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三縷光

“各位乘客,歡迎乘坐81路公交車。本線路是從湖豐鎮開往客運總站,途徑新區城東、錦繡文體中心……請坐穩扶好,前站是碧空小區。”

女音播報完畢,公交車一搖三晃地啓動,載着末點站的人駛向目的地。

落座時,紀斯奇特的打扮引來了不少注意。只是他不躲不藏,大方地給人瞧,沒多久,看西洋鏡的眼光就散去了。

随着車子愈行愈遠,他回首,逐漸将鄉鎮的原貌收入眼中。

它地處偏僻,不是什麽風水寶地。好在民風淳樸,人心多向善,祖輩曾結下善因,子輩又積累了善果,十幾代下來,既以人氣蘊養了山水,也被山水反哺了生機。

循環往複,生生不息。

雖談不上是富貴鄉,但絕對是個平安鎮,倒是挺适合養老,畢竟……

紀斯的視線定格在鄉鎮倚傍的靠山上,百來丈的高度,林木豐富,頂峰有雲氣凝結,緩慢地吞吐成一雙極其抽象的眼,正将散不散地“注視”着他,像是送別。

善因結善果,善果報善因。

此地有靈啊……

忽然,他聽到前座的孩子叫喚道:“媽媽,坐在我後面的大哥哥會發光。”說着,小娃娃攀着座椅背,露出半張臉小心地偷觑他。

四五歲的稚齡,正是什麽都敢說的年紀,也是眉心中央的第三眼最活躍的階段。這時的孩子能看到人體氣場散發的輝光,并不奇怪。

“诶,別亂說,乖一點。”女子安撫道,“那只是陽光落在了人的臉上。”

“可是……”多動的孩子扒着窗戶,不經意間一瞥,就挪不開視線了。他愣了一會兒大聲道,“媽媽!天上有一雙眼睛,黃色的!你快看!”

女子攬過孩子往外看,笑道:“是雲,長得像只大狗,哪有什麽眼睛?”

“真的是眼睛,黃色的!盯着我們瞧!”

“……嗯,對,眼睛。”女子實在糾正不了,只能側過頭沖前後歉意地笑笑,“小孩子想象力太豐富了,總是說些奇怪的話。”

紀斯略一颔首,停頓片刻卻說:“未必奇怪,天上确實有眼睛。”

話落,在女子的失笑下,小孩立刻與紀斯統一戰線,以擁有共同語言為基礎,他一邊嚷着“我就說嘛”,一邊追問“那是誰的眼睛”。

車拐過彎,紀斯望向那山蜿蜒的輪廓,像是看見時光倒帶,一幀幀複歸數百年前。

女孩粗布麻衣,面上笑靥如花,有狐向她走去,栖在她的腳旁。花環與野果,晴空共芬芳,狐貍轉過頭,黃玉色的眸子轉向了他……

“是狐仙的眼睛。”紀斯做起說書人。

“七百年前,山腳人家。樵夫的女兒去溪邊捉魚,碰上了一只跛腳的狐貍。”

“它殘了一條腿,再也尋不到吃食,幾乎餓死。是樵夫的女兒心善,勻了半塊餅喂它,這才救了它的命。”

向死而生,那只普通的狐貍開了智,與樵夫的女兒結了善緣。天道無情,萬物有靈,當人以善意對待生靈,生靈也将以善意回饋人類。

“他們成為了好友。”

紀斯繼續道:“樵夫的女兒陪着狐貍從死到生,狐貍就陪着她從生到死。她葬在山裏,它便将身軀化作了山;她融在土中,它就讓皮毛長成了樹。她喂了它十一次餅,它就庇護這方水土一千一百年。”

如果當初樵夫的女兒沒有抱着善念,那她與狐仙将再無交集。

野狐會死在林間,山脈會一直貧瘠。失去守護靈的土地迎來了一場聲勢浩大的泥石流,沖垮村落、淹沒農田……

不知是他的聲音太好聽,還是故事講得太動人。一時間,車內再沒有其餘的聲音,只剩孩子兩眼晶亮,問道:“這些都是真的嗎?”

紀斯不語。

很多傳說都是真的,正如很多孩子能“看見”一樣。

只是,當周圍人一再給予當事人“假的”、“這你也信”、“你看錯了”、“別胡說”的信息時,一旦當事人認為“這是錯覺”,那麽真相終會變成假象。

乃至于幼年時擁有的一點靈光,也會在現實的洪流中湮滅。

最後,每一個可能都泯然衆人。

“真的,都是真的。”女子收拾起東西,笑着催促道,“我們還剩三站就要下車了,記得跟講故事的哥……叔叔說謝謝。”

孩子乖巧地點頭,他大概很喜歡會發光的紀斯,就偷摸着從口袋裏拿出兩枚白色的糖果,既肉痛又不舍地塞到紀斯手裏。

恰逢女音播報響起,女子專注于核對現在到了哪一站,從而忽略了身邊的聲音。

“謝謝叔叔!”小小聲,“家裏不讓我吃糖,這是我從媽媽的抽屜裏偷出來的,都給你了!”

童言童語,天真可愛。源于孩子最純粹的分享之情,讓人無法拒絕。

紀斯剝開了一顆糖,将它送入嘴裏。當味蕾撞上磨砂質感,他第一時間品味到的不是甜味,而是大自然土生土長的棉花氣息。

清新、通氣、醒腦、膨脹!

紀斯:……

他默默地注視着孩子,孩子一無所知地注視着他。

接着,紀斯伸出手指,摸着自己的唇角向內劃去,緩緩地、緩緩地撚出雪白一角,再慢慢地、慢慢地從嘴裏——扯出了一張慘白的“鬼臉”。

很好,面膜。

公交車內一片死寂,唯有小孩發出真摯的驚嘆:“哇!叔叔,你居然會變魔術!”瘋狂鼓掌。

紀斯:……

多少人想整死他,卻都失敗了。而你,差點用一張面膜梗死一個神級大祭司,真是後生可畏,年輕有為!

……

客運中心站。

女子牽着孩子一個勁兒道歉,表示自己壓根不知道孩子偷拿了她的面膜,同時也慶幸吞下面膜顆粒的不是自家孩子。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臨別前,女子硬是給紀斯塞了錢,随後為了趕車匆匆離去。獨留紀斯撚着一張未風幹的面膜,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做抉擇。

他的面前有四個垃圾桶,分別标着幹垃圾、濕垃圾、有害垃圾和可回收垃圾。

那麽問題來了,水潤的棉質面膜屬于什麽垃圾?

應該是濕垃圾吧?

紀斯尋思片刻,還是把面膜丢進了濕垃圾桶。然後,他因為亂丢垃圾而被環衛大爺盯上,罰款五十元。

紀斯:……

從昨晚降臨到今早遠行,細數他吃過的癟,竟已有一手之數!這在以前可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之事。

難怪友人們一個比一個不願回來,原來“毀滅日”尚未到來前的地球,是一個能讓天選者不斷吃虧的地方嗎?

他不是沒去過跟地球相似的位面,只是那時的他們要麽落在荒山鬼村闖關,要麽落在戰争前線救世,要麽落在魔物老巢打怪。而他,是最全能的陣眼。

沒有雞圈,沒有罰款,沒有面膜。輪回獨一的大祭司,他去哪兒都是座上賓。

不像現在,環衛大爺握着掃帚,掏出手機,中氣十足道:“小夥子,是你掃我還是我掃你?”

紀斯沒有手機,掏出了尚未捂熱的一百塊。

環衛大爺收了錢,一摸口袋沒有五十塊現金,繼續道:“小夥子,是你掃我還是我掃你?”

死循環!

……

小資情調的咖啡館,吊燈昏黃,醇香濃郁。

熱衷玩單反的俞銘洋坐在裏桌,黑咖啡沒動,小蛋糕沒動,只一個勁兒地翻看照片,神情是顯而易見的浮躁。

“怎麽會呢?不可能啊……”

俞銘洋攤開所有照片,再劃過手機中的存圖,喃喃自語:“就算膠卷曝光,也不至于啊,怎麽什麽也拍不到。”

二十幾張照片,是他乘坐81路公交車時的抓拍。無一例外,每張照片的中心都是一個耀眼的男人,以及與他對話的五歲小孩。

前座與後座,純真與溫柔。孩童攀着座椅,短發毛衣和棉褲;男人講着故事,長發白袍與銀枝。一個是未來,一個是過去,仿佛跨越時空在交流,饒是陽光正暖,也美不過這一幕的溫馨。

普通的公車,尋常的旅途,因為一個傳說而變得隽永又詩意。

美好不容錯失,他趕緊摁下了快門。本是興沖沖地想好了七八個主題,誰知照片一出來潑了他一桶冷水——

光暈,金色的、銀色的光暈,大片大片遮掩了畫面,模糊了人像。

他只能依稀分辨出光暈中有個“人”的輪廓,可具體是男是女,長得什麽模樣,卻是半點也看不見了。每一張都是如此,沒有例外。

他一度懷疑是單反出了問題,結果當他拿出手機翻圖時,才發現相冊中的存圖也是如此。凡是拍到那名男子的相片,都是光暈滿眼。

“搞笑呢……”俞銘洋把照片拍在桌上,氣笑了,“稀奇了,難不成真像那個小孩子說的一樣,這男人還能發光了?”

他掏出手機,撥通號碼。

“司老大,幫我個忙成不?”

“不咋,想找個人。”俞銘洋說道,“川蜀蓉城,接縱橫山脈這頭的湖豐鎮,81路公交車。”

“穿着雪白的長袍,披着柔順的長發,高挺臉好,唯一的缺點就是性別為男。”

“找他幹嘛?”俞銘洋樂了,“因為他自帶特效啊!”

作者有話要說:

PS:紀斯:我自帶特效,佛光普照。

司諾城:我自帶BGM,恐怖如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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