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早晚

小梅從洗浴室走出來,一臉濃妝卸去之後,他是一個五官有些秀氣,不算很高的年輕男人。

弗雷德已經躺在床上了,全息屏飄浮在他面前,他有一下沒一下地滑動着屏幕,一看就是在無聊閑逛。

自從小梅見到這位金主以來,他似乎一直這樣懶散,不怎麽幹正事。

不過,這些都不是小梅會去考慮的,他委婉地說:“弗雷德先生,我準備睡覺了。”

弗雷德眼都不擡地說:“嗯。”

眼看他絲毫沒有下床的意思,小梅警惕道:“我賣藝不賣身的。您不是準備睡我吧?”

“你想得美。”弗雷德道,“不是有個沙發嗎?”

小梅立即道:“合同裏說包基本食宿的,我認為‘基本’的标準至少是晚上有床睡。”

不等弗雷德開口說什麽,他又接着說:“當然了我不是不可以睡沙發,但如果我睡沙發,這個算降低了食宿标準,得加錢。”

弗雷德終于看不下去以太網了,他擡眼打量了一下小梅原本的清秀面貌,說:“這位先生,你知道我是誰嗎?”

小梅謹慎地說:“我可以不知道。”

“那就是知道了。”弗雷德笑了笑,“也是,他要來雪禮星的新聞白天就傳開了。你在星船港見到,該猜得到他是誰。”

“而且那位叫了您的名諱……您不能指望我是聾子。”

弗雷德略感興趣地說:“那你該知道,我殺人如麻,不把平民的命當命。你怎麽不跑?”

“也不是沒想過跑路。”小梅把提着假胸打開衣櫃,說,“主要你給的實在是太多了。”

弗雷德:“……”

他本來還想說點什麽,忽然小梅從衣櫃裏拽出了好幾個型號的假胸,把自己今天穿的那個按大小順序疊了進去。

突然見到很多拟真胸部晃來晃去的沖擊感有點大,弗雷德一下子忘了自己要說什麽。

修對他的禮儀管束自小就很嚴厲,他哪裏見過這種東西,自記事起真的都沒見過,別提假的了,難免會覺得十分獵奇。

小梅注意到他的視線,搖了搖頭道:“像您這樣在聖金宮長大的貴人,會覺得這些東西很可笑吧?”

弗雷德沒說話。

“可這些都是我吃飯的東西。”小梅把假胸疊好,收回衣櫃裏,“我是個普通人,并沒有能讓我一飛沖天的基因能力。表演系學費很貴,我現在還欠着學費……哦,這您知道,畢竟您也承諾了替我還上學費。人人都說,現在是個好時代,我們已經完全度過了最艱難的文明存續危機,這個世紀提倡平等,相對安定,正是娛樂行業興起的好時候。但是您知道嗎?我這樣無權無勢的表演系學生根本接不到戲,不然您看我也不會接您的這麽高危的活兒做。所以,您不必擔心我會不會因為對您有什麽看法而毀約走人。”

弗雷德心中微動,他問:“你的同學,朋友們,你們平時都怎麽聊我?”

“我們平時不聊您。”小梅說,“哪怕是兩年前……呃,那件事,大部分平民聽了可能會罵兩句……”

他謹慎地觀察着男人的表情,沒看到有發怒的跡象,才敢繼續說下去:“但也僅此而已。自己的生活就夠發愁的了,到了我這樣二十多歲年紀的普通人,大多都在思考未來要以什麽為生,哪有空閑的精力去關注高高在上的聖金宮呢?只要沒出什麽大事,無論聖金宮還是大貴族,我們平時都不怎麽談論。”

弗雷德道:“那你們應該很期待下一任皇帝吧?他是個普通人,和大部分平民一樣沒有特殊基因。”

“那倒沒特別期待。他只是沒有特殊能力,但畢竟出身高貴,并不是個真正的‘普通人’。”小梅想了想說,“來日誰住進聖金宮,我們不怎麽關心,關心了也沒用,又不是我們能決定的。只要能讓我們過得好就行了。”

“實話。”弗雷德贊同道,“平民過得也不容易。”

小梅似乎沒料到這句話,愣了半晌才說:“也?您在聖金宮長大,從小什麽都不缺,就算是現在……您也能随便拿出我半輩子都掙不到的錢。這樣,您還是覺得生活不易嗎?”

弗雷德笑了起來。

生活不易嗎?至少直到兩年前,他從沒有真心這麽覺得過。

哪怕父皇早在他出生前就有一個寵愛的情婦和私生子,哪怕母親早逝,母親的家族潦倒,不足以給他支持,但他還有長兄。

從他記事開始,他的生活、教育全都由修一手安排,修是完美的皇儲,也是個嚴苛的兄長,他畏懼修,尊敬修,也愛修。

在他逐漸長大懂事的過程中,他以為,如何與二皇子一黨對抗讓大哥來日能順利繼位,就是他生命中最重要也最難的事了。

可他怎麽都沒有想到,他這個完美繼承了黃金之瞳的嫡皇子,早已是他大哥的眼中釘肉中刺,威脅程度甚至在受寵愛的二皇子之上。修甚至都等不到自己二十歲的成年禮,就迫不及待地下手了。

“生活确實不易。”弗雷德道,似乎在和小梅說話,又似乎只是自言自語,“我只慶幸……自己知道得還不算晚。”

“殿下,我一直都在告訴您,您下手太早了,應該再晚些。”

穿越了數萬億的以太流,已經有些失真的老邁男聲從掌機中傳出來。

修不緊不慢道:“老師,這件事我也多次告知您我的觀點了。等他成長起來,建立了功業,那才是真的晚了。兩年前他的成年禮在即,眼看就要封親王,那時我已經是不得不動手了。”

“陛下從沒正眼看過他,又怎麽會在成年禮上給他封親王?頂天了和二皇子當初一樣再授一個公爵頭銜。”掌機裏那男聲說,“你一貫穩重,這事辦得太心急了。”

修并不與他争辯,只是說:“阿爾弗雷德是我一手養大,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他,他性格偏執,抗壓能力極差,如此重大的颠覆性打擊之下,必定一蹶不振。如今看來,一切都如我所料,他在這荒涼之地不思進取,學都不去上,已經是廢了。”

“頹廢一時又算得了什麽?他的運氣太好,兩年前那事居然還有內情,你可別翻船了,讓他借着這事再爬起來。”

“我不正是為這親自過來了雪禮星嗎?”修說,“再說,依我親眼所見,他也爬不起來。今日的笑話,老師想必已經聽說了吧?”

“你是說他今晚和來路不明的平民女人睡在了一起這件事?”老邁的男聲說,“聽說了。這件事要是能在皇城傳開……”

“不行。”修說。

“怎麽不行?這種荒唐的事,我們只要……”

“我剛剛落地雪禮星,緊接着就有對小皇子不利的流言傳回聖金宮,是個人都會知道是我在毀他的名聲。”修平靜地說,“大祭司,希望您不要做多餘的事。”

一陣沉默,許久之後,老邁的男聲才說:“當然,殿下。”

“如今正是關鍵時期,我人在邊境,聖金宮那邊還指望着老師。”修放緩了聲音道,“說到底,阿爾弗雷德現在根本算不上威脅,關鍵還是在二皇子……聖金宮那邊能不能成事,可全靠老師了。”

大祭司失真的聲音說:“我自然會竭力為大殿下分憂。”

修與他互道了告別詞,随後切斷了聯絡。

閉眼沉思片刻之後,修招來了一個随從。

“查得怎麽樣了?”

“那位小姐的名字是梅,是第二懸臂上一家藝術學院的學生……”随從說了寥寥幾句,然後告罪道,“殿下,這裏通訊不暢,實在是……不便于深挖信息……”

修一手扶着額,似乎有些頭疼。

随從小心地說:“殿下,那明天早上,訪問皇家學院雪禮分校的行程……還去嗎?小殿下可能不一定能……呃,起得來……”

修冷淡地看了一眼躬着身的随從,說道:“去。當然去,為什麽不去?給所有駐地媒體再發一次消息,要他們務必到場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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