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二更
“宋兄的意思是?”賈赦皺着眉頭問道。
宋子楊笑呵呵地說道:“賈兄剛來, 還不知道呢,我這就給你介紹一下, 今日的群英會,我們幾個商量了下,光是吟詩作對, 沒什麽新奇的, 故而設置了個比賽,彩頭乃是前朝三元及第的白狀元的一副蟾宮折桂圖,贏的人就能把這圖拿走。”
“聽起來挺有意思的。”賈赦若有所思地笑着說道。
蟾宮折桂圖,這意思可真明顯,看來這些人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不難猜測,無論誰贏了那蟾宮折桂圖, 他的名聲都會聲名遠播, 甚至名揚四海也未必不可。
這不但是這蟾宮折桂圖的功勞,還是那些被踩在底下的舉人們的名聲的功勞,借這麽多人,用這個局,來揚名, 手筆不賴!
如果這件事與自己無關,賈赦會很欣賞設這個局的人。
但是眼下,他人在局中,卻不能由着別人踩自己上位。
“這位就是賈兄吧?”就在賈赦思索的時候, 迎面走來了一群人。
為首的在那群人當中地位隐隐突出, 身着一身月白色竹紋長袍, 腰間配着玉佩,眉眼間有若有似無的傲氣。
這位是?賈赦看向宋子楊,眼神帶着詢問。
宋子楊忙笑着介紹道:“賈兄,這是劉兄,劉解元,咱們今兒個也算是碰巧了,能請來兩位解元來,等會兒,二位可得手下留情。”
劉元志笑了笑,不置可否,眼神上下打量了賈赦一圈,意味深長地說道:“聞名不如見面,久仰賈兄大名,今日終于如願一見了。”
賈赦笑了下,道:“劉兄客氣了。”
這宋子楊這手煽風點火、隔岸觀火的本事用得可真是娴熟,一下子就把他們兩個人給架起來了。
“既然人都齊全了,那麽咱們的比賽也別耽誤了。”宋子楊笑着說道。
他對劉元志點了下頭,走到二樓上。
宋子楊的動靜早就被衆人留意着。
此時,見他走到樓上,衆人漸漸地安靜了下來。
宋子楊笑道:“想必諸位已經等得不耐煩了,在下也不讨人嫌棄,今日咱們是以文會友,設下三關,第一關是猜謎,有十來張畫,畫就是謎面,諸位可随意挑選,再由掌櫃的判定是否正确,但凡能解出來的都能進入第二關,第二關則是對對子,這裏的對子攏共7幅,同樣,能對得出下聯的,進入第三關,這第三關則是破題,聽聞賈兄的破題是一絕,等會兒可得好好見識一番。”
衆人聽了這話,不由得将視線看向賈赦。
賈赦笑而不語,眉眼間隐隐帶着幾分冷意。
“他就是賈恩侯?”有人竊竊私語地說道。
“就是他。”
“聽說了那麽久,今日可算是見到真人了,都說他能得會元,今日倒要瞧瞧他有多少本事,別連第一關都沒過,那可就贻笑大方了。”有人嫉妒兼惡意地說道。
“說不定人家還真有幾分本事呢。”旁人陰陽怪氣地說道。
賈赦聽着這些閑言碎語,臉色卻連變都不變。
劉元志拿眼角的餘光打量着他,見到他這模樣,心裏頭隐隐有幾分欣賞。
學問暫且不說,單就這份心性,也足夠他站在這兒了。
宋子楊沒想到賈赦的定力竟然這麽好,在這樣的情況下都能面不改色,他收了收心思,心裏暗道,這賈恩侯恐怕還真不好對付,面上說道:“時間為一柱香,諸位各自随意吧。”
随着他話音的落下,衆人都四散開去看第一關的畫。
有的人争先恐後,唯恐落後了半步。
很快,每幅畫前面都圍了不少人。
賈赦不着急。
從宋子楊的口吻可以聽得出,要猜出這些畫裏的謎底恐怕沒那麽容易。
就算早早圍過去,也不過是浪費時間而已。
他的雙手負在身後,慢慢地一幅畫一幅畫看過去。
在這個所有人都急着解謎闖關的時候,賈赦的舉止顯得尤為突出。
宋子楊咦了一聲,賈恩侯這是在幹什麽?
“說不定是想不出謎底。”有人低低笑了一聲,嘲諷地說道。
“哈哈,那可就尴尬了,這未來的‘會元’竟然連個謎底都猜不出來,傳出去,豈不是丢死人了?”有人冷笑着譏嘲道。
“丢死人倒未必,畢竟要是人家臉皮厚,說不定還覺得沒什麽呢。”
宋子楊嘴角掠過一絲笑意,故意打圓場地說道:“好了,都別說了,說不定賈兄有自己的想法呢。”
衆人都笑了,笑聲中充滿嘲諷,刺耳得叫人忍不住皺眉。
劉元志卻皺着眉頭看着賈赦。
他總覺得,賈赦不像是他們所說的那般……
“劉兄,在想什麽呢?”宋子楊問道。
劉元志搖了搖頭,“沒什麽。”
現在說出自己的想法,也只是讓宋子楊他們嘲笑罷了,倒不如等等看。
賈赦站住了腳步,他停在一副畫前面,看着畫陷入了深思。
這畫不稀奇,只不過是畫着深夜深山老林當中十八個人在山中烤火罷了,火勢微小,殘留餘燼。
“這到底是個什麽字呢?”圍在這幅畫前,不少人愁眉苦臉,皺着眉頭盯着畫,視線灼熱的恨不得能把這畫給看透了。
“莫不是個滅字?”有人低聲說道。
“不妥不妥,這火雖小,但還猶存,如何能是個滅字呢?”立即就有人反駁道。
賈赦忽而開口道:“怕是個松字吧。”
“松字?如何能是個松字呢?”有人不解地反駁道。
“可不是,不懂就別亂說。”有人不滿地看了賈赦一眼說道。
“這是怎麽了?”宋子楊帶着一群人走了過來,他笑呵呵地問道。
“這位賈解元竟然說這謎底是松字,宋兄,您才高學廣,您來說說這畫謎到底謎底是什麽?”有的人迫不及待地巴結宋子楊。
賈赦淡然,他淡淡道:“是不是松字,去請來掌櫃的一看不就清楚了。”
“是。”宋子楊點頭道:“這些字畫都是托掌櫃的尋來的,問他是再好不過的。”
他一邊偏過頭去吩咐人去把掌櫃的請來,一邊眼睛盯着那幅畫。
“宋兄覺得是個什麽字呢?”賈赦輕笑着問道。
宋子楊能給他設局,就別怪他不給面子——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宋子楊眉頭漸漸皺起,遲疑地說道:“莫不是是個滅字?”
他也看到了那個即将熄滅的篝火。
“對啊,就是個滅字呀!”剛才那個道出謎底的人頓時說道。
“好像的确是個滅字。”旁人七嘴八舌地附和道。
賈赦道:“那可就巧了,我們的謎底都不同,看來必然有人錯了。”
他正說着,就看見有人帶着掌櫃的來了。
“掌櫃的,你來得正好,快給我們揭開謎底吧,到底是個滅字還是個松字?”衆人連聲催促道。
旁人紛紛側目看過來,見到這樣浩蕩的聲勢,也不由得圍了過來,等着揭開謎底。
宋子楊臉上帶着淡淡的笑容,眉眼間充滿自信。
賈赦眼裏有一抹似笑非笑的笑意。
掌櫃的往那畫謎一瞧,想了想,在衆人灼熱的視線下開口道:“似乎是個松字。”
宋子楊臉上的笑意有瞬間凝滞住了。
松字?怎麽會是個松字?
他朝賈赦看去,看見他朝他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來。
宋子楊臉上的笑容如潮水一般退去。
“掌櫃的,您會不會記錯了?”有人不可置信地問道。
“怎麽會記錯?這幅畫還有不少典故呢,蘇轼的《夜燒松明火》中也有一句詩:‘坐看十八公,俯仰灰燼殘。’”掌櫃的侃侃說道。
賈赦接着他的話說得:“還不止這個典故呢,《吳錄》中也有記載‘丁固夢松樹生其腹上。人謂曰:‘松字,十八公也。後十八年,其為公乎。”
衆人這才恍然大悟。
畫中十八人,豈不正是十八公。
松字,十八公這典故的确是有清楚記載的。
“賈公子才學淵博,這一關您過了。”掌櫃的贊許地看着賈赦,點頭道。
這十八公的典故知道的人可不多,能說出來的人就更少了。
賈赦笑着道了謝。
他拱拱手對着宋子楊等人笑道:“諸位承讓了。”
宋子楊等人臉一陣青一陣白。
尤其是宋子楊,他本是要踩着賈赦上位出頭揚名聲,卻反而被賈赦踩着上位。
登時,臉上幾乎挂不住笑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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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這賈恩侯的确很有幾分本事。”劉元志微微眯了眯眼睛,自言自語地說道。
不過,賈恩侯越是有本事,他就越是期待。
畢竟,一個傑出的對手才能越發突發出自己的本事來。
第一關的畫謎幾乎刷掉了一半以上的人。
賈赦四處看了下,能闖到第二關的不過十五六個人而已。
這比賽,是一關更比一關難,能到第二關的多半都是這裏頭最為有才華的一批人了。
第二關是對聯。
七個上聯鐵鈎銀劃,懸挂在梁柱之上。
掌櫃的笑着介紹道:“諸位且聽我介紹一番這七個上聯,這七個上聯說起來年歲恐怕比在座的諸位包括某的年歲都要高了,是歷代天下第一樓收羅得來的絕對,從前朝到現在,不知有多少文人才子聞名而來,卻都尚無一人能對出下聯出來。”
“掌櫃的。”有人一聽這話,頓時就有些氣悶了,“您這千古絕對多少年來都沒有人能對出來,今日不過一炷香時間,我們如何能對的出來?”
“是呀,是呀,這樣可不行。”其他人也紛紛點頭道。
賈赦環視了衆人一圈,發現就連劉元志和宋子楊二人都看着那些上聯面露難色,可見這些上聯到底有多難了。
“幾位別着急,先聽我把話說完。”掌櫃的笑着勸說道,“我也知道在這短短的時間內對出下聯來不容易,故而此次下聯不要求上好,只要對得工整、對得合情合理即可,而且,即便是同一個上聯,也可以有多個下聯。”
聽到掌櫃的這話,衆人才松了口氣。
要真是要對出和這種絕對相配的下聯,別說一炷香了,就是一年也未必有人能對的出來。
如果是降低了要求,那倒還有可能。
衆人立即散開來。
這七個上聯其實早已經聲名遠播,此時衆人不過是重溫了一遍罷了。
七個上聯各有各的難,有的是拆字聯,如“水有蟲則濁,水有魚則漁,水水水,江河湖淼淼”,這就是拆字聯,有的則是同字異音,如“海水朝朝朝朝朝朝朝落”,有的則是回文聯,如“霧鎖山頭山鎖霧”無論是正/念還是反念,都是同一個意思,這就要求對出的下聯也是同是如此。
總而言之,每一個上聯都是難的。
區別只在于,難的地方不同而已。
這次對上聯,可不能再采取第一關時候那種走馬觀火,徐徐圖之的方法。
賈赦選定了“海水朝朝朝朝朝朝朝落”這個對聯後,就不再更改主意,只是雙手負在身後,盯着對聯深思。
“诶,你們說,這一關誰能勝啊?”那些輸了的舉人們也都不急着離開,今日的群英會說到底是要看宋子楊、劉元志和賈赦三人切磋出個高下來,眼下勝負未分,誰都不想走。
“那還用得着說嘛?當然是劉解元了,劉解元年幼時就能随口對對,就連學政都誇他有急才。”有和劉解元同鄉的舉人與有榮焉地誇耀道。
“那可未必,我倒覺得宋兄學識淵博,說不定是他領了先呢。”站宋子楊這一邊的人不贊同地說道。
“我覺得徐兄的才華也不遜色,你們瞧,他已經挑中了一個上聯了,估計很快就能想出下聯來。”旁人也有不同的看法。
這些人七嘴八舌,有的說劉元志能搶先,有的說宋子楊能搶先,總之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
“你們覺得賈赦如何?”有人驟然問道。
那人指着沉思不語的賈赦說道:“他已經站在那個對聯前面許久了,說不定他倒是能搶先。”
“賈兄嗎?”有人皺着眉頭看了一眼賈赦,“他從剛開始就站在那上聯前面了,到現在還沒動靜,我看是懸了。”
“要我說啊,他是不自量力,那個上聯可是連衍聖公當初看了都嘆息着稱之為絕對的,在這麽短時間內要想想出一個像樣的下聯來,白日做夢都來得快一些。”有人不以為意地說道。
衆人連連點頭。
這話難聽,但是卻中肯。
這個上聯在所有的對聯當中,是最難的,故而除了賈赦以外,根本就沒有人去選。
賈赦這一次,是押錯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