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也不清楚,再次醒來發現自己還在這裏,形态比從前還要虛弱,阿甄已為我吃了太多苦,不願再打擾她今後的日子了……”

書生沒有再繼續談及庾邵,而是言歸了正傳:“這次進入你的夢中,是想請你幫我一個忙。你身旁的那位公子……和阿甄的事你應該也看到了吧?”

“秦先生對師父并無意!你不要亂說她!”

“我知曉的,你別緊張。”書生安撫地笑笑道,“我是想請你幫忙讓阿甄忘記我而已……你也想讓你師父達成心願的吧?”

“……你這是将秦先生當作什麽人了?就算師父對她有意,也只是君子之交,并無任何逾禮之處!先生更是對你一片癡心,她選擇誰是她自己的事,別人如何能去左右?”

“阿甄的為人,沒有人比我更清楚的了……”書生見容蕪翻了臉,苦笑一聲,眼神飄向了遠方,“正因為如此,我才希望她能夠忘記我,也只有這樣,她才能有自己的生活。”

容蕪看見他眼中得認真,不由頓了頓,出聲問到:“那你想……怎麽做?”

“你可知《淨物經》?……哈,看你的表情,應是知道的了……”

《淨物經》。

她當然熟悉,也會倒背如流,但沒有想到有一天自己真的會用上。

“《淨物經》不就是普通的驅邪經嗎?如何能讓先生忘記你?”

“我乃癡魂,若常待在人的身邊,會引起那人隐藏內心的癡念。這幾年來我依附于阿甄,為了不讓她的身體受到傷害,只得反将我的魂力渡給她,時間久了會靈魂相融。《淨物經》既為驅邪經,只要将我這個‘邪’驅走了,便會将阿甄體內所有關于我的記憶全部一同帶走。”

容蕪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當她口中念念自語倒出前幾句時,書生夢中的影像真的開始漸漸的轉淡,嘴裏不自覺地停了下來,遲疑道:“……你真的,決定這麽做了嗎?如果這次消失了,可就真的再也見不到先生了,……”

“我跟在阿甄身邊十五年,耽誤了她十五年,不能再久了……”書生眼眸溫和地看着容蕪,“雖然還想陪她一直走下去,但這輩子是不能夠了。我們既已約定好了下輩子,我就先行一步去等她。”

容蕪眼神複雜地看着他,心中還是有些猶豫不決。這種讓一個人徹底消失的舉動,就好像親手殺了人一般,當初讓姬晏做來是那般輕松,如今想來他那時也該是承受了多大的心裏壓力。

“小丫頭,繼續吧,世間萬物終有命數,謝謝你幫我們得到解脫。”

“……”容蕪抿着唇角,靜靜看了他一會兒,嘴唇微動繼續道出《淨物經》後面的經文。

陰陽相隔數十年,近在咫尺卻不得見本已是煎熬,如今更要選擇将自己從深愛之人的記憶中徹底抹去,該是多麽痛苦的決定……

随着最後一句念完,容蕪聲音忽然哽咽了一下,對著書生已經幾近透明的身形喃喃道:“我會替先生記得你的……下輩子,下輩子你們一定不要再錯過了……”

第二日,容蕪被秦甄給輕輕推醒,睜開眼便對上了她關切的目光:“阿蕪……可是想家了?枕邊都濕了呢……”

容蕪摸了摸眼角,果然是淚痕幹掉的艱澀。輕輕搖了搖頭,兩人起身梳洗換衣。

出了屋門,正見墨凰白衣墨發正複手站在院內吩咐随從們準備早膳,聽到動靜回過頭來,在陽光下沖她們微微一笑,閃爍的耀眼而溫柔。

容蕪感到身邊的秦甄一怔,轉臉看去,見她眼中透出絲困惑,垂眸想了一會兒,擡頭再看時見墨凰還在看她,臉龐不由微微泛紅,羞澀地笑了笑,牽着容蕪走了過去。

“今日讓人做了你最愛吃的芙蓉棗糕和薏仁粥,嘗嘗看好不好吃。”

“……咦,你怎麽知道我愛吃這個?”秦甄眼中困惑更重。

墨凰像是被問住了,皺眉思索一會兒,有些窘迫低頭看她道:“我也不知,就是突然覺得你愛吃這個。”

秦甄臉龐紅暈更甚,看的墨凰一呆,耳根也紅了起來,趕緊別過臉走開道:“我去看看準備好了沒有……”

看着墨凰走了後,容蕪扯了扯秦甄的衣袖問道:“先生……你剛剛發什麽愣?”

秦甄輕輕拍了拍臉,小聲嘟囔道:“方才一出來見到墨凰先生一身白衣站在樹下的樣子,總覺得以前見過似的……哎呀呀,我這是怎麽了!好丢人啊……”說着不好意思扭頭躲進了屋裏,留下容蕪一人站在院子中揚起頭對着太陽,伸出手讓陽光從指縫裏透過來,被刺的眯起眼睛。

“你竟然把自己一部分的記憶留給了師父,秦先生好像也真的不記得你了呢,這就是……你想要的結果嗎?……”

光陰數載,容蕪随着墨凰在渝南小住了一段日子,接着又游走了晉國的許多地方,足跡遍布大江南北。墨凰本就無所束縛,跟他在一起,容蕪的眼界也逐漸被放開,看過了山河的壯闊、不同地域的不同民俗,才知曉這個世界有多麽大,她原來所見到的又是多麽渺小。

期間多次接到昌毅侯府的來信催她回京,但都被她丢在了一邊。

曾經她以為好好讀書就能夠改變這一世的命數,如今倒更願意跟着師父走過更多地方,若這輩子都能這麽度過,又該是多麽快活!

這一日是她十三歲的生辰,墨凰在她的要求下陪她登上了高山,同行的還有背着箜篌的随從們。墨凰雖喜愛游歷,但排場卻從來都沒有因在外而有所收簡,帶着的随從們不僅負責他的起居出行,更重要的作用便是随時替他的背着箜篌到任何地方——如今任務更重了,還要再背着容蕪的一架。

師徒二人喝了點小酒,又擺好了箜篌,在山頂合奏了一曲《月下引》。

“又是一年初雪,也不知道蟾月能不能看到啊……”墨凰指尖輕撫過琴弦,發出叮咚清脆的一串樂音。

容蕪不由回想起庾蘭曾說過,她的大哥最喜歡下雪了。

“馬上年關了,今年你還不打算回去?”

“師父你是不是嫌棄我了?”

“……”墨凰無奈地搖搖頭,忽然想起來什麽,從懷中掏出一封信箋遞給她,“喏,你的府中又來信了,應該還是催你回去參加來年的女學入學試,去年你就不肯回去,若今年再……”

“好了師父……啰嗦!”容蕪嗔他一眼,撅起嘴奪過信箋拆開來看,越看臉色越難看。

“怎麽了?”

“娘親……娘親病了……”

“這個理由應該是第三次用了吧?”

“不一樣……”容蕪蹙起秀眉,貝齒咬着嫣紅的唇瓣,“這次的信是茂哥兒親手所寫,他從不會騙人的……”

“那你準備?……”

半個月後,一輛馬車緩緩駛入了闵京城內。

近三年未踏入這片土地,穿過市集的街道上還是這般繁華喧鬧,餐館樓內出入着各色客人,街邊的小攤上也擁擠着都是人。

“師父,我想吃桃酥。”

“停車。”馬車內傳來清潤的男聲,吸引了四周路人的注意,馬車就近在路邊停了下來。

“想吃哪一家的?”

“那一家!金祥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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