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天已經徹底黑了下來。

宮門已經下鑰,宮內各處的燈籠也都點了起來。

月亮懶散地挂在半空中,灑下來的清輝遠不能照亮腳下的路,婉兒得格外小心地走着,才不至于被地上可能什麽看不清的東西絆倒。

幸好,宮中巡邏的守衛還沒有上值……不然,宮禁之後還敢這麽大剌剌地疾步招搖過市,怕是早就被捉去問話了。

婉兒心裏想着,腳下更是加緊了邁步的頻率。

最終,她也沒有從杜素然的口中獲知那個“幕後黑手”的真實身份。

杜素然不肯說,婉兒也沒有權力強讓她說。

杜素然的三緘其口,更讓婉兒确信了一件事,那便是:那個“幕後黑手”絕非尋常人物。極有可能是某個杜素然都招惹不起的存在。

那個人既然敢向自己下黑手,還能驅動這些宮中的內監為其所用,婉兒猜想,那人與自己絕非私怨——

她一個小小的低等女官,論私怨還高攀不上那樣的貴人。

貴人嘛……

她見過的貴人,不過那麽幾位:武皇後,太平公主,太子李弘,還有,賀蘭敏之?

武皇後與太平公主是絕無可能的。

武皇後要是想弄死她,還用費這麽大的氣力嗎?

一道懿旨頒下來,掌刑的內監手裏的棍子輪下來,用不了一刻鐘,婉兒就一命嗚呼了。

太平公主更不可能。

至于太子李弘,若他真的對自己動手,那也唯有一個理由:就是今日她聽了太多對他不利的言辭,在她這個小小女官的面前,他丢盡了顏面。

而且,太子妃裴氏向武皇後脫簪待罪,就是根源于聽到了武皇後懲戒裴姓女史的事。而裴姓女史獲罪的當兒,正是婉兒在武皇後那裏第一次出風頭的時候。

所以,太子因為這兩件事,恨上她了?

但是婉兒馬上就否定了這個猜測。

太子是君子,婉兒從之前短短的幾個照面,以及太子與武皇後、與賀蘭敏之相對時候的言談舉止,就能看得出來。

而且,太子妃的情況尚未可知,太子自己又吐了血,哪裏有閑工夫還料理自己這麽個小人物?

那麽,就是賀蘭敏之喽?

怎麽看賀蘭敏之都脫不開嫌疑。

婉兒從來沒把他當成好人。

一個奸.淫擄掠任意胡為的人,一個或許深恨着武皇後殺其母、殺其妹的人,對付至尊的武皇後沒有機會,要對付自己這麽個武皇後身邊的小蝦米,不要更容易啊!

由此看來,賀蘭敏之的動機最強烈。

那麽問題來了,賀蘭敏之有多大的可能,能夠驅動得了至少四名宮中的內監,死心塌地地為他所用?

這裏是唐宮,是盛唐時候的禁宮,不是漢末君權式微的時候。

賀蘭敏之也不是王莽,更不是董卓、曹操。

以武皇後的洞徹力和對權力的把控能力,別說賀蘭敏之想學“王莽禮賢下士時”了,他但凡露出一絲絲染指宮中事務的苗頭,怕不是就要被武皇後扼死?

武皇後可不是王政君。

婉兒這麽胡亂想着,仍是沒想出那背後之人到底是誰。

而她的腳,已經把她帶到了一處燈火明燦的宮殿前面——

這一片宮殿即太極宮的所在,俗稱“西內”。而杜素然為婉兒指點的,皇帝極有可能待的地方,寝宮甘露殿,就在這扇高聳的大門之內了。

此刻宮門剛剛下鑰,換防巡守的兵士還沒有上來,大門口空曠曠的,四周也黑漆漆的不見人影。

婉兒站在宮門前,仰臉看着頭頂上的龍紋浮雕,艱難地做了個吞咽的動作。

所以,她真的要從這扇門沖進去,讓那位高高在上的大唐皇帝,知道自己之前被他“宣召”了嗎?

如果她真的那麽做了,等待她的,又會是怎樣的結果?

婉兒覺得嗓子眼兒幹.澀得緊,無論做了多少個吞咽的動作,都滋潤不了的幹.澀。

婉兒咬了咬牙,終是邁開步子,向着那扇精致堂皇的宮門走了過去。

當她的一只腳邁進那扇門的時候,婉兒覺得,她好像正在跨過鬼門關。

與婉兒想象的壁壘森嚴截然不同,大門之內除了白亮如晝的燈燭,與大門之外的昏暗相比,其實并沒有太大的區別,都是一樣的……空蕩蕩。

婉兒愣神在那裏,盯着眼前如栖伏的猛獸般的大殿,一時之間忘了該如何反應了。

她沒有機會再發愣下去,一個身影不知有意還是無意,突然從殿內走了出來。

那個身影瘦瘦的,微弓着腰,上半身稍稍蜷縮着,仿佛早就習慣于這種情狀幾十年了。

婉兒還未看清這人的面容的時候,就覺得這副姿态,和她之前所見的趙應慣有的姿态何其相像!

這副模樣,是經年累月地在貴人面前小心伺候磨煉出來的,婉兒這些年所見的大大小小的內侍之中,也只有趙應與之相仿佛。

這家夥是和趙應一個級別的,大內監?

婉兒本能地一個哆嗦,雙腳下意識地向後挪。

又被她生生定住。

而恰在此時,那個身影已經注意到了她的存在。

像是疲老的獸突然看到了弱小的動物,霎時間,血殺的氣場便充滿了他的周身。

而那雙半是渾濁的眼睛之中,瞬間迸射出了讓婉兒哆嗦一下的戾意。

“什麽人!”那人低喝一聲。

婉兒本能地又是一個哆嗦,使勁兒咬着後槽牙,逼迫自己強自站定。

她看清了眼前這個人——

是個将近五十歲的幹瘦內監,身上穿着高等級的服色,彰顯着他的身份不同一般。

婉兒看到他的外貌,看到他的服色,猛地聯想到了之前诳自己離了承慶殿,還想要害自己的那名內監。

那個人,莫不是僞裝的眼前這位?

那麽,眼前這位恐怕就是皇帝身邊的大內監本尊了!

那名大內監的反應可比婉兒迅速多了。

他随之又是一聲低喝:“來人!拿下!”

不知從哪兒迅疾跳出來兩名小內監,左右一邊一個擒了婉兒的胳膊,就勢将她按在了地上。

婉兒覺得胳膊都要被這兩個人擰斷了。

她痛得咧了嘴,嘴裏“咝咝”地痛哼了兩聲,一張小臉兒眼看就要貼在地面上了。

就在身體被用力按下的當兒,婉兒的腦中劃過一瞬異樣——

是她眼花了嗎?

她怎麽覺得在那座大殿裏,有什麽人,正在盯着她看?

這種感覺,太讓人毛骨悚然了。

婉兒驚悚的同時,強烈的求生欲被激發了出來:“妾要求見聖人!聖人傳——”

她的話頭兒,陡然被一道年輕的聲音打斷了。

“羅翁,這是怎麽了?”那是一個婉兒不認識的男子的聲音。

聽那聲音,年紀不會超過二十歲。

而那位“羅翁”在聽到那道聲音之後,看都不再看婉兒,一張幹瘦的臉上,亦帶上了幾分笑意。

“雍王殿下!”他說着,朝那道聲音的主人拱了拱手。

雍王!李賢!

婉兒的腦中靈光一閃,腦中的一團亂麻,仿佛突然之間捕捉到了一個線頭兒……

“父皇安歇了吧?”李賢笑容可掬道。

不等姓羅的內監回答,他便又道:“既這麽着,本王就不打擾父皇了……”

接着就看被兩名小內監按在地上的婉兒:“這是哪宮的小宮女?如此沒規矩!合該送掖庭杖二十!”

婉兒聽得分明,登時倒吸一口涼氣。

她身上穿着的,可不是普通“小宮女”的服色啊!

此處燈火通明,形如白晝,李賢長在深宮之中,會認不出她身上的低等女官服色嗎?

他為什麽故意這麽說?

難道……

婉兒實在覺得,再這樣下去,自己的結果,也就只有一條路了——

杖二十嗎?

怕是會被直接打得骨斷筋折,死無全屍吧!

“妾——”

婉兒的疾呼,登時被羅姓內監搶白。

“雍王殿下說的很是。”他慢條斯理的,卻也篤定道。

婉兒覺得自己的這條命,已經死了大半了。

“拉去掖庭!”她聽到那羅姓內監冷飕飕道。

這句話,不亞于判了婉兒死刑。

她怎麽能甘心如此?

“我要見聖——唔唔……”

似是怕她再胡言亂語,馬上有一名極有眼神的小內監,抓了類似巾帕之物,塞進了婉兒的嘴裏。

而兩名小內監拖拽着婉兒的力氣不減反增,幹脆架了婉兒就往外疾步跑。

婉兒近乎絕望了。

她本能地掙紮着,本能地想要再說些什麽。

然而無論她如何掙紮,都無法掙脫開兩個成年內監的力量,嘴裏面堵了東西,更讓她不可能再說出話來。

這還不夠,最詭谲者,婉兒在竭力的掙紮之中,又一次感覺到了來自大殿之內的某種注視——

她總覺得,在那透着昏黃燈光的殿門內,有一雙眼睛,正不動聲色地看着自己的狼狽和無助……

那個人是誰?

那個人是怎麽做到,面對這一切,還能無動于衷的?

婉兒直覺那個人就是她……

或許這只是她的直覺,毫無根據的直覺;也或許,她不過是希望那個人是她。

不管怎麽說,她怎麽可以眼睜睜地看着……

婉兒被拖拽着,心底湧上了無邊的無助。

她就要死了,就要被打死了,而那個人,竟然就可以這麽眼睜睜看着,無所謂!

為什麽!

穿越以來,十四年了,婉兒第一次生出了這樣強烈的,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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