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這個年節韓府過得冷冷清清,十分的蕭索。仨主子各守一隅,各自過節。偌大的府邸除了東屋老夫人那下人們為倆哥兒放着焰火,有些個喜慶,有些個年味以外。其餘北院,與新住進西院的準姨娘碧枝一家,以及獨自呆在外院書房的家主二爺,皆無甚慶賀之意。

北院主仆三人自得悉了初荷本不該死,卻最終慘死的事實以後,哪裏還會有半分過年的心情。女兒屍骨無存,肝腸寸斷的念卿劇痛過後,決心要給女兒做一個衣冠冢,已慰她在天之靈。

除夕夜,念卿與冬靈一同給荷兒收拾衣物。眼見衣猶在,人卻付與塵土灰飛煙滅。從此母女死別天各一方。今生緣盡永相離,再不得見。念卿睹物思人悲從中來,自又是潸然淚下好一番的磨折。流着淚呆怔半晌,一個念頭突的閃現到念卿腦際。她颦眉思忖良久,定下主意。

這時陳嬷嬷進了來,望了望念卿不無躊躇道:“夫人,那個”

她頓一頓,不大自然的搓搓手神情讷讷:“二爺現在院門外站着呢!”

雖是早認定了念卿作主子,主子要怎樣,她一個做下人的委實無可置喙。

只常言道:勸和不勸離。寧拆一座廟,不毀一樁婚。

眼瞅着二爺同夫人這樣谪仙般,金童玉女似的人物,就這般生生失和,鬧成而今這樣令人心傷的境地。她在旁觀之實在唏噓,難過得緊。想想從前,夫人與二爺琴瑟和鳴相親相愛,是多麽缱绻情深的一對鴛鴦兒。

她知夫人心裏有道坎,因為小姐,夫人不肯原諒二爺。可是,她無聲嘆氣。想到院門外癡癡站立的那道身影,可憐見滴,這大過節的一個人吹着冷風,立在寒夜裏,形單影只好不凄涼。

念卿沒吱聲。

陳嬷嬷便知她心意,勉強不得。

韓奕羨看見陳嬷嬷進屋的當口,面上升起一瞬的企盼。待久等不見有人出來支應,他眼色終于回複黯淡,黑沉如死水。

東屋裏。韓母望着倆歡笑嬉戲,鬧騰不休的孫子,頭一次面上不見了歡顏。稚子不知愁!她現下着實歡喜不起來。

如今兒子與她是徹底的生分了。本當是一家人團圓,高高興興賀新年的日子,兒子竟也不曾過來與她問安。

她傷心,無奈,還有些着慌。

兒子自來是個有主張的,真鐵了心,她便是他娘親亦然難以回寰。一若當年,他執意要娶了那北院的掃把星。

靜默好一刻後,她看看錦鳳,嘆嘆氣說道:“鳳兒啊,娘知道你受了很大的委屈。這事羨兒他做得确實絕情了些。他便是我兒子,我這個為娘的也不能昧心偏袒。只你也曉得,他素來愛重北院那小賤人。一時氣頭上,難免過分了點。

你呀,別往心裏去。爺們嘛,哪有沒個脾氣的。等過段時間緩上一緩,娘幫你勸勸他。你是哥兒們的娘,他一個做父親的,總歸不能真的不顧他們!待時日一長,等他氣消過了,娘幫着勸一勸,他總是能回心轉意。”

即使心裏沒底,她也不能當着媳婦露怯。好歹是做長輩的人,兒子那日已是結結實實下了她臉子。她倘再不能表現得篤定一些,可叫她這一張老臉往哪擱去!

這麽一想,她不禁恨毒了念卿。她好端端一個孝順兒子,愣是被那賤婦離間得母子失和,形同陌路。

現在韓母自然已經知曉了是錦鳳指使碧枝那婢子,故意向她屋裏頭的丫頭漏了口風,以使得她能得悉兒子被刺的消息。

但立場不同,她的感受與态度自亦不同。

在韓母的角度,她不單不會怪罪鳳兒,反而會更加的憐愛這個兒媳。說來說去,鳳兒不過是心疼她的爺,心頭不忿罷了!

“娘!”錦鳳垂淚,面容哀戚。

這倒也不是裝。眼下,她在師府除了東屋再沒處可去。她的爺——

那個狠心的男人,休了她!

且果真聽從虞念卿的話,将她的西院騰給了碧枝那賤婢。而她手裏掌管的一應事務,府裏府外,他都迅速的另挑了管事接手。可以說完完全全将她架空。她名分沒了,實權亦已失去。

而娘家她是回不得的。爹爹再疼她又如何?嫁出去的女,潑出去的水。一個被休的棄婦,将是家族之恥,人嫌鬼厭。

錦鳳只要想想虞念卿,再想到碧枝那賤婢鸠占鵲巢,而今住在她屋子裏,攀了高枝搖身一變,泥地裏的雀子登時就變作了光鮮的鳳凰。安逸又享福。而她卻被逼得走投無路,顏面掃地。滔天的怒焰便要在她心口翻湧,蒸騰,幾欲灼傷了她心肺!

更令她傷心憤怒,而根本無法接受的是那賤婢子,回頭還要嫁給她的爺做妾,與她共有同一個男人!

韓母拍拍她的手,沉吟片刻卻是與她言道:“等你的爺氣消些時,你好生去哄哄。有道是床頭打架床尾和,夫妻之間哪有隔夜仇!到時候,你再給他生個女兒。他喜歡姑娘你就給他生個姑娘。”

她稍頓,瞅一眼錦鳳到底說了出來:“等生了女兒,你再主動提出将孩子過繼給那北院的。也算是安撫了你爺的心,他自會承你的情。

而你有哥兒在手,根本無需顧忌。待哥兒們長大,這府裏還不是他們說了算!至于那碧枝,她便是一舉得男,又能怎的!左不過一個庶出的,哪能比得過征哥和齊哥!”

她的兒喜歡姑娘那便賠他個姑娘!

北院那個難得生養,錦鳳要生了過繼過去。既安撫了人,又修複了關系,豈非兩全其美!

至于碧枝,韓母自是無法與錦鳳同仇敵忾。還是那話,立場不同。兒子擡再多的姨娘,她亦不會反對。恰恰相反,早些年正是因着兒子獨寵北院那不能下蛋的雞,遲遲不願納妾。她方着急焦慮,暗裏不知生了多少的閑氣!

兒孫是福。子嗣自當多多益善。想她的兒,年近二十餘五,統共才得兩子!妾室所生雖是庶子,終歸也是兒子的骨血,是她韓家的血脈!韓家家大業大,多幾個兄弟幫襯着征哥和齊哥做事,也是好的。總好過日後家業旁落,便宜了外人!

錦鳳聽到韓母所言,臉色差點撐不住!

莫怪人道,誰養的誰心疼!婆母就是婆母,裝得再親也比不得親娘!倘是她娘親,斷不會與她說出這等荒謬之語,誅心之論!

甭提爺都給她下了休書,壓根不會肯與她同房。便是要生,她辛辛苦苦十月懷胎生下的孩子,憑什麽就要過繼給那賤人!當她是姨娘了不成!

大過年的錦鳳心裏憋了一肚子的氣。本就堵心難耐的她這會可謂怒火滿兜。五髒六腑,心肝脾肺胃都氣得生疼!卻偏是發作不得,她敢怒不敢言只能忍氣吞聲。現在婆母是她唯一的盾牌,她可是半點也不能得罪!

“都是鳳兒不孝,年節裏還要勞得娘操心!”她一臉羞愧道。

順勢撒嬌般狀甚依戀的将頭埋在韓母膝上,以緩解她目中快要遮不住的怒火。

“鳳兒省得,娘都是為了我好!”她壓着氣柔聲道:“鳳兒都聽娘的!若鳳兒還能有福氣,得爺的諒解與爺重修舊好,屆時依娘的便是!”

“我的兒,難為你!”韓母摸摸她的頭,很是欣慰。

而韓奕羨立在北院門外,直站了一宿。天光漸亮時,方才黯然離去。

韓母終是等不及,過了初一也不見兒子過來給她拜年。她在屋子裏轉了好幾個圈,又悲又氣。爾後便按捺不住,領着丫頭尋來了外院書房。

韓奕羨沉默的望着母親,沒有作聲。他神情沉郁而冷淡,面上不見一絲笑意。

韓母看着他這副模樣,心疼又生氣。

“你如今架子是愈發的大了!娘不來看你,還就見不着你的人!”韓母語氣帶怨的言道。

韓奕羨依然不出聲,不作應答。

韓母瞥一眼他脖頸,不見了紗布,稍微安心了些。轉念想到他連着兩夜都跑去北院門口,頂着寒風夜露糟蹋自己的身子,一站就是一晚上,不免又冒了肝火!

也不知是哪門子的冤孽!

心随念轉,韓母心口犯堵。她而今方知那小賤人不單有手段,心還特別的狠!偏她的兒不争氣!一個爺們為了她尊嚴都不要了!

堂堂家主,這府裏的話事人。卻只敢站在門外,連院門都不敢進!叫下人們見了象什麽話!

簡直成何體統!

韓母籲了籲氣,忍住脾氣。随即頗是示好的将除夕夜,她與錦鳳說的那事兒告知了兒子。給他的心肝賠一個女兒,他總該要滿意一些吧!

韓奕羨聽得皺眉。但始終不置一詞,一聲不吭。

韓母的爆火脾性終是發作。

“怎的了?你這是打定主意不同娘說話了?嗯!難道還要娘求你不成?”韓母怒道。

韓奕羨動了動嘴,慘然一笑:“娘便是求也不成了!”

韓母聞言,當即面色大變,驚怒的瞪住兒子。

卻聽得他道:“現在卿兒與兒離心。娘得償所願,還有何求?”

韓母愣了愣,色厲內荏的開口:“娘願什麽了!”

韓奕羨凝視母親,眸色悲哀。

“明知她是兒”他捂一下胸口痛苦道:“是兒心尖尖上住着的人。是兒的命根子!娘卻執意要戳兒的心肝,斷兒的命根!”

他語聲倦怠,口氣失望至極:“她嫁兒這些年,娘對她可曾有過一個笑臉,一句暖話?可曾有過哪怕是一刻的善待?便是荷兒,您的嫡親孫女,您又何曾愛過她一星半點!”

“娘,您真的愛兒子嗎?”

韓奕羨長嘆一記,聲音無限的蒼涼。他不再去看母親,折身大步走出書房。

韓母呆坐室內,赤白着臉,許久未有動彈。

上元節,念卿坐主位接了碧枝奉上的茶。

對一直落在她身上的眸光,她不作半點回應。只看住跪着的碧枝輕道:

“恭喜碧枝姨娘!自此你便是爺的人了!在此我祝姨娘與爺百年好合,早生貴子!”

韓奕羨臉色沉黯,直直的看她眼光陰郁若死。

碧枝笑容生硬,身子微微發顫。

“奴婢謝過夫人!”她拜倒行禮,誠惶誠恐。

念卿看着她,心裏頗是後悔。顯而易見,她十分的怕他,畏畏縮縮,不象經歷喜事倒象是要上法場。瞅着形狀實在可憐。自己一時悲憤心思過激做下這樣的決定,于這個女子到底是好是壞?日後她又會因為自己而有着怎樣的命運?

念卿凝神端詳碧枝,肌膚白淨,眼兒水靈。面目俏麗若桃,氣質清素似菊。端的很有幾分誘人好顏色。她心下稍安,往後時日久長,碧枝只要安分一點,聽話一些,不犯他的忌諱,當是會有出路的吧。畢竟他素來心喜溫婉乖順的女子。

念及此,念卿的心生生一疼。

不過短短數月的光景,他們都變了。面目全非。

她不再柔順乖巧,甚至還能使心計,用手腕。為了報複,能親手将別的女人送到他身邊。

師氏亦不見溫婉。卻原來心腸歹毒,手段陰狠。其所作所為,陰損又下作。何論知書達禮,何來主母之儀,閨秀之範!

而他,芝蘭玉樹的韓二爺,溫雅似瑾的韓二爺,臉上再無笑意。且并不若她原先以為的溫潤親善。發落下人,雷霆手段毫不容情。莫怪乎從前下人們都怵他。想來他大約将最溫軟,最柔情的部分都給了她。

只可惜,世事無常時過境遷,他們之間失了荷兒,竟已是路遠迢迢隔山望海。再也回不去……

往昔恩愛恍若隔世,回想來已是況味凄清盡付煙雲。念卿驀地索然但覺寂寥。

“你須記得日後當要好好伺候爺!”她道:“至于我,平日裏你不必給我請安。顧好爺是正經。”

“是!奴婢省得。”碧枝猶疑片刻,惶恐應聲。

身為妾室不給夫人請安,着實不合規矩,于禮有礙。可是卿夫人不同于別家的夫人。人皆道,二爺就是府中內宅的規矩。她卻覺得現在卿夫人才是這內宅的規矩。因為二爺都聽夫人的。

念卿微微颔首,将帶來的賞賜放在茶盤上。

碧枝一看,大吃一驚。

作為給妾室的打賞,卿夫人出手驚人,委實太慷慨!

碧枝面上不見喜色,反似受了驚吓。因為卿夫人竟将上回二爺自宮廷裏得來的賞賜,那只白玉镯與蘭花簪都給了她……

她心驚肉跳,壯了膽子擡眸,飛快的瞥一眼二爺。卻發現二爺的眼睛都在卿夫人身上,根本就沒有在看她。

她心放下,又提起,戰戰惶惶,惴惴難安。不敢收,又怕不收會出錯。惹得卿夫人不快,以致二爺不喜。

下一瞬,卿夫人似看出她為難。站起身來,依舊溫淡的語氣:“時辰不早了,我就不打擾爺和姨娘歇息。這便回去了。”

念卿說罷,舉步要走。

“卿兒”韓奕羨亦跟着起身,沉啞喚她。

念卿頓住,卻不回頭。

“今兒是爺的好日子”他笑,定定的看她:“卿兒都不看爺,不跟爺笑一笑嗎?”

他笑着,但聲音悲怆而苦澀。透着她能懂的委屈與傷痛。

念卿鼻端發酸。她微閉了下眼,少頃回身沖他裣衽一禮,扯唇笑道:“念卿恭賀爺大喜!誠祝爺得結良緣,美滿甜蜜。”

她的話确乎誠心。

她與他難以為繼。但她總歸不想他過得不好。若碧枝真能得他歡心,服侍他安樂。那也是頂好的事。

韓奕羨望着她走出門,與門外的冬靈相攜而去。黑沉沉的眼裏,只餘瀕臨絕望的情緒。

碧枝提心吊膽等她的“夫君”出淨房。他拒絕她服侍沐浴。但她卻不敢顧自歇下。雖然她很想……

對她來說,二爺真的好可怕!她怕得要死。

良久後,韓奕羨穿戴整齊走出淨房。面無表情看着她言道:“夫人的東西呢?”

碧枝忙不疊将一直備在身側的茶盤,雙手呈上。韓奕羨見狀,臉色緩和了一點。

“你且歇了吧。不用管爺!”

韓奕羨拿走茶盤去了外屋。她想要借此羞辱師氏,他不能壞了她的事!至少今晚他須得歇在西院。

裏間的碧枝如釋重負,大松了口氣。

東屋,錦鳳立在院門外遠眺西院的方向。夜色下,她咬着牙神色難看。絞着帕子的手指泛白,充盈在心間的嫉恨與不忿無以言表。折磨得她難受到無以複加。

今夜裏,她不敢與韓母呆在一塊!她害怕自己會控制不住,失了儀态。只要一想,他和那賤婢會在他們的床上……

她簡直要發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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