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傍晚。
病房裏靜悄悄的,靜得幾乎能聽見輸液器裏水滴的聲響。
周一秋蹑手蹑腳地推開門,探頭看了看裏面病床上熟睡的景宸,竭力放輕了腳步,慢慢地走進了病房。
然後手一松,門關上時,發出“咣”一聲巨響。
“誰?”熟睡中的景宸馬上被驚醒了。
“是我。”周一秋幹笑着,“你醒啦!我本來很小心的,看你睡着了,想着要輕輕地開門,輕輕地進來,絕對不要吵醒你,可惜……”可惜,智商着急啊。
景宸心裏感慨,哪怕是同一個身體,共用同一個大腦,不同人格之間的智商也是有着天壤之別。
“你受傷嚴重不嚴重啊?”周一秋走到病床邊,有些很不好意思的樣子,“對不起啊,我睡得太死了,沒能及時幫你!不過我會幫你報仇的,我一定找到昨晚擅闖咱家的人,狠揍一頓給你報仇!”周一秋信誓旦旦。
景宸內心有千言萬語,憋着不能說。
“你幹嘛這麽看着我?”周一秋被景宸意味深長的眼神吓了一跳。
“沒什麽,”景宸偏開了視線,生硬地轉移了話題,“好像有點餓!”
“我去給你買吃的!醫院旁邊有家餐廳,據說雞湯非常不錯!”周一秋急急忙忙地說,轉頭向外面跑,“你再睡一會啊,我很快就回來。”
他跑出去,又忘了注意,随手一帶門,又是“咣”一聲巨響。
還是別睡了。景宸已經想象到,待會周一秋回來時,又一聲能把心髒病患者吓犯病的門響。
不知為什麽,景宸低低地笑了起來。
——周一秋的身體裏,還住着景冬陽的靈魂。
景冬陽還活着,或者說,還存在着。
這已經足以讓景宸在任何困境中笑出聲音。
周一秋是毛手毛腳的、急躁的小夥子。周琰是個心狠手辣的通緝犯。
但是景冬陽不同,景冬陽是……
傍晚,窗外是橘色的夕陽,照進來一叢光線中,有灰塵在半空中起舞,人聲在極遙遠的地方。
病房裏只有一張床,病號景宸靠在床上休息時,自告奮勇死活要來陪伴的周一秋只有坐在旁邊的折椅上發呆。
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就像長了尾巴一樣,很難坐得住。
偶爾他安靜了一會兒,景宸從看報紙的間隙裏擡起頭,看見周一秋頭一點一點的,已經打起了瞌睡。
景宸用報紙敲了敲他的頭,他馬上就驚醒了。
“怎麽了?渴了嗎?我幫你倒水?餓了嗎?我買了水果。”他一氣呵成像是背熟了一樣地講下來,然後才想起來看景宸。景宸也正看着他,就好像在課堂上偷睡被老師抓住了一樣,他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起來。
陰郁的人笑的時候眼睛是不笑的,就像周琰。
而景冬陽在父親過世後被景宸父母收養,心裏有很多事,他很少有開心的時候。他一般也不吝啬自己的笑容,不過他笑,更多是因為禮貌。
只有周一秋不同,他一無所知、無憂無慮,笑起來眉眼都是彎彎的,他是真的因為開心才笑。無心無肺,但是很漂亮。
這麽想着,景宸移開了視線,看周一秋的身後,說:“你要是睏了,就回去休息吧,鑰匙在我口袋裏。”
周一秋連連搖頭:“我可是來探望病號的。”
“我不需要,”景宸說,“我沒事,你在旁邊我容易分神,而且我又沒到不能自理的地步。一點小傷情……”
“不不不!”周一秋打斷了他,“我跟護士打聽過了,護士說,按你的傷情,應該是跟三四個彪形大漢發生了劇烈搏鬥才傷成了這樣,怎麽可能不嚴重呢……”說着說着,他不由又肅然起敬,“不過你真的好厲害,三個你都打得過……”
——什麽彪形大漢!只有你一個!
景宸苦笑,低聲嘀咕:“不如你。”
“決定了,等你出院,我要拜你為師,跟你學打架!”那邊,周一秋總結陳詞完畢,喝了口水。
景宸懶得跟他啰嗦,坐起身,移到床邊,撐着病床的欄杆,穿上了病號拖鞋。
“你要拿什麽東西?我幫你啊!”周一秋放下礦泉水瓶,沖了過來。
“我去洗手間。”
“我扶你去啊!”
“幾步路的事情。你就在這兒,別動!”景宸推開周一秋,自己站起身,一用力,胸口處還是一陣劇痛,他咬緊牙,忍住了。
周一秋粗枝大葉,被景宸推開他一時有些手足無措,站在原地:“那……那你自己小心點啊。”
景宸大口呼吸都覺得吃力,沒有回答他,走進病房內的洗手間,關上門時,看周一秋還看着他,臉上是擔心的表情。
——周一秋樣樣都好,就是太纏人了,吃不消。
景宸想起周一秋那天那句:“我覺得,他——暗戀我!”
頓時又一陣喘不過氣來,胸口處似乎更疼了。——大概是氣的。
他受傷的手上纏着繃帶,幹什麽都不方便。
周琰下手非常刁鑽,匕首橫着切了下來,傷着了筋骨。縫了不少針,可能會影響以後的靈活性。
不過這些都是小事。
景宸在思考另外的東西。
“一秋。”緩過勁來,胸口的疼痛已經過去,他喊到。
“在!”外面立馬傳來周一秋的回答,聲音由遠及近,一秒內到了門後,“怎麽了?需要我幫忙嗎?”他在門外有些緊張的問。
“不是,”景宸說,“你上次說,今年是自殺大年,這是什麽意思?”
“哦。”外面的周一秋如釋重負地舒了口氣,“是這樣的,我舅舅家,……對了,我舅舅姓嚴,你應該在報紙上見過,他們家超有錢。以前沒這麽有錢的,我舅舅以前跟我一樣,是個窮大學生,猛然有一天,心血來潮退學了,然後就發達了!發財不過就這二十多年的事,你都無法想象他有多有錢!所以就有人造謠,說我舅舅把靈魂賣給了魔鬼,魔鬼給了他一座金山。”
景宸冷笑了一聲。
“你也覺得是無稽之談對吧!”周一秋在門外,踢踢踏踏地走來走去,“可是就是有人信啊,越傳越兇,在謠言裏,我舅舅這兩年退休都不是自願,而是因為他長得越來越像魔鬼了。……什麽嘛!我上個月才見到他,老人家身體好着呢。對我們還那麽和藹,今年光壓歲錢我就收了……”
“自殺大年!”景宸适時把話題拉了回來。
“哦,對,自殺大年……我舅舅家有個問題,差不多每隔三四年吧,就會有家庭成員,像中邪了一樣的自殺!最早是我舅媽,十幾年前自殺了,三年後是我舅媽的爸爸媽媽,老兩口約好了一樣,一起死了。中間還陸陸續續死了不少人,上一次自殺大年的時候,我最小的表哥,嚴可昌,也要自殺還好被人發現救了回來。又過三年啦,不知道這次會有誰死。我舅舅和昱哥最近焦頭爛額就因為這個!”
景宸皺起了眉,嚴家每隔幾年都會死一些人,這件事警方知道,查過很多次,表面上來看,确實都是自殺,景宸這次的任務中,同樣有調查這些人死因的部分。
但令景宸不舒服的是:這些人都是周一秋的親屬,周一秋提起他們的死(或是死裏逃生),語氣是輕松的、不在乎的。好像這些人的命如同蝼蟻,他已經游離世外。
周一秋什麽都不記得,什麽都不知道。痛苦的事情,全部讓景冬陽承擔了。
景宸眼前仿佛出現了景冬陽心事重重、憂慮的眼睛。
他從前給景冬陽改名,他和母親都希望景冬陽能忘記過去的事情,輕松的過自己的人生。可是景冬陽不肯忘,在景宸和母親不知道的地方,他讓別人喊自己周一秋,生怕自己忘記了。
這個叫周一秋的小子,卻什麽都不記得。不記得,也不在乎。
“你還記得你親生父母嗎?”景宸突然問。
說完他就後悔了,等了一會兒,外面一片寂靜,聽不見周一秋的回答。
他感到不安,拉開門,看病房大門敞開着,已經沒有了周一秋的身影。
“冬……周一秋!”他急了,高喊了一聲,依舊沒有人回答。
幾年前,也是他住院,也是周一秋來看望他。那時,兩個人龃龉了幾句,周一秋奪門而出,然後就再也沒有回來。
他跟出了病房,向外追去。走了幾步,就停了下來。
走廊上,江夏正攔着周一秋:“一秋,這麽多年不見了,你急着上哪去啊?夏哥剛來!你留下來跟夏哥聊兩句。”
景宸放下心,慢慢走過去,拉周一秋的胳膊。
江夏看着他,像是長吐了一口氣。——這次,我可算是幫你把他攔下了。
相比如臨大敵的景宸和江夏,周一秋滿臉茫然:“怎麽了?”
看他的神色,确實不像有異,他沒有生氣,也沒有好奇。
景宸一怔,松開了抓住他胳膊的手。
周一秋望着景宸不好意思地笑:“我突然想起來,下午在門口超市給你買了新的洗漱用品和吃的東西,結果走的時候忘在購物車裏了,才想起來,一着急我就忘記跟你說,沖出來拿了。”
——這孩子!這智商!江夏心裏想,望着景宸做了個同情的表情。
景宸狐疑地看着周一秋,他不知道周一秋是什麽時候出去的,有沒有聽見自己的最後一句話。從他的臉上又看不出端倪。
“他是你的朋友嗎?”周一秋指着江夏問景宸。
“是我朋友,來探病。”景宸推了推周一秋的肩,說:“快去快回。”
周一秋乖乖地點點頭,還跟江夏打了個招呼。
看着周一秋消失在走廊拐角,景宸和江夏都松了口氣。
“進去說。”褪去裝出來的嬉皮笑臉之後,江夏沉着的樣子還有幾分氣勢。
“你怎麽搞的?”一進病房,江夏壓低了聲音,“怎麽這麽沉不住氣?你還記得你這次的任務嗎?放長線,釣大魚。你現在亮底牌給他,不怕打草驚蛇嗎?”
景宸低頭沉思片刻,苦笑:“是我疏忽了。”
另一邊,周一秋提着大購物袋,從超市裏出來。
身後傳來超市工作人員叽叽喳喳開心的聲音:“小帥哥下次不要忘記了。”
“是是是!謝謝你們啊!”他笑着說,回頭對裏面的人揮手告別。
超市的玻璃門關上,一陣風吹過,帶起落葉,周一秋臉上收起了笑容。
天色已晚,樹梢上懸着半輪殘月,夜空中烏雲密布。
周一秋一摸口袋,手機沒有帶。左右環顧,還好醫院門口就有一個電話亭。
周一秋翻了半天,找出兩個硬幣,進電話亭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昱哥,我是一秋。”周一秋說。
“你現在在哪?”電話那邊的人,就是景宸江夏他們想要抓捕的對象,嚴可昱。
“我在外面,已經沒事了。”
“沒事就早點回來,爸爸昨天還問起你。我讓餘濤去接你?”
“不用不用,我自己回來。……你跟舅舅說,我下次回去帶對象給他看!”
“哦?”嚴可昱拖長了音,似乎想說什麽,又忍了回去。
“對了,昱哥,”周一秋問,“你知道我爸爸媽媽是怎麽去世的嗎?”
……
周一秋很久沒有回來。
景宸把手中僅有的報紙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終于忍耐不住,站到窗邊。
樓下的醫院路上,人影寥寥,路燈一盞盞直到遠處。依舊不見周一秋的身影。
他似乎操之過急了。景宸望着窗外,出了神。
這麽多年,可能是時間的美化,記憶裏的景冬陽實在是太過清晰、太過美好,于是看到和他長相一樣、性格卻完全不同的周一秋和周琰,就會不由自主的急躁起來
他也是剛剛才察覺。
景宸走到洗手間,在洗臉池邊用沒有受傷的左手掬起一把水,潑到臉上。
洗臉池正對着門,牆上有一面鏡子,景宸抓過毛巾擦了把臉,看到鏡子照出一個人,站在門外。
“一秋,你回來了?”景宸說,好像松了一口氣。
那人一手提着購物袋,上面還有超市的名字。他一松手,購物袋落到地上。
——周……琰?景宸馬上回過神來,警報器懸在門邊,景宸沖上前要按下警報器。
周琰比他快了一步,一拳擊在景宸受傷的肋骨處,他力氣不小,景宸踉跄後退了幾步,撞在洗漱臺上。
周琰走上前,一手撐在景宸身後的臺子上,另一手環過景宸,像是要擁抱他一樣。只是打開了景宸身後的水龍頭,把嘩嘩的水聲開到了最大。
景宸原本已經受了傷,這下又被周琰襲擊,肺部劇痛,一時難以喘過氣來。
周琰手裏拿着一個玻璃可樂瓶,——好像是周一秋買給自己的零食——,他笑了笑,把玻璃瓶在景宸面前晃了晃,“啪”一聲,在洗漱臺邊磕掉了瓶底。
碳酸飲料冒着氣泡和瓶底一起落到了地上。
周琰握着靠着瓶口的位置,瓶身原本連着瓶底的地方現在是尖利的玻璃碎片,還有黑色的水珠懸在尖口。
周琰用自制的利器抵住了景宸的左眼。
“你真是蠢,”周琰說,“明知道我要殺你,還這麽輕易就落到我手上。”
“怎麽?吓到無話可說了。”周琰見景宸不說話,臉上也沒有驚慌的神色,不免有些意興闌珊,轉動手腕,瓶身的玻璃碎片抵進景宸眼窩,眼睛周圍的皮膚有血絲滲了出來。
“不管怎麽說,你從我手上逃走過一次,用的手段雖然不光彩,也算你逃走了。我只挖你一只眼睛,其他就給你留個全屍吧。”周琰仿佛很遺憾地說。
景宸依舊沒有說話,看着他的眼睛,像是想從他眼裏發現些什麽。
“怎麽?你還在想景冬陽來救你嗎?”周琰嘲諷地笑了一聲,“你看,我在這裏,你以為他會在哪裏?”
景宸眼睛眨了眨,有一絲焦急從眼底流露出來。
看到景宸的神色終于有變化,周琰好像十分開心,湊近他耳邊。
在嘩嘩的水聲中,景宸聽見他刻意壓低的聲音:“我贏了,你再也見不到景冬陽了。”
水流聲嘩嘩,周琰不知什麽時候堵上了洗臉池的下水口,水漫了出來,浸濕了洗漱臺,然後流到地上。
景宸手撐在洗漱臺上,感覺手上的紗布被流水一點一點浸透,傷口沒覺得疼,只覺得冷。
周琰在說話,他好像很高興,笑得又天真又邪氣,眼睛閃閃發光,透着藏不住的惡意。
他的聲音在水聲中一度變得遙遠了,接着又慢慢清晰。
“這麽多年,景冬陽藏得很好,”周琰聲音裏全是古怪的喜悅,“他這個膽小鬼,不敢殺人,不敢接受現實,永遠躲在他自己的老鼠洞裏。你居然把他引出來了……多虧了你,我幹掉了他。”
他洋洋得意。——同樣是自己的不同人格,他能容忍周一秋,卻對景冬陽恨之入骨。
“他消失了,再也不可能出現了。”周琰說,看景宸已經平靜下來了,利器擋着景宸的左眼,有血絲從他緊貼皮膚的玻璃碎片下方出現,彙聚成珠,像是滴下了血淚一般。
但沒被遮擋的右眼卻是鎮靜的,冷淡地看着自己。
有一簇火苗“噌”地從心頭燃起,不知從何而來的焦躁席卷了全身。
周琰不想再跟景宸啰嗦了,速戰速決趕緊殺了景宸。
他手一擺,碎片從景宸眼邊擦過,其中最尖利的一處差點刺中眼球,在眼角拉出了一條長長的血痕。
周琰扔掉了手中的利器,押着景宸手臂把他翻過身,面對着洗漱臺,按着他的脖子,把頭按進了蓄滿了水的洗臉池中。
“你知道不知道,不到5厘米深的水,也能淹死人。”他說。
景宸掙紮了起來,周琰陰森一笑,抵住他的身體,看準角度,把景宸受傷的胸腹處狠狠撞到洗漱臺的棱角。
周琰向來心狠手辣,出手一定是最讓人痛苦的地方,景宸本來便已經受傷,這下更是雪上加霜,嗆了一口水,然後就有血跡在水中蔓延開。
周琰臉上的笑在看見血水的時候消失了一瞬。
眼角不經意瞥到了前方的鏡子,好像在水中看見的血色留在了眼睑中,鏡子仿佛也仿佛被血色籠罩。
鏡子裏有一個人,好像是他自己,但更像是景冬陽。
“滾!”周琰低聲罵了一句,回過神來。
他剛才果然是分神了,此時再看,鏡子裏一切如常。但是他剛才走神時,居然把景宸從水裏拉了出來。
“你有什麽遺言要交代嗎?”周琰不想被景宸發現他剛才那一下的動搖,掩飾地說。
景宸在周琰的壓制下吃力地轉過身,臉上還挂着水珠,他用好的那邊手擦了一把臉上的水,擡起充血了的眼睛看周琰的臉,怪異地笑了。
“一秋,”景宸說,他知道面前的是周琰,卻喊了另一個名字,用的也不是他平常的語氣,好像是刻意在學另一個人說話,“如果我死了,你把我的頭交給警察。一分鐘都不能耽誤,知道嗎?”
周琰一怔,很多黑暗的圖景突然進入了他的腦海。
——眼前是一片昏暗,年幼的周一秋躲在狹小的空間裏,父親擋在他前面,把他緊緊抱在懷中。
外面人聲嘈雜,有櫃子、座椅不停倒地的巨響,有人把它們狠狠砸到地上。
“給我找!我親眼看見他們父子躲進這裏!這次不可能再讓他們逃走了。”說這話的人聲音很特別,嗓子是啞的,分貝卻很大,人群中很容易分辨出來。
有那人的爪牙沖過來,踹開門,掃視空蕩蕩的儲物室一眼,沒有什麽發現,罵罵咧咧地退了出去。
——沒有發現躲在門後的周一秋和父親。
周一秋心跳得極快,手緊緊攥着父親衣服,指甲隔着兩層衣服摳進了手心。
“一寸一寸找!找不到就把這破房子給燒了,老板又沒說非得要活的!死的照樣拿錢!”那個破鑼嗓子說。
他的同伴們發出了一陣歡呼哄笑聲。
“一秋,”父親突然在他耳邊說,“如果爸爸死了,你把我的頭交給景叔叔。——就是常來我們家的那個,或者他愛人也行,一定要交給他們。一分鐘都不能耽誤,知道嗎?”
周一秋那時候還小,一時不明白聽到的話,茫然地看着父親,片刻後,突然領悟了“爸爸死了”這幾個字的含義和分量。
眼淚馬上湧了上來,想說:“爸爸才不會死。”父親及時捂住了他的嘴。
“樓梯下面的儲物間誰看了?仔細檢查了沒!”破鑼嗓門說,惡魔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給我把門踹開!”
——砰!
——砰!
周一秋心裏一個激靈,像是剛剛睡醒一般。
他摔了一跤,倒在醫院的樓梯間裏,周圍沒有開燈,只有“安全出口”的标識熒熒的閃着綠光。
“靠靠靠!”周一秋站起身,愁眉苦臉的揉了揉膝蓋,“我最近是不是該補鈣了?怎麽老是摔跤。”
正對着樓梯口的牆上懸着鐘,時間已經指向了12點。
“啊!”周一秋大驚,“都這麽晚了?”他記得離開景宸病房的時候不過晚上八點,然後去超市和給嚴可昱打電話,那時候也不到九點。
——難道他在這裏給摔昏迷了?暈了三個小時?
“三個小時啊,”周一秋馬上相信了自己的判斷,忍不住感嘆,“就沒一個過往的醫生護士扶一扶我?”
景宸肯定已經等急了。
他想着,加快腳步向景宸的病房走去。
“我回來了!”他高聲叫道,他心裏覺得景宸暗戀自己,猜想景宸看到他一定非常開心。
他又忘了輕手關門,門合上時那一下又響得驚天動地。
——還好這是單人病房。
景宸不在床上,也不在房間裏。
周一秋還來不及焦急,就聽見了洗手間嘩嘩的水聲。
“那個……你在洗澡嗎?”周一秋走到洗手間門邊,靠着牆壁,問裏面。
裏面沒有人回答。
“你手受傷了不方便的話,我可以幫你。”周一秋說。
“我跟你說,”周一秋想起了方才的開心事,迫不及待想跟景宸分享,“我去了超市,超市的阿姨說,別的人忘記帶走的東西都要送到服務總臺當做失物招領處理,要拿到還得等他們經理簽字,可麻煩了!但是因為我帥!所以她們就幫我留下來了,等了我大半天!我一去就拿到了!”
等了一會兒,還聽不見裏面的聲音,周一秋覺察到不好,有點心慌:“你怎麽了?是頭暈嗎?我進來幫你好嗎?”
他正要推門,門自己開了。
臉色蒼白的景宸走了出來。
“你怎麽了?”周一秋被景宸吓了一跳,景宸的頭發上臉上全是水,左眼周圍一整片全是細碎的傷口,血雖然已經止住,一道道血痂更是觸目驚心。
神情也是憔悴的。
“你是洗澡時候摔着了嗎?”周一秋萬分焦急,走過去捧住景宸的臉,端詳他臉上的傷。
景宸全身都僵硬了一刻,而後推開了周一秋。
“我去找醫生。”周一秋被推開也不氣餒,馬上轉身向外走。
“不用。”景宸拉住了他。
“出什麽事了?有壞人來了?”周一秋回過身時,看到了洗手間地上的玻璃瓶碎片,心中一凜,“什麽人?”他怒不可遏。
“沒人來。”景宸回過頭,也看到地上來不及收拾的碎片,上面還有幹涸的血漬。
“那你的臉……”周一秋當然不信,焦急地問。
“我心裏難受,自己劃的。”景宸含糊地說。
周一秋啊了一聲之後,便沉默了。
景宸敢這麽說,就是篤定周一秋肯定會信。他實在太好騙了,他的全部智商估計都分給周琰了。
“睡吧。”景宸說,他的喉口裏還有血腥氣不時的翻滾上來,他也沒有精神打發了周琰之後,再和周一秋啰嗦。
景宸繞過周一秋,走到病床邊,背對着周一秋躺了下來。
“你的名字叫周琰,周是你父親的姓,琰是你母親的姓。”不久之前,景宸在洗手間,對周琰說。
周琰是個聰明人,一點暗示,他就能明白很多。
他用他那雙兇殘又漂亮的眼睛像看獵物一樣看了景宸很久,然後離開了病房。
再回來時,就又是周一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