。
所以這會兒他見到這對堂兄妹,便立刻對他們報以和善的微笑,還主動開口打了招呼。
江易原先就對他十分好奇,現在終于見到人,雀躍得很,還讓他不必這麽客氣稱自己為江公子。
“你叫我阿易就行了。”江易說,“還有我妹妹,喊容容便好!”
原随雲有心和他們兩個打好關系,自然不會拒絕:“好,阿易和容容也可以直接喚我随雲。”
江易:“你名字真好聽,對了,你是來尋燕爺爺的吧,他在廚房呢,我幫你叫他去!”
他向來說風就是雨,一句話還沒說完,步子就先跨出去了。
等尾音躍出喉嚨來到風中,更是連人影都不見。
他一走,院子裏就只剩下了江容和原随雲。
夕陽西斜,天色漸暗,原随雲見江容手裏還捧着書,便溫聲提醒道:“天黑了,小心傷眼。”
江容之前不想同他打交道,如今避無可避,便也幹脆不再糾結。
他友情提醒,她便乖巧道謝,維持禮貌。
道完謝沒一會兒,燕南天就被江易從廚房裏叫了出來。
他住進惡人谷後,習慣了萬事親力親為,此刻一張臉煙熏火燎,汗水橫流,同江湖傳說裏的駭人形象全不一樣。
縱然原随雲不是第一次見他,也難免驚訝了一瞬。
不過下一瞬,他就斂了驚訝,上前向燕南天行了一禮:“燕前輩。”
燕南天擺手表示不用,又道:“你有什麽要問的盡管問就好。”畢竟回答完了他還要回廚房繼續做飯。
如此,原随雲也就沒有再客套,直接把自己想請教的問題問出了口。
燕南天是個說到做到的人,他既答應了原東園會指點原随雲,那便絕不會藏私。
此刻他聽原随雲說完,立刻詳盡地解釋起來。
解釋到一半,他還拿起了江易現在用的木劍,為原随雲演示了一遍。
原随雲站在院中,安靜地看完,又思索了片刻才開口:“我明白了,多謝前輩。”
燕南天再度擺手:“不必。”
就在這時,圍觀了整個過程的江容忽然出了聲。
江容道:“燕爺爺,廚房裏好像有什麽東西燒糊了。”
燕南天:“!”
他拍了拍腦袋,念叨着真的糊了,便一陣風似的跑回了廚房。
原随雲望着他的背影,再度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作為一個有三百年家底的世家少爺,他着實沒想到,憑燕南天在江湖中的地位,居然會為了菜燒糊這種事着急上火。
江容見他杵那不走,心想不會吧,難道這位大少爺還打算在這吃飯嗎?
結果想什麽來什麽,下一刻,江易這個自來熟就主動開口留人了,而原随雲也沒有拒絕。
江容:“???”這也行?
最終這頓飯是他們四個人一起吃的。
吃飯期間,原東園夫婦為求醫從無争山莊帶出來的幾個仆從還尋了過來。
仆從們看到原随雲坐在這間破敗的屋子裏,面不改色地吃着在他們看來都很粗糙的飯菜,一時傻了眼。
“少、少爺……”他們試探着喊了他一聲。
原随雲掃了他們一眼,道:“我吃完飯就回去喝藥,你們告訴母親,讓她不必擔憂。”
幾個仆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只能應下:“那小的這就去回禀夫人。”
江容原本以為,憑原東園夫婦對這個獨子的疼愛,應該不會讓這樣的事發生第二次了。
然而這一次她沒有猜對。
之後一連十幾日,原随雲都會在下午時分準時過來。
他不是次次都有問題請教,但他次次都留下吃飯了,并在飯桌上迅速和江易打好了關系。
燕南天樂得見他們關系好,自然不曾攔過。
江容對此十分無語,但也不好說什麽,最後幹脆随他去了。
再之後,昆侖山便入了夏。
萬春流告訴原東園夫婦,原随雲已經徹底好了,現在只比同齡人更康健,不用再喝藥了。
無争山莊千恩萬謝過後,總算開始為回太原做準備。
江易對同齡玩伴十分不舍,問原随雲能不能再多待一段日子。
原随雲有些為難地表示,這得看燕南天的意思。
“從前我在惡人谷養病也就罷了,如今病已大好,能不能繼續留在此處,還得看前輩的意思。”
江易立刻:“我幫你去求燕爺爺!”
原随雲:“會不會很麻煩你?”
江易拍着胸脯表示不會,包在他身上。
江容在邊上聽着他們的對話,心想原随雲真是絕了,短短十幾天,就把江易這個天真男孩收買得服服帖帖,心甘情願替他辦事。
講道理,他留在惡人谷,每天過來跟他們兄妹一起,還能随時請教燕南天,這跟當了燕南天的徒弟有什麽區別?
反正照江容看,是沒有區別的。
夏至那日,原東園夫婦帶着無争山莊的人馬,浩浩蕩蕩地離開昆侖山,回了太原。
至于原随雲,當然是被燕南天準許留在惡人谷練劍了。
江容告訴自己,就當多了個飯搭子。
與此同時,她也把惡人谷中所有劍典都翻完了。
燕南天怕她無聊,又替她尋了些別的兵刃的,刀槍鈎環一應俱全,權當給她長見識用。
此時的燕南天并沒有想到,這些長見識的東西會将她的注意力徹底轉移。
待秋去冬來,她拿着一本破破爛爛的《戟術九要》來尋他,問沒有更多講戟的書時,才發現不對。
“你對戟感興趣?”他驚訝地問。
“使起來花樣最多。”她點頭,“看着很有意思。”
燕南天:“……”
他倒不是看不起別的兵刃,但作為一個疼愛侄孫女的劍客,他到底還是希望能親自教她。
不過轉念一想,倘若她真的喜歡戟,那他也沒必要強求她改換心意。
于是他對江容道:“既然你有興趣,那我讓司馬煙去谷中各處問問。”
江容:“謝謝燕爺爺!”
問這事的時候她沒有避着江易和原随雲,之後燕南天去東邊找司馬煙,江易就放下木劍湊了過來。
“你這是不打算學劍了嗎?”江易問她。
“我覺得戟更有意思一些。”她還是那句話。
“好吧。”江易想得很開,“反正不管你用什麽,以後肯定都很厲害。”
江容:“?”所以這就是你每天偷懶的理由?
她覺得江易再這麽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下去真的不行,便忍不住道:“你若是聽燕爺爺的話好好練,也會很厲害。”
江易:“現在天氣這麽冷……”
江容:“???”你不要說得好像天氣暖和的時候你就很勤奮一樣?
兄妹倆說到這,原随雲忽然插了一句。
他是幫江易說話的:“阿易近來很認真啊。”
江易立刻:“就是!”
江容氣死了,她覺得原随雲根本是故意的。
他明裏暗裏慫恿江易偷懶,自己卻勤奮得不行,讓燕南天對他更加盡心。
偏偏江易這個小傻子完全意識不到這一點,還把原随雲當成了好朋友好兄弟!
事實上,她的确多少猜中了些原随雲的想法。
但就算是原随雲也沒想到,江易對練武會那般倦怠,或者說得更準确一點,是提不起興趣。
江易愛吃愛玩愛說話,唯獨不愛練功。
早在他剛來的時候,燕南天就發現了這一點。若非如此,燕南天也不可能由着他這麽時常犯懶。
燕南天這一輩子經歷的坎坷太多,如今對武功對聲名都沒了追求。
他只希望他的侄孫侄孫女都過得開心,所以江易不喜歡學武,他便只教些基本防身的,不對他作太多要求;江容對戟感興趣,他遺憾歸遺憾,但也立刻為她去問詢谷中惡人了。
司馬煙得了他的命令,非常盡心地在谷中奔走了半日,可惜奔走到最後也沒什麽收獲。
“惡人谷中沒有用戟的。”他哭喪着臉道,“先前那本是個用槍的惡人入谷前偶然得到的,所以再沒別的了。”
江容好不容易對一種兵刃産生了極大的興趣,卻無法了解更多,一時十分惆悵。
見她如此,江易這個隐性妹控也很愁。
在江南的時候,他可以溜出門找稀奇物件給她逗她開心,可現在他們在惡人谷,背後是玉虛峰,出門是昆侖河,他能尋到什麽?更不要說他還怕冷。
江易決定找好朋友給自己出出主意。
原随雲聽他說了一堆,無言了片刻,道:“你讓我想想。”
他想了許久,最後倒真想起了一件稱得上稀奇的物件。
“我有一只象牙鬼工球,雕得很精細,裏外六層皆不同,她或許會喜歡。”
江易雖然沒見過鬼工球,但知道那東西有多稀奇,一時睜大了眼:“這是不是太貴重了……”
原随雲眯了眯眼,道:“若能用它哄得容容高興,那也算值了。”
江容收到這個鬼工球的時候,并不知道它本是原随雲的東西,的确愛不釋手了好一會兒。
“你哪裏找來的啊?”她問江易。
“是随雲的,他說你應該會喜歡。”江易一五一十告訴她。
江容:“……”
媽耶,這人是讨好完她哥,開始讨好她了嗎?
他到底想幹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