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兇手是誰

藏經洞內,蕭白石解開封印的紅線時被刺了一下。

他悶聲輕哼,但強忍着沒放手,指尖滲出血跡染紅了一點書卷的邊角。蕭白石還要再設法弄清楚封印的解法,那道光又閃了閃,接着痛感消失了。

蕭白石愣了片刻擡起手,先前被刺的地方已經痊愈如初。

再接觸那本書時,上面的封印不知何時了無蹤跡。

“奇怪……”蕭白石嘀咕了一句,他本該這時就帶着書出去給應長風的,卻無端被它吸引,視線黏在上面放不開,情不自禁想去翻。

擡頭看了眼入口處的方向,通道裏暖光融融,蕭白石暗道:我就翻幾頁的工夫,此處人跡罕至,就算來了,見他孤身一人也不會多想,應長風恐怕沒有危險……屆時不高興了,我出去再哄他就是。

思及此,蕭白石飛快地翻開了第一張絹帛。

入手質地軟綿得幾乎要化開,看得出的年代久遠,上面字跡潦草,與現在所用的文字也有所差別,辨認起來十分困難,但依稀可以猜測至少是千年前的痕跡了。

蕭白石粗略地翻了翻,連蒙帶猜看懂了一點。

先是地名,随後是一些人名,摻雜着無法立刻悟透的符號與口訣樣的東西。

如應長風猜測,這本書最可能記載的是從古至今在翠微山修行過的大小道者,那就和山志差不多了。可蕭白石在此生活百年,只知道蕭鶴炎開山有青霄之名,在此之前從未有過一脈相承出翠微的宗派。

難不成翠微山曾經有過什麽宗門,那後來又發生了何事以至于半點痕跡沒有留下?

若是應長風在此,可輕易将這個疑點與那消失在道史中的一百年聯系在一起。蕭白石不明就裏,帶着滿腹疑問先看了下去。

每個人的字跡不一樣,蕭白石翻到三分之二,基本能确認此前經手過這本《翠微記事》的人大致有五個。

三分之二後,筆跡又變了,但依然草草寫就,很有鋒芒,卻沒什麽特意記錄的意思,反而像自說自話,透出一股道不明的戾氣。

六個了。

直到從絹帛換了紙卷,筆墨間突然與之前的潦草完全不同起來——圓滾滾的字,像小兒信手塗鴉,寫得工整不說,字體也很與現在通行的點橫撇捺類似。

好認是好認……

但那些字實在別具一格,間或夾雜着些亂七八糟的畫,什麽草木鳥獸,旁邊再綴上圓滾滾的注解,宛如幼兒識字的開蒙讀物。

蕭白石嘴一撇,正覺得沒什麽意思,忽然瞥見一張熟悉的插圖。

寫字的人雖然筆鋒結構聊勝于無,畫畫卻很有一手,幾筆勾勒便有了生動的跡象。新翻開的一頁有點泛黃,上面卻畫着一只栩栩如生的赤豹。

比雲中跡那只更大,從岩石下行,神态不怒自威。

莫名的,蕭白石想起他在蕭鶴炎那處見過的那張畫,一只豹子載着一個人。即便只有一眼,接着便因為內丹的呼應而心悸陣痛,蕭白石沒仔細看畫中人的眉眼,也沒怎麽對赤豹留下印象。

那幅畫應該出自蕭鶴炎的手筆。

現在見了這本書中內容,加上封面的署名——辛夷排在倒數第一個,這本書又很快翻到盡頭了——蕭白石猛然頓悟過來:赤豹是辛夷的坐騎,而把它畫入《翠微記事》又寫了一堆零碎的人,定然也是辛夷。

這念頭無比篤定,但蕭白石再看那些字,頓時表情複雜。

他的“爹爹”,蕭鶴炎牽腸挂肚數百年的情人,找替身都是應長風這個驚才絕豔白衣飄飄細腰長腿的佳公子,本尊再怎麽說也當是九天仙人一般的風姿,才稱得上蕭鶴炎這幾百年的癡情吧。

俗話說字如其人,他一見這字,辛夷在他心目中的想象頓時從仙風道骨的修道者變成了一個憨态可掬的……凡夫俗子。

蕭白石短暫地失語片刻,嘆了口氣,又想:還是應長風好。

赤豹旁邊有一列小字,蕭白石被吸引了注意,不自禁地湊攏眼底仔細辨認。為了集中精神,他不得不小聲念了出來:

“性烈,疑心重,不得強行驅使。三個吐納後彙聚其雙眼之間,靈氣運轉,觸碰其內府,竟是頗有仙根,五百年為周期,有所成就。”

更新些的藍色字體是後來加上去的,依然很圓,卻比先前有筆鋒了,好像特意練過,下筆時會遲疑地糾正筆順。

“有孕。瑞獸繁衍子息困難,時時關照。不知會有幾只。”

蕭白石低低“哎”了聲,尾音揚起,指尖摸到書頁上方折疊過的痕跡後,想:或許現在那只小東西就是它的後代,可這只赤豹後來怎麽樣了呢……

翻過一頁後,另一行血色字跡孤零零地映在紙上:

“後山封印初次松動,為補封印需瑞獸仙骨。”

“幼崽驚懼過度,心智崩潰,唯恐鬧事暫封于九天銀河。”

啪嗒一聲,蕭白石匆忙地擦了把眼睛。

這些話的信息量太大,他的情感先于理智飽脹起來,随即毫無預兆地落了淚——赤豹被填了封印,剩下一只小的直到現在才……

所以它看着不谙世事是當年目睹了母親被主人犧牲?

還有這裏再次提到了“九天銀河”,原來那不止是一條瀑布嗎?藏了什麽東西?

周遭珠光突然閃爍,驚起了蕭白石的沉浸。

掐指算過時間,蕭白石揣起《翠微記事》,心道:今天差不多了,其他看不懂的地方日後再行破譯,沒看完的等回了雲中跡和應長風一起細細思索。

思及此,他一揮袖滅了所有的照明,攜書卷往外走去。

約定的樹下,應長風坐着沒動。

但他似乎和蕭白石進去時有一點區別,平時泰山崩于前都淡定自若的神情沒了,染上一絲陌生的焦躁,不斷扯着一根花莖。

蕭白石下意識道:“等太久無聊?”

應長風否認了,掃他一眼道:“那本書你拿出來了?”

“對啊。”蕭白石道,“上面确實有一道封印,還傷了我……喏,你看……但是很奇怪,我手指劃傷了之後它好像就莫名消失了。”

說着伸出手指給應長風看,但已經痊愈的傷口怎麽也觀察不出個所以然,蕭白石見他面露詫異,連忙收回來道:“你怎麽臉色不太好?好像有什麽心事。”

應長風擡起頭,嘴唇張了張,欲言又止:“沒有。”

“說吧。”蕭白石拉他起來,趁着這邊沒有別人親密地攜手前行,給應長風嘀嘀咕咕地做疏導,“是不是方才溫泉邊的邪氣影響到你了?如果真因為這個……其實也不必太擔心了,武脈封閉,反正——”

“你知道‘遠山黛’嗎?”應長風突兀地打斷了他。

蕭白石微微怔了,道:“不是你的佩劍?”

應長風道:“那你應該聽說過,遠山黛乃是離火劍門的五大名劍之一,鍛造它的礦石采自千丈東海海底,又是離火獨有的淬煉方法,所以通體黛色。”

“我知道,”蕭白石接口道,“黛色如遠山,所以才叫遠山黛嘛。那是你的标識。”

應長風道:“不錯,所以如果是我殺的人,他們身上的劍痕一開始與尋常劍傷無異,一天一夜後會随着屍體變化轉為一種特殊的青黑色,留痕百年,見之不忘。”

蕭白石沒聽過這件事,“啊”了聲:“那這也……”

“你的師兄,柏郎死了。”應長風說得無比艱難,但不想瞞着蕭白石什麽,一股腦地全部傾吐出來。

“殺他的有可能是我的劍。”

“什……”

花前月下的旖旎尚未完全散去,蕭白石沒回過神來就又是迎頭重擊。

他握緊了應長風的手腕,擰出一道白痕,猛地被仇恨與厭惡沖昏了頭腦,但他還保有一點清明,拼命掐了自己一把後逼退了湧起的氣血。

柏郎是他在門中關系最好的師兄,曾經他們去溪邊玩鬧,見別人成雙成對。分明也是孤家寡人一個,柏郎卻調侃他,“小石頭,你的初戀在哪兒呢?”

後來柏郎開始頻繁離開翠微山,每次回來時若是有空,定然也給他帶城鎮村子裏那些走貨郎、小商販的好東西。桂花糕,只嘗過一口的女兒紅,放在他寫字桌上的小風車……都是他帶的。

連“小石頭”這個綽號都是他一口一個叫得最順。

現在應長風說柏郎死了,死在他的劍下?

蕭白石強迫自己反複回想“可能”二字,咽下喉嚨裏的腥味,紅着眼,甩開了應長風的手,終是冷了臉,聲音也極力壓抑憤怒:“怎麽回事?”

“事實如此。”

蕭白石喉頭哽痛:“你……可你不是……怎麽會?”

可你不是一直和我在一起嗎?

濃烈愛意在先,他不想讨厭應長風。

但如果真的牽扯到柏郎或者其他翠微山的師兄弟,蕭白石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對應長風保有盲目的無條件的信任。

他再對應長風沒有底線和原則,也不會容忍對方公然與自己為敵的一天。

“對,”應長風直視他,“如果我說根本和我沒關系,你信不信?”

他說這話時,夕陽的餘晖即将全部陷落進山谷深處,光亮透過樹梢在應長風的衣衫上勾勒出暧昧不清的陰影。

那張清俊的毫無瑕疵的面容也因為光與影的矛盾突然扭曲了。

蕭白石無端往後退了一步。

“我……想相信,但是——”蕭白石搖搖頭,“我不知道……你完全沒有靈力的痕跡,我們沒分開過。可是……”

應長風笑了笑:“可是覺得這是我能做得出來的事?”

秘密,岳辟川的內應,突然結束的西極山大會還有一條人命。

會是應長風嗎?

他光明磊落,怎麽會暗箭傷人呢?

“不。”蕭白石五指在掌心差點掐出血印,重新擡頭望向他,“不,我還是信你。我相信自己看見的東西,但你要給我解釋。”

應長風面上露出意外的神情,他半晌不語,別扭地一垂眼:“多謝。”

“啊?”蕭白石以為自己聽錯了。

應長風這輩子恐怕都沒怎麽說過“謝”字,有感而發之後對上蕭白石一臉懵圈的無辜頓時也不太自在。那雙桃花眼裏映出自己的倒影,幹淨也純粹,擊碎了他所作的即将轟然倒塌的預設,不留一絲痕跡,只有應長風。

蕭白石看得太深,應長風扭過頭,耳根染上一點薄紅,後知後覺地尴尬起來了。

“多謝你。”他咬着字,含糊不清道,“我會證明……你沒看錯人。”

蕭白石卻沒有多雀躍:“可是師兄怎麽會死呢?”

耳畔倏忽風起,他們兩人背後橫插進一個聲音:“當然有人故意僞造應長風的劍痕,就是為了讓我把懷疑轉嫁到他身上。”

話音降落,蕭白石猛地放開應長風,不可思議地轉過身:

“爹!?你怎麽在這兒?”

作者有話說:

先把書的伏筆寫了所以下一章再給應長風洗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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