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柳莊
這個答案跟聞時的猜測合上了, 畢竟最初的最初,他就是追着張婉的蹤跡來的天津。
他本意是想通過張婉這條線了解一下謝問的事,沒想到兜兜轉轉繞了一圈, 居然在這裏見到了對方留下的痕跡。
他第一反應是太巧了, 但很快又意識到這并非巧合。他也好、謝問也好, 只是循着不同的線,不謀而合地走到了同一處而已。
聞時沒見過張婉,只從周煦口中聽過一些零散的事。知道她天資過人,以卦術陣法為主修, 後來因為一些事跟張家斷了關系、改了名字、一路輾轉最後在天津這帶落了腳。
張婉曾經跟張碧靈有過通信,周煦提過信裏的幾句話, 聞時對其中兩句印象很深。
她說“這裏是我的福地”, 說“累世塵緣該有個了斷”。
可為什麽說這裏是福地?
累世塵緣又是什麽意思?
張雅臨撣着褲腳上的灰站起來,臉色活像生吞了蛤蟆。
當着這麽多人的面,他也不好沖着姐姐說什麽話, 只瞥了張岚一眼,把白眼往肚裏咽。
結果他發現張岚盯着張婉留下的那些東西,一臉若有所思,不知在想什麽。
以張雅臨對她的了解,這位姑奶奶要麽是注意到了一些端倪, 要麽是想起了什麽相關的傳聞。
哪樣他都很好奇。
若是以往,他們姐弟倆有一萬種不被人注意到的讨論方式。但這會兒, 統統都派不上用場。
畢竟面前的都是祖宗,那一萬種方式很可能是這幫人玩剩下的。他們要是用了, 效果相當于拿着大喇叭去街上果奔。
不如老實低調一點, 靜觀其變。
相較他們而言,祖宗們就直白多了。
聞時走到榻邊, 手指勾起布條邊緣又看了一眼,問謝問:“你跟她有淵源?”
謝問看着布條,片刻後擡眸道:“其實你也見過。”
這話一出,聞時面露訝異:“我?”
謝問點了一下頭。
聞時皺眉回想了一番,并沒有什麽頭緒:“什麽時候?”
謝問:“你記得一處叫柳莊的地方麽?”
“柳莊……”聞時低聲重複了一遍,覺得念起來有些似曾相識。他畢竟在世間浮沉太多年,碰到過太多事情,記憶龐然雜蕪,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還是蔔寧輕輕“哦”了一聲,道:“柳莊。”
聞時看向他。
蔔寧的記憶停留在千年之前,在那些陳年舊事裏翻找起來沒那麽困難。他提醒道:“你可記得咱們下山前的那一年,有一回在山腰練功臺,我跟鐘思不知為何拌起了嘴,我說過一句六天後有大災……”
聞時愣了一下,終于想起來了。
他當然記得那一天。
他19歲,第一次在夢裏看見塵欲滿身的自己以及那樣的塵不到。
那場夢太過倉惶,占據了他所有心神。以至于他差點忘了,那天其實發生過很多瑣碎的事,大大小小,其中一件就是蔔寧那句随口言之的“六天後有大災”。
類似的話,蔔寧說得不算多,但也絕對不少,大多是下意識的,連他自己都反應不過來。
他常在說完之後愣一下,擺手補充道:“信口之言,也看不真切。用不着當成心事琢磨,你們這幾天自己稍稍注意些便可。”
事實證明,蔔寧的話多數是準的。只是有些事情,即便注意也防不勝防,就像命中繞不開的坎。
起初,聞時他們還會有些懊惱扼腕。後來慢慢發現,就算那些坎避讓不開,等到真正跨過去了,就不算什麽大事。
時間久了,次數多了,蔔寧的這些話便驚不着他們了。
正如那天他說:“六天後有大災。”
鐘思回道:“不怕,大不了不下山。”
不過話雖這麽說,他們也不是全然不當回事——
那兩天,蔔寧時常夜半驚醒,心神不定。便排着銅板算了一卦,算出來的結果不是很好,于是把師兄弟幾個都挖了起來,說:“我看見山體不穩,山下的村子恐怕要遭殃。”
那段時間,松雲山一帶暴雨連天,他說的場景并非毫無征兆。
聞時他們思來想去,實在做不到聽由天命、袖手旁觀,便連夜給山做了些加固,尤其是靠近村子的那面,還套了個封擋的陣局。
那幾天,他們日常功課都練得心不在焉,輪番盯着那幾處陣石、符紙,平日最喜歡下山的鐘思和莊冶都安分許多,老老實實在山裏呆着,沒去旁的地方。
就這麽等到了第六天入夜……
風平浪靜、無事發生。
非要說有什麽事能算“災”,那就是第六天傍晚的時候,村子最東邊的山壁上,有塊石頭松動脫落,順着山脊滾下來,沖向了某處房宅。
據說屋裏人不多,跑得也快,就連老人都避讓得很及時。
更何況那塊石頭最終也沒撞上房屋,而是停在了距離雞棚幾尺遠的地方……
連雞都沒少根毛。
那天對聞時他們來說,就是虛驚一場。不過他們并不覺得白費力氣,反倒心情極好。
鐘思嘴欠調侃了蔔寧整整一夜,最後又是以“被扔進迷宮陣”這個熟悉的形式告終。
有這件事打岔,那幾天的聞時甚至來不及細想那些夢境。
直到兩天後的清早,天蒙蒙亮,他照例睜眼很早,束好頭發,一手給金翅大鵬當鳥架,一手拎着傀線翻上了最高的松枝。
他正咬着傀線往手指上纏,忽然聽見山頂上屋門吱呀一聲開了。塵不到走了出來,紅色罩袍披上身的時候,袍擺掃過垂挂的藤蔓。
聞時在那陣風裏眯了一下眼睛,松了齒間的傀線。
出于某些心思,他沒有叫住對方,只是站在微晃的松枝後面,隔着細密的針葉看着那個人。
倒是塵不到走過的時候腳步停了一下,忽然擡頭望過來。
須臾之間,兩個人都沒說話。
還是塵不到先開了口。他轉頭朝屋子那邊擡了擡下巴說:“林子裏鳥雀尚未睜眼,你倒是醒得早。再去睡會兒?”
聞時那時候剛剮洗過靈相,繃得有些過緊了,顯得比平日更冷幾分。
聽了對方的問話,他只是動了一下眸子,便道:“不困。”
塵不到點了點頭。
他可能想說點什麽,所以站在那裏又看了一會兒。但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轉身便要下山道。
看到他轉開眸光,聞時忽然問了一句:“你去哪?”
這是他以前第一句就會問的話,那天卻一直悶到最後。
山道上的人終于笑了一下,轉頭遙遙沖他說:“下山辦事。”
聞時又問:“去多久?”
塵不到:“這次會久一些。等再回來,或許就是夏末秋初了。”
那得好幾月。
聞時從松枝上下來了。落地的時候手指抵了一下地面,輕得像枝頭抖落的雪絮,又有股利落飒爽的勁。
直起身的時候,他看見自己映在塵不到的眼睛裏,又不知該說些什麽了。
以往他這樣落到面前,塵不到總會在說完行蹤後問一句:“雪人,想不想出門?”
但這次塵不到卻換了話。他依然是笑着,像一句随口的逗弄,說:“別熬鷹,記得趁我不在山裏,多躲幾日懶。”
聞時本來沒打算跟下山,但聽到這句話,心裏又生出些微妙的滋味。就好像不止是他在避着塵不到,塵不到也在避着他。
有點……說不上來的、極輕微的失落,像針腳細細密密地爬過心髒。
他不知道自己當時的神情是什麽樣的,那些輕微的情緒有沒有洩露出一分半毫。只記得自己聽到那話怔了一瞬,然後斂眸點了點頭。
對方一走數月,等到回來,離他們下山的日子也就不遠了。往後松雲山就會變成世間某個落腳地,不知多久才會再來一趟……
剛好,可以了斷那些妄念。
聞時在心裏這麽告誡着自己,卻聽見塵不到下了幾步石階又忽然停住。
他擡頭一看,發現自己手指上的傀線不知什麽時候竄了出去,不松不緊地扣住了塵不到的手腕。
像一種無意識的挽留。
塵不到看着自己手腕上纏着的線,表情裏訝異不多,只是靜默了片刻。
這其實只是一個下意識的舉動、一件小事。
聞時卻忽然覺得自己尴尬又難堪。
他臉上沒有顯露,只是立刻松了傀線,扔下一句“我去山坳”,便轉身往松林深處走去。
沒走兩步,他就感覺自己的手指被線扯住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指,然後循着繃直的傀線轉過身。就見塵不到勾住了那根傀線的另一端,朝山道偏了偏頭說:“跟我下山。”
……
他們那次所去的第一個地方,就叫柳莊。
那是一座不大不小的村子,百來戶,依山傍水,原本是個極為安逸的好地方。偏偏老天不順人意,一場連天大雨沖垮了半邊山。
山塌的時候不巧正是深夜,所有人都在熟睡。近山的那片屋子直接被山體拍進了泥裏,屋裏的人更是無一幸免。
聞時跟塵不到趕過去,一踏進村莊邊緣就直接入了籠。
十九歲的聞時已經入過很多籠了,見識頗多。
柳莊的那個絕對不是最可怕,卻是最累的。
因為籠裏的人一直在搬山。
像愚公一樣,背着最簡單的竹簍,日複一日地搬着堆積的泥石。那竹簍底下豁着一個大洞,即便裝滿了泥石,也是一邊走一邊漏。于是那座山怎麽都搬不完。
籠主是個女人,很年輕。
同許多籠主一樣,她的臉有些模糊,唯有眉眼是最清晰的。她有一雙形狀極為漂亮的眼睛,垂眸的時候溫婉悲憫、擡眸又會多幾分英氣。
只可惜,籠裏的她眼神空洞疲累,遮掩了本該有的靈動,顯得失色不少。
最先走近她的人是聞時。
那時候她正跪在竹簍邊,捧着漏下來的泥石重新往簍子裏裝,固執的、又是無措的。
她輕柔又認真地告訴聞時,她家裏人都在山底下,日日托夢給她說:背上好重啊,直不起身,破了的地方好疼。
老人太老,孩童又太小,被壓在山底下真的太苦了。
“我得幫他們,我得幫他們啊……”那個女人不斷地重複着。
那時候塵不到剛解決完最後一波麻煩,垂了袖擺大步走過來。他看到女人的眉眼,居然止了步,怔愣良久。
那是聞時第一次看到他在陌生人身上落下這樣的神情。但這并沒有影響他太多,此後依然該如何便如何,還是那樣穩如磐石、不染塵埃。
只是在聞時問他的時候,他答了一句:“無事,想起一位故人。”
“故人”這個詞的意義太過寬泛,從不同人口中說出來,代表着不同的親疏遠近。
那是聞時第一次從塵不到口中聽到“故人”這個詞,總覺得跟其他人的意義大不相同。所以那句話以及那個人,他留有的印象始終很深。
直到很久以後的某一天,他才知道,那日塵不到口中的“故人”,是他幼少之時的家人,是他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