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阿绫才送走太子沒多久,忍冬便提來了食材,一頭紮進晞耀宮小廚房裏,依照他背下的食譜,開始煮紅豆,炒芝麻,磨糯米。
從包袱裏翻出一張早已備好的圖畫,阿绫回到墨香缭繞的書房裏。一早起床他便注意到了,他離開這麽久,那架繡繃居然沒有撤去,依舊放在窗前最明媚的春光裏。
事不宜遲,他問木棉讨來一張深青繡紗,配好各色繡線,在一角下針。
停了大半個月的朝,今日衆臣觐見,将近期堆積起的政事一股腦抛出,你一言我一語從清晨掰扯到日上三竿,眼見着幾個老臣要站不住了,皇帝不得已叫散。
待雲珩趕回晞耀宮,未時已至。
“人呢?”正殿裏空蕩蕩。木棉追着他替他拆掉冠冕,放開發髻,摘下腰間沉甸甸的玉帶。
邊走邊換上宮女們端來的輕便常服,他迫不及待走進書房。
阿绫專注地目光凝在繡紗之上,雲珩悄悄靠近,一朵掌心大的白色芍藥幾乎已成型,層層疊疊的花瓣,湊近了看,明明排線緊密,卻叫生生他繡出了半透光的狀貌。
木棉瞪大眼睛看了半晌,跑出去拉了忍冬進來一起欣賞這傳神之筆,忍冬還是頭一次親眼見阿绫刺繡,驚嘆連連,對木棉耳語:“這花瓣乍看是白絲繡的,可裏頭卻用了不下七八個顏色,白日裏有光落到花上的确就是這樣子……這也太奇了……感覺風來了這花瓣會動似的……”
外殿灑掃的小宮女們見狀也好奇地抓心撓肝,在門前探頭探腦想看看。雲珩往案牍前一坐,埋頭于剛送來的折子,全當看不到她們。
花頭收針,阿绫察覺到耳邊越來越嘈雜,擡起頭來才發覺書房裏已人滿為患。以木棉忍冬為首,仿佛全晞耀宮的宮女都擠在這裏了。
他心裏一驚,卻依舊不慌不忙放下針線,沖大夥一笑,年紀小的兩個居然低下頭跑開了。阿绫不計較,轉而問忍冬:“姑姑,是已經準備好了麽?”
“看夠了,就都散了吧。”雲珩驟然出聲,大家慌忙閉上嘴,收攏了笑,魚貫而出。
忍冬轉過身,規規矩矩問這晞耀宮的主人:“殿下,阿绫公子要的東西都備妥了,午膳也好了,是先傳膳,還是?”
雲珩沒答,轉臉望向阿绫:“聽他的吧。阿绫,我們怎麽安排?”
太子殿下在人前這麽沒遮沒攔的,阿绫一時不習慣,卻也硬着頭皮想了想:“那,還是先用午膳,吃完我去一趟造辦處,見過趙主事之後再回來。天這麽亮,好像沒什麽過上元的氣氛……”
“好。”雲珩點頭,“正巧剛剛四喜說,父皇叫我晚些時候去一趟禦書房,要議皇姐送親儀仗相關事宜。”
兩個宮女不知他們夜裏的約定,面面相觑,心裏想着這都什麽時候了,過的是哪門子上元?
“嘶……”坐了一整個上午,阿绫起身時,反手錘一錘後腰。
拜三日不分晝夜的騎行,這腰這胯,都要颠斷了似的酸疼。
“還疼?”雲珩上前替他捏了兩把,看得木棉與忍冬瞠目結舌,又同時低頭,嘴角帶上了意味深長的笑。
“他們怎麽了?”阿绫摸不着頭腦,低聲問雲珩。
太子殿下也跟着笑了笑,替他揉了揉酸痛的屁股:“沒怎麽。還有哪兒疼?”
用完了午膳,阿绫與雲珩前後腳離開晞耀宮。
家在京城的工匠們十六一早便已經開工,像他這樣要跋山涉水的,寬限到二十,故樓裏空餘出一多半的位置,連主事都不在,顯得散漫。
“阿绫回來啦。”孔甯殷勤地沖他招招手。
阿绫沖他點點頭,徑直往織房裏找過去,果然,阿栎的位置空空如也,不出意外,這小子再快也要明日傍晚才能到。
他轉回自己的繡繃前,新官服已整整齊齊疊在那裏,上頭擱着一塊新制不久的腰牌,烏木質地,一角刻鹿,描了金漆。沒見晉升谕令,興許是要主事親自轉交才行。
官服是與趙主事一樣的井天青,只是繡樣有區別,六品鷺鸶,七品則是鳳頭潛鴨。
阿娘從小盼他讀書,有朝一日能考個公名,也算有出息。他擡頭看了看窗外的無雲晴空,不知自己今日這樣能不能勉強寬慰她的在天之靈。
雲珩心不在焉坐在禦書房的圈椅中,接下來的兩個月裏,怕還要有無數次這樣無意義的碰頭。禮部尚書私心,這讨好人的差事指派給了自己的親兒子,新官頭一次私下裏面聖,緊張地直冒汗,羅裏吧嗦圈話說不完。
“行了,就照這個安排。”瑞和帝終于也忍不下去了,打發他,“你回去吧。”
一屋子人如釋重負。
雲珩刻意多留了一刻,待所有人走光,他才向父皇提議接雲璋回宮的事。
“父皇,如今雲璋已經十六歲,皇子常年居住行宮,難免遭人非議。日後若是要着眼替他安排婚事,總是要叫他回京置府的。何況他開蒙雖晚,卻也逐漸明白事理,若是接回宮來,兒臣能時時監督他,假以時日,在少師教導之下,他定能不負父皇所望,有所成。”
“朕也沒指望他能有什麽成。”瑞和帝略一沉吟,沒有立即松口,卻問他,“手好些了麽?”
雲珩見狀,立即低頭看一看自己的右手,仿佛失落難掩。之後擡起頭,不忘擺出一副雲淡風輕的笑臉:“謝父皇挂念……這手,也不大妨事。”說完,他将右手偷偷往背後藏。
皇帝顯然被他顧全大局的逞強所觸動,眼中破天荒流露出幾分疼惜,欲言又止。
“去吧……雲璋的事,你自己看着安排吧。”
最終,天子讓步。
興許是覺得對太子有所虧欠,又或許是上次雲璋回宮的确令人刮目相看。
雖有刻意博取同情之嫌,可雲珩并不覺心虛或慚愧,昂首闊步,輕快地離開禦書房,踏進一地淡金的夕陽。
四喜跟在他身後一路小跑,忍不住氣喘籲籲問道:“殿下什麽事這麽高興?”
“四喜,你去安排一下。”雲珩目露喜色,“這幾日抓緊時間把晟祥宮收拾收拾,挑個日子,帶人去行宮,把雲璋接回來。”
小太監一愣,看着他飛揚的眉梢,也跟着樂了:“那日後,這晞耀宮可是更熱鬧了。
桌前,阿绫正捧着個笸籮左搖右晃,雪白細塵飛舞。
他面前擺滿碗盤,芝麻香,糯米也香。昨日那個畫歪一筆的燈籠也被擺在一旁,裏頭的燭火影影綽綽燃着。
“佳人纖手,霎時造化,珠走盤中……”雲珩看了半晌,呢喃自語出一句詩。
“嗯?”四喜不明所以,陪他一同立在門前,“殿下,不進去嗎?”
“殿下。”在一旁幫襯的宮女們先看到他,紛紛行禮。
阿绫這才擡起頭。
“怎麽不等我。”雲珩走過去,抹掉他下巴上粘的糯米粉,下意識就往嘴邊送。
“哎,不能吃,生的。”阿绫忙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眼中帶着柔軟的責備,“我先試試,萬一不成功,還來得及調。”
雲珩笑笑:“有忍冬在,哪裏會不成。”
“也是。”阿绫起身,“那殿下快去淨手,這元宵搖一下子,還要拿出去凍一下子,很費時的。”
“好。”
雲珩心慵意懶,搖了幾顆覺得枯燥,對比阿绫笸籮裏的,一邊像玉珠,一邊像被禦花園花匠們丢棄的拙陋卵石。
“算了,我搖不圓,還是你來。”他放下笸籮,端起一盤荔枝肉,一顆一顆與阿绫分食。
阿绫氣他半途而廢,伸手抹了他一臉糯米粉。
月斜枝稍,碳爐搬到了院中,熱騰騰的赤豆元宵也端上桌,雲珩拿勺子攪了攪,白玉團子渾圓飽滿,染上了熬爛的紅豆色,上頭還沾着零星幹桂花,香氣四溢。
“嘗嘗啊。”阿绫隔着桌子替他吹涼那調羹,“這紅豆粥裏加了藕粉,比單煮元宵要好吃。”說着,阿绫盛起自己碗中的元宵,“我這顆不太圓,定是殿下的手藝。”
元宵圓不圓不打緊,月亮沒昨日那麽圓也不打緊,人圓就好。
雲珩咬開一顆元宵,香糯柔滑的黑芝麻餡心緩緩流出,與紅豆粥底的綿甜,桂花的甘香融合到一起,填滿了嘴巴,甜的人鬥志、怨恨、恐懼都被一一化解。
眼前的每個人都笑得很開心,晞耀宮裏少有這樣溫馨的時刻。
打母後“病逝”,他就沒喜歡過這裏,也絲毫不覺得這座恢弘的宮殿有任何“家”的歸屬感,反正他早晚是帝王,天下處處是家,又無處是家。
他數不清多少個夜,自己一個人蜷縮在空蕩冷清的寝殿裏,将床帏的紗帳放下,塞到被褥的縫隙裏壓着,将自己封閉得嚴嚴實實,一只蟲都飛不進最好。連生身父親都是如此狠辣,他不知這宮裏他該見誰,該信誰,他怕死,卻又不知該為了什麽而活。
人活着總要有個奔頭吧。
阿绫托着下巴,看小太監點了個噴花小煙火,碎火星子飛到半空,倒映在他漆黑的眼眸中。
雲珩在一旁看着便想,這興許就是他的奔頭,希望不負祖宗基業,不負天下供養,不負心中所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