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章節
豔陽。
事實上,這個鏽跡斑斑、幾乎散架的鐵皮屋,完全是靠蔓性植物纏繞鞏固的。現在當值的植物是,卡羅萊納茉莉,花市名為「法國香水」。
秋季開花,楚楚可憐的小花黃而香,和栀子的香氣非常和諧。但卡羅萊納茉莉卻不是表面上那麽無害…事實上這玩意兒全株劇毒,食用會造成會造肌肉松弛、呼吸衰竭等症狀。
但在玉荷左右,只有卡羅萊納茉莉能活得欣欣向榮,其他植物都繞着玉荷長。
澆到玉荷的本株栀子花時,他冷漠的看着我,一言不發。
天亮了,所以黑玉荷又變成白玉荷嗎?
但這位栀子護法,他馬的有個性。自從阡插成活,開始保護我起,就拒絕命名,說他早有名字,「玉荷」。後來我翻資料,才知道栀子花別名玉荷花。
更有個性的是,一開始我被他的雙重人格吓個半死,他卻堅持沒有什麽雙重人格,更沒有什麽黑白,只有「玉荷」。
「人有喜怒哀樂,植物有個情緒高低,何足為奇?」他淡漠的回我。
…随便了。
「妳的臉色比死人還差。」很少開口的白玉荷說。
「還好。」我掂腳採下一朵栀子花,「只是腦袋像是有一千根針在鑽而已。」
他沒有回話,只是飄然上樹,凝視着陽光,神情空白而愉悅。
其實,我還比較喜歡十句回不到三句,懶得理我的白玉荷。
另一個…太想也太愛跟我「互動」了,實在是最難消受美人恩…太令人受不了了。
之二 折枝
「對不起,惡法亦法。」朦朦胧胧、虛幻的男裝麗人浮空,長長的馬尾漂蕩,與濃郁的栀子花香融成一氣,脖頸上拴着的半截鐵鏈輕輕晃着,發出鈴铛般的微弱聲響,「我幫不了妳。」
痛苦、悲傷和憤怒,像是無數的錐子狠狠地将我的胸膛紮透,痛得連呼吸都不能。
「為什麽…到底是為什麽?」我對着麗人大喊,「什麽惡法?那到底是什麽?我做錯什麽了?!我到底做錯什麽…」
麗人靜靜的看着我,聲音寧靜,還有一絲無奈。「妳沒有錯。有錯的是…妳某一代的祖先吧?沾染了血腥和人命,無辜的冤魂申訴,而地府受理了。這就是所謂的『冤親債主』…」
我無言的聽,越聽越無助。這種毫不講理的複仇,卻是合法的。據說為了逃避這個冤親債主,那個祖先的後代甚至逃來這個小島墾荒,但怨恨累積越來越深的冤親債主,搜尋遍了整個大陸,終究還是渡海而來。
因為生日和名字的緣故,這個複仇鬼将我當成供品,像是貓戲耍老鼠一樣,慢慢捉弄傷害我,程度漸漸的加深,卻不一口氣殺死。
而我,是沒辦法上訴的,甚至無法祈禱。誰也救不了我。
「…我不想死。」眼淚一滴滴的流下來,滲入半頹荒墳前的塵土。
「我,也不希望妳死。」麗人安靜了一會兒,「但曾為執法仙官的我,惡法亦法,真的幫不了妳。妳不可能一輩子躲在這兒…妳會誤入此地已經是意外,這裏并不适合人類生存。妳就算奉獻生命…五年的壽命也只夠暫時驅離那東西。妳的壽命并沒有太多的五年。」
十三歲的時候,我就品嚐到真正絕望的味道。
長久的沉默後,她又開口。「但是,妳若擅自折下栀子花的樹枝,我是無可奈何的。若是折下的樹枝竟然阡插成活,成為妳的護法,這也非我能控制的範圍。至于讓護法不危害妳的咒…也只是我的喃喃自語,妳若背不下來,也只是妳命該如此罷了。」
她說的每一個字,我都記在心裡。甚至我還記得,現在的她,是人斬官護法朱炎。
後來我折下來的樹枝,真的有些孱弱的展葉生根,開出楚楚可憐、尺寸有點小的栀子花。長得很快,不斷換盆,五十公分的時候,玉荷就出現了。等我上大學時,栀子花本株已經比我還高。
只是一直很纖弱,開花幾乎就是凋謝的時候。只能勉強保住我的命,沒辦法保住我的平靜與安全。
最後,我差點被送去療養院,母親當着我的面要将玉荷拔出花盆。我知道,體質比較敏感的母親已經是極限了,但我…真的不想死。我也…不想讓性格不太好的玉荷死。
所以我休學,離家生活。只為了尋找一個地方,讓我能把保護我許久的護法地植。甚至為了分攤他的重擔,種了更多的花,學會運用其他植物之力的方法,不要太消耗我唯一的保護者。
醒過來時,熟悉的花香漂蕩,半個枕頭是濕的。
奇怪了…怎麽會突然夢見以前的事情?
大概是農歷七月的關係。我撫着發着微燒的額,有些無言的想。晨光中,四季桂、紫芳草、月橘…和栀子花的香氣交融…我想到紅樓夢裡的「萬豔同杯」。
想來是這種味道…吧?
誰也不會明白,這杯芬芳,就是我保命的方式。
我知道冤親債主越來越失去耐性…要怪就怪他太想要慢慢折磨我了。等他想取我性命時,雙重性格的玉荷,要不就冷淡的教導,要不就暴虐的反擊。雖然我和玉荷都會受到重創,也讓身邊的人飽受驚吓,我更被看成神經病…
但我終究還是搶到時間,學會怎麽保住自己的命了。
最後一次真正交手,是我搬來這裡一年,地植的栀子花已經比鐵皮屋還高的時候。
我承認他很有能力,甚至挑了鬼魂最猖獗的時刻--我的生日。但他終究來晚了…地植後的栀子護法已經紮穩了根,邪氣最重的鬼門開,也是黑玉荷最狂暴的時刻。
而我,又種了更多的植物。
雖然那次鬥法枯萎了大半個花園,栀子落盡了葉與花,我也吐血不止,病了好幾個月。但終究是重創了冤親債主,暫時的取得勝利。
可那陰險狡詐的傢夥,到底還是在我身上落下印記。等于将我分享給所有邪魂惡魄。只要能力夠都能合法将我吞滅。
但把我看成只會哭喊救命的小女孩…沒想到連厲鬼這種東西,存在幾百年了,還是非常天真。
雖然骨子裡依舊沁着深深的疲憊感,我還是掙紮着起床。別開玩笑,快七點了…飯可以不吃,花不能不澆。再晚一點,水花噴濺到葉面上,可能會引起葉燒。
因此造成什麽疫病那麻煩可大了。
摘栀子花的時候,玉荷冷淡的看我一眼,一言不發。
「我走了。」臨出門時對他說,但他連看都懶得看,更不用說回應。
其實指望白玉荷答話本身就是個荒謬的笑話。所以我很習慣的走出院門,用鐵鏈鎖起來。
隔壁的惡犬又遠遠的對我吠。那家子出入的人都滿臉橫肉,看起來和聞起來都絕非善類。搬來三年了,偶爾遇到,他們都用種警惕和懷疑的眼神看着我。
鄰居養了很多臺灣土狗,就是那種兇得要命還有腰身的那種勐犬,剛搬來的時候差點被咬。
不過,見了太多恐怖的玩意兒,惡犬簡直是太溫柔可愛…朝鼻子抽下去就對了。狗也是會長記性的。
大概因為這戶可疑的惡鄰居,所以擁有這塊地皮和鐵皮屋的爸爸,才會把遠在臺中、租不出去的荒蕪破屋借我住…一年只收我五萬的租金,太便宜,所以爸爸總是說是「借我住」。
很難想像吧?大學附近居然有這麽一大塊雜草叢生的荒草地,孤零零的座落兩個破破爛爛的屋子,只隔着一條泥土路。
我倒不怕隔壁的惡鄰居。即使他們曾經意圖進犯我的院子…或者我。畢竟見過、并且打敗過更可怕的玩意兒。而園藝種植物…許多都有毒。
武力往往是最有力的說服利器,這我同意。至少我的鄰居,相信經過多次昏厥腹瀉和食物中毒,也被我完全的說服了。
橋歸橋路歸路。
穿過了荒蕪,沿着大學圍牆,往前走約一百公尺,就是我打工三年的花店。
就是那種很傳統的小花店,賣很多三盆一百的小盆栽,和一棵十元黑軟盒的草花,只有玫瑰菊花劍蘭等等種類不多的切花。
老板接近不管事,負責批完貨就跑掉了。生意不算很好,薪水當然不多,要打理的事情可不少。
但我喜歡這裡。
這是我和塵世,唯一相連結的地方…安全的。
雖然常常有些怪客人…但比起我的經歷,其實也不算太奇怪,有些還挺有趣。
有機會的話,我慢慢的,說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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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子談鬼說狐,桉牍勞形,窮經而皓首。然日漸虛耗,感來日無多。
一日泣于倫子曰,「吾墓望銘之『彼皆耗盡,再無所存』。」
倫子慨然應之,曰,「必銘『此人已乾』。」
--蝴說新語
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