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步步驚心

天懸着一柄待宰的利刃,一刀切下不說腦袋搬家,血流個五六尺怕是沒個問題的。

哆嗦着任憑大臣們審視的朱深衣深深地覺得自己走了條死路,原想着那皇子出逃自己糊裏糊塗地被取而代之,起碼不會立斬于馬首。誰能想着這皇子比那花子更沒的個自由。

怕是一等太監替她淨了身,陸都督就可以準備準備将他丢進已瞢逝皇帝的新陵裏,思及此,她怎能不怕,怎能不慌?

衆臣瞧了半天的這朱家的血滴子,甚覺得此束發少年的猥瑣笨拙和那年輕時的先王像了個齊全。

想當年,先王少時也是看似呆傻,實則大智若愚,才将皇權從跋扈的趙太後手上奪了回來,雖說先王在統治的後期沉溺于聲色,揮霍無度,設立東廠,若是提起年輕先皇,怕是連陸知彌也得稱嘆三聲。

有心思活躍的老臣子琢磨着莫不是這皇子如今也故作癡人癡相且瞞了那東廠逆臣了去?

思罷,連望着朱深衣的目光都帶了灼灼之色,如此,這張宰相言行慎重也不是沒個道理。

這天下姓不姓朱并不甚重要,但若這天下若姓了陸,那便是天天将腦袋拴在褲腰帶上,誰能保證上朝後這喜怒無情的閻王能讓他們看到下朝的太陽?

既在此時,張平德将衆臣的反應掃在眼裏,摸了摸泛白的胡須,說道:“不過,老夫不惑之年時曾對皇子有過面之緣,那時幼女尚小,不知尊卑将皇子的肩膀咬了一口,之後皇子被貶斥,想是連傷口未治便随了萬妃入了冷宮,如今雖是十二年過了去,那傷口應該依稀還留有傷痕,再不濟這皇子應是聽過萬妃說起,這傷口是在胳膊的左方還是右方。”

“這傷痕在右方還是左方只要少年能說清楚或讓老夫看一眼,便可确定十分,如此也可不辜負陸都督的拳拳之心。”

一聲驚雷又炸在朝廷之上。

老狐貍畢竟是老狐貍,既将自己的态度表明了個七八分,又讓陸知彌找不到拿捏得借口,着實是個人精。

可朝堂上炸的粉碎的當然要提朱深衣了,她兩肩無一疤痕,莫說疤痕連痣都沒有,更晃說她不知道那皇子的傷口是在左方還是右方。

張平德握住笏板向朱深衣鞠了一躬,沉聲道:“老臣抖膽請問,皇子的傷口是在左方還是右方?”

左方?右方?

是午門斬首?還是賜酒自缢?

是入了西方極樂世界,還是堕了陰森地獄?

朱深衣額角落了一顆大汗,眼睛裏盈滿淚水,想來這馍馍吃罷後便可做了那飽死鬼投生,思來也是賺了,閉了眼唇破釜沉舟道:“…….右方……”

張平德沒有錯過朱深衣任何一個表情,終而笑的諱莫如深:“是了,皇子說的沒錯。”

一滴滾燙的淚從眼眶掉了出來,朱深衣悄悄地抹了,又将手老老實實的垂在身側,生怕一個小小的動作便被張宰相看出了破綻。

這旁的陸知彌将這二人的一來二往看了個清明,又大掌一揮請了寶幀公公來,道:“張宰相既然不放心本都督做事,本都督就專門騰了屋閣讓你校驗一番。”

寶幀見了眼色,依舊尖着嗓子替張平德引路:“宰相,請吧。”

張平德淡淡一笑,撫了撫領口處的褶皺便跟着寶公公入了內室,竟也不怕這陸都督設了勞什子鴻門宴。反觀一旁的朱深衣楞在那好一會兒,腳下像生了根似得,倒是一旁的陸知彌瞄見後不屑道:“三皇子,您還立在這兒作甚?”

此時朱深衣才回過神來,支支吾吾“哦”了一聲,雙眼通紅的眼東瞟瞟,見宮殿牢實的像個囚籠,西瞅瞅見那侍衛腰間的刀格外鋒利,只得咬着唇跟着張平德進了屋。

若是今日她在這兒交待了,便也是交待了,反不過這幾日是她從閻王那偷來的。

暖閣在金華殿的後方,通過一條明亮的長廊,便可見眼前的窗明幾淨,應是皇室血脈由不得等閑之人随意觀看,張平德早就散了侍從,将窗戶關的嚴嚴實實,才對朱深衣躬身:“三皇子莫怕,老臣只是依着陸都督的指令行事。”

朱深衣一點頭,眼裏的霧氣更甚,這讓她如何在肩膀上變出一個牙印來,張宰相閱遍千帆待她将衣衫解了還看不出是個女兒身?

于是低垂着頭,将眼裏的霧氣咽了,手搭在腰帶上,躊躇了好一會兒準備将這貍貓換太子的事兒告知張宰相,或許此般還能留個全屍。

哪成想那張宰相大力厄住朱深衣的手腕,貼了過來,示意朱深衣稍安勿躁,向着屋外說道:“果真是三皇子,這肩上的牙印不假,孽女幼時正當換牙之季,皇子肩上的傷與老臣的記憶并無一二。”

門外的寶公公聽罷留了心腹的徒弟便匆匆跑去告知陸知彌。

張平德的手掌生生用了七成力,痛的朱深衣冷嘶了好幾聲,才半帶着疑問望向張宰相。

只見張平德貼近朱深衣的耳朵,聲音如蠹蟲鑽進:“老臣不管在下究竟是還是不是三皇子,老臣只提醒閣下一句,狡兔死,走狗烹,閣下得趁早替自己做作打算。”

朱深衣萬萬沒想到張平德唱了這麽一出目的竟是要拉攏她,可惜她自己都懸在弦上,哪有什麽多的選擇?

那張平德并未給他答複的時間,又留一句“閣下與陸都督同舟共濟,不異于與虎謀皮!若是閣下有什麽地方能用到老臣的話,臣當肝腦塗地也為閣下謀算了周全!”

未等朱深衣說一句,便大步一邁将門扇打開,對着探頭探腦的太監說:“如此,真是老夫多心了,陸都督做事果真是讓老夫放心,這次是老夫逾越了。”

從黃泉路上踏回人間的朱深衣愣了好會兒,似是不敢相信自己又活了過來,半晌才拉過了衣袖将眼水擦了個幹淨,又緊緊地拉緊褲腰帶,生怕再有人來确定這皇子的真實性。

寶幀俯身将聽到的話一字不差說給陸知彌,只見他微微一笑,對着群臣說,“張宰相已無異議,還有誰對此有疑慮的?”

過了這廂,這朝堂上誰還不知這朱家的血滴子是個沒實權的傀儡?金銮大殿上無論坐着誰,便都是張宰相和陸都督的戰場,他們怎會沒了腦子做他們二人中的炮灰?

便握了笏板向前,齊聲道:“臣無異議。”

陸知彌滿意的點了頭,布置道:“如此,便擇個黃道吉日恭賀皇上登基。”

一錘定音。

朱深衣這次是想逃也逃不出了,出了閉着眼朝前走,還有別個什麽法子?

待下了朝,文武百官過九龍壁離開皇宮,人頭攢攢的大殿終于是空了,空寂寂只剩朱深衣和陸都督二人。

寶幀極有眼色,待百官退後便散了宮女太監,一時之間,空曠的金華殿連朱深衣粗重的呼吸聲都聽得見。

陸知彌坐在金銮寶座上,手握飛龍,腳踏麒麟,一片肅穆之色生生将那劍眉星目增了七八分煞氣。

見朱深衣垂頭抱手慫在殿下,像喚狗兒一樣招招手:“過來。”

朱深衣十分懼怕眼前的玉面羅剎,是萬萬不敢與他貼近的,如今喚了她只得不得不願擦着照影的地板上了前去。

還未到白玉臺階便又生生的停了步子,擡起一雙噙着淚的眼望着陸知彌。

這血滴子既慫又蠢真是讓陸知彌又愛又恨,只得又做了一回惡人低沉道:“本都督叫你過來,你還磨磨蹭蹭的做什麽?”

終于朱深衣咬緊下唇踏上了那雕滿上古神獸的白玉階,離金銮寶座還有一尺時便再也不敢向前。

只見陰晴不定的陸都督握住朱深衣冷汗直冒的手牽到寶座上,朱深衣不知這閹豎又發了什麽樣的瘋,正掙紮着衣領被人一拎便坐上了那金晃晃的寶座。

“如何,這金銮寶座坐的還是安逸?”

陸知彌為從這溫暖的坐踏上起身,是以朱深衣垂着頭老實的望着自己的腳尖,乍一聽閻王的催命符,一個不穩便從坐踏上跌了下來,帶着哭腔說道:“……都督,可別…….可別拿小人的命開玩笑……”

“哦?難道這金銮寶座不和你的心意,非要拿了虎符兵權,金龍玉玺才會生出點兒笑意?”

老天作證!朱深衣怎敢這樣想,如今她滿心滿意想着自己能見到明日的太陽便是阿彌陀佛了,怎敢做了那青天白日夢?

看到這眼淚包快要哭了,陸知彌才收了玩笑的心思,拍拍她的臉威脅道:“記着,這寶座是我讓你坐上來的,我自然有本事将你拽下來丢到那人間煉獄了去!”

朱深衣吓得冷汗直冒,忙的點頭,不敢對視眼前的人,好半晌,好半晌,直至從窗柩刮進來的風吹冷了她,才冒着膽子擡了頭。

那閻王,那閻王,終究是走了!

朱深衣起身,腳下一軟便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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