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慢慢,聽話

華燈初上, 天氣越來越冷,校園操場上除了一些意志強韌的人在跑步鍛煉,平時壓操場散步的人幾乎都不見了。

大冷天的,除了膩膩歪歪的小情侶, 誰也不會腦抽跑出來壓操場。

不巧的是, 今天江戀和呂濡就坐了一次腦抽的人。

兩人裹着長及腳踝的同款羽絨服, 在操場上轉了一圈又一圈。

冷倒是不冷, 但江戀反常的安靜讓呂濡擔憂不已。

她比劃着簡單的手語, 問:【你怎麽了?不開心嗎?】

呂濡從兩天前就發現江戀狀态不對勁的。

經常性的抱着手機發呆, 和她說話也神色恍惚, 很明顯有心事。

“沒有。”江戀抿了抿唇, 眼神有些掙紮。

呂濡沒有繼續問, 只陪着她一圈又一圈的繞着操場。

旁邊有一對小情侶正在鬧, 女生要跳到男生背上,男生故意逗她, 等她差點跳上來時再躲開,把女生氣的嬌嗔個不停, 男生又壞兮兮的把人一把橫抱起來。

空氣裏彌漫着戀愛的酸臭味……

江戀盯着人家小情侶漸漸走遠的身影, 突然停下腳步,把呂濡拉到一個光線稍暗的角落。

呂濡看着她,安靜等着她開口。

江戀鼓了幾下臉頰,難得扭捏的開口:“那個,濡濡,你,你有沒有喜歡的人?”

呂濡微怔,很快臉上浮現紅暈,簡單的手語也沒那麽流暢了。

【怎麽了?】

江戀眨着大眼睛, 神情羞澀,小聲道:“我喜歡上一個人。”

夜色下女孩眼底閃爍着細碎的光芒,那光芒映出一個少女初識愛戀的憧憬。

話一出口,江戀整個人都輕松許多,心口的那塊巨石仿佛都消失了。

一個人藏着秘密太累了,需要一個宣洩情緒的通道。

呂濡無疑是最好的傾聽對象,她安靜又認真的神色催生了江戀的傾訴欲。

只是這個“心事”在江戀心底藏了太久,她一時不知道該從哪裏說起。

“我們去喝酒吧!”

半小時後,江戀和呂濡來到了“夜色”,就上次被陳知言抓到的那個酒吧。

她才不是個聽話的乖寶寶。

為了避免被騷擾,兩個女孩沒去舞池裏跳舞,只找了個隐蔽的卡座喝酒。

香氣濃郁的龍舌蘭和粗鹽粒的混合,加一點檸檬汁恰到好處的酸甜,口感層次豐富,刺激迷醉。

酒精的催動,迷離的燈光,人的欲望被悄然放大。

“他會摸我的頭,會給我穿他的襯衣和外套,會拉我的手腕,會給我剝蝦,會帶我出去玩,會給我買零食……”

女孩貓一樣的眼睛半眯,陷入回憶中。

“這些是不是表明,他有點點喜歡我?”

張揚明豔的女孩難得露出些踟蹰的表情,不自信的要從別人身上尋求認可。

呂濡和江戀認識兩年多,還是第一次見她這麽沒有自信,心中震動。

陷入愛河的女孩都是這樣卑微嗎?

她低頭啜了口酒,冰爽酸甜中隐藏的苦澀沖擊着味蕾。

過了半分鐘,她打字:【你漂亮、可愛、自信、勇敢,沒有人會不喜歡你。】

“真的嗎?”江戀急于求證,眼睛都亮了瞬。

呂濡笑着點頭。

半分鐘後,江戀重新趴在桌面上,漂亮的眉眼滿是惆悵。

心中的那塊巨石根本沒有消失,始終重重的壓住她的命門。

“可是他是我小姑姑的前未婚夫……”她仿若呢喃的低語。

呂濡沒聽清,湊近了問:【他是誰?】

江戀啜了口酒,味蕾強烈的刺激感讓她清醒幾分,壓下沖到嘴邊的話。

“他是我小舅舅的朋友……我們好像不太可能。”她說。

呂濡沒見過蔣尋,不太理解她的顧慮,只能猜測問:【你們年齡差距很大嗎?】

江戀點頭,說:“差不多十歲吧?”

呂濡眼神閃動,抿着唇沒說話。

江戀突然想起來上次聽秦熠等人八卦,說嚴斯九的太太就比他小十來歲。

她突然眼睛亮起來,伸手拉住呂濡的手,輕輕搖了搖,撒嬌般的誘哄:“濡濡,你有沒有小秘密要和我分享?”

自從那晚看到嚴斯九和呂濡在酒吧親吻,她就想問很久了。

按照她的性格,當晚就要發微信問了,但陳知言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小秘密,她就忍住了。

但現在她的小秘密已經告訴了呂濡。

江戀眼睛裏是按捺不住的期待,在迷離的燈光下亮晶晶。

呂濡是個很聰明的女孩,就算江戀不提,她也想找個機會告訴她。

那晚,她也看到了江戀,看到她被一個男人擁着離開。

“你這個朋友不簡單。”嚴斯九似笑非笑的調侃聲仿佛還在耳邊。

呂濡組織了一下語言:【一直沒有告訴你,其實我已經結婚了。】

江戀已經知道了,此刻不算意外,只是想起那晚看到的那個熱吻,又忍不住臉紅心跳。

【我和他是長輩定下的婚約,他不是很情願娶我……】

說起和嚴斯九的婚姻,呂濡溫婉的面容上也染了些悵然。

母親去世前拿着老一輩的信物,将她托付給了嚴家,她沒有選擇,可嚴斯九有。

嚴家獨子,出生就站在金字塔頂端的男人,哪裏願意受這樣的約束。不要說她是個啞巴,就算她可以說話,他也不可能看上她。

住進嚴家三年,嚴斯九用實際行動告訴她,他不願意娶她。他身邊的女人,呂濡明裏暗裏見過的,十個手指也數不完。

她本打算在大學畢業後就和嚴奶奶說清楚,解開這段勉強的婚約,離開嚴家。

而她沒想到的是,在她二十歲生日那天,嚴斯九同她領了結婚證。

江戀聽的完全怔住。

她立刻想到小姑姑和陳知言的婚約……也是這樣的嗎?他不情願,所以退了婚?

她腦子有些亂,喃喃:“不情願嗎?可是那晚你們明明……”

呂濡愣了下,立刻反應過來她想說什麽。

那晚熱燙的暧昧,強制的懲罰……可怕的戰栗感……

她立刻捂住江戀的嘴,阻止自己的思緒滑向危險的邊緣。

【那晚只是意外,他醉了……】

呂濡難得的局促的紅了臉,難掩嬌羞。

她也沒想到,嚴斯九會突然吻她……

江戀端起酒杯一口喝完,酒精和青檸的刺激從口腔炸裂到心肺,她狠狠吐出一口氣,問:“不管他,那你是情願的嗎?”

女孩晶亮的眼睛在燈光下熠熠生輝。

“你喜歡他嗎?”

江戀身上總有一種莫名的特質,她像一個發光體,只要靠近她,就能從她身上汲取能量。

呂濡被她鼓舞,即便臉紅了又紅,最後還是咬着唇極輕的點下頭。

江戀從她臉上看出了自己的影子。

是那種難以啓齒的喜歡。

隔了會兒,似乎下定了決心,江戀揚起眉,明媚的一張臉驀然發光,她說:“只要你喜歡就夠了。”

呂濡怔然數秒,悄悄握住她的手,點頭了點頭。

江戀替她分析:“而且,說不定他并不是你想象的不情願呢?真不情願他就不會娶你了,他對你好嗎?”

呂濡默然,嚴斯九對她很好,也很照顧她,送她很多禮物,滿足她很多心願,只是不愛她。

【他對我很好,是那種當妹妹的好。】

江戀眼中的光暗了暗,問:“是因為你比他小很多嗎?”

呂濡也不清楚,她猜可能是吧,嚴斯九總會對她說的一句話就是“小啞巴你不懂你還太小”,她也曾幻想過,如果她和他年齡差距沒那麽大,他會不會以看女人的眼光來看她。

江戀肩膀垮下去,陳知言不也是一樣,當她是小孩。

“算了,老男人們……哼!”

江戀氣惱的把杯子裏的酒一飲而盡,任由酒精迷幻着大腦神經,。

舞臺上的樂隊換了音樂,活潑的節拍鼓動起氣氛。

江戀滿足的眯起眼,跟着動彈旋律搖擺身體,打起響指,烏發甩動,漂亮的紅唇裏溢出一串音符——

“特錯不要來,侮辱我的美,但要是你喜歡我,就快點大聲說出來……”

這時候的她魅力驚人。

路過卡座的男人們頻頻回頭。

呂濡被她感染,不由跟着一起搖擺起來。

“我承認我已愛上他,但是我的自尊不能随便卸下,薩卡迪卡說愛出來,薩瓦迪卡說愛出來,求求老天讓我愛上他……”

兩個漂亮紮眼的女孩在小空間裏肆意釋放年輕的美好。

二樓的私人包廂,周禮站在單向落地玻璃牆前,目光緊盯着樓下某個角落,對着電話笑:“真的不來?”

電話那頭的男聲有片刻的停頓,随即帶了些力道,說:“幫我把人照顧好,有空找你喝酒。”

周禮哈哈笑起來,應下後又和那人随意扯了幾句,約了日子喝酒。

收了線,周禮看着樓下,輕輕“啧”了聲。

這是真上了心啊?

幫他照顧……連這話都放出來了,意思是他的人了?

周禮想着,立刻吩咐下去:“照顧好兩位小寶貝。”

兩杯酒見底,江戀開始有些暈眩了,身體發熱,正想慫恿呂濡下舞池,手機嗡嗡震動起來。

她看了眼來電,騰的坐直了身體,腰背繃緊,挺出一個優美的弧度。

屏幕上CZY三個字母幽幽發着光。

呂濡無聲的問:【是他嗎?】

江戀點頭。

【怎麽辦,你要接嗎?】

呂濡替她緊張。

江戀眯眼笑了下,沒什麽猶豫的滑動接聽。

“在哪兒?”男人聲音低沉,開門見山。

“在學校呀。”江戀眨巴着眼睛,不假思索的說。

周圍勁爆的舞曲聲清晰的傳入電話裏。

呂濡微怔,這才發現女孩貓一樣的眼睛裏閃着狡黠的光。

“江戀。”電話裏陳知言的聲音加重了幾分,帶着些警告意味。

江戀眯着眼笑起來,手指在發梢繞啊繞,故意等了好幾秒才說:“就是在學校呀,不信你可以過來看。”

明目張膽的騙他。

從她拉着呂濡直奔“夜色”時,她就是故意的。

她被他那句“小騙子”撩的心神不寧百爪撓心,還不準她回擊嗎?

既然你說我是小騙子,那我就要騙給你看。

陳知言自然也聽出了她的故意,沉默數秒,妥協般的放軟語氣:“我在忙,走不開,你早點回學校。”

江戀呼吸了兩下,聲音無辜:“可是我就在學校呀。”

電話裏安靜了半分鐘。

心跳聲如鼓點般密集,江戀繞着頭發的手指緊了緊,抿着唇不發出聲音。

一場沉默的拉扯。

“江戀,聽話。”男人的耐性似乎用盡,聲音沉了下去。

“不要。”江戀數着自己的心跳聲,借着酒意,從一數到十,然後軟軟的小聲撒嬌,“我不要聽話,你喊我大名,我就不想聽話……”

嘈雜的環境中,男人的呼吸聲聽不真切,但靜默的壓迫感卻很清晰的從話筒裏穿過來。

江戀快要不能呼吸了,手心一片潮濕。

她知道自己可能是醉了。

這麽明顯的暗示,幾乎等于把她的隐藏許久的小心思直接遞到陳知言面前,無遮無攔。

不過,好在她醉了。

江戀把手機從耳邊拿開一些,仿佛這樣才能給自己留些呼吸的空間。

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只有幾秒,也可能有幾分鐘,聽筒裏傳來模糊的低語:“慢慢,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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