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管奕深出院的這天,邱家專門給他辦了個接風宴。

念着他住院的時候沒人探望過,終于回來了,面子工程當然得有。

在邱翰林的要求下,許蔚然和邱學遠都坐在了餐桌旁。

兩人态度也很迥異,一個笑盈盈地關心了幾句他的身體,一個則是過了多天也沒消氣,眼神好像刀子,恨不得從他身上剜下肉來。

姚金芝的神态就比較詭異了,大概是想不通,那麽大一個把柄握在郁簡手裏,為何這麽些天他卻毫無動作。

是自覺沒有證據所以隐忍不發,亦或者……想挑個最合适的時機,一招制敵?

然而無論哪一種猜測成真,都夠她心力交瘁的了。

管奕深自然是不動如山,似笑非笑的目光掃過一圈人。

趁着傭人們一個接一個上菜,端起高腳杯想抿一口紅酒,又在方永新警告的注視中老老實實放下,換成喝茶。

先潤潤嗓子,待會兒,可有一場大戲要唱。

琳琅滿目的珍馐堆滿紅木餐桌,所有人都在等邱翰林發話。

老狐貍終究是老狐貍,即便管奕深和方永新都知道,他內心必定因為單輝的事焦灼異常,但此時此刻的表現,卻依舊氣定神閑。

一貫慈愛的目光看向管奕深,語氣飽含了喜悅之情:“遇上這種事,能那麽快平安,不愧是我邱翰林的兒子,吉人自有天相,來,大家先舉杯,祝一祝小簡。”

聽到這話,衆人有開心,有不屑,好歹都裝模作樣地給了面子。

管奕深牽動唇角,眼中流露出一種似感動,又似掙紮的情緒。

“我已經交代警局,全力追查那幾個綁架犯,争取早點捉拿歸案,到時候請最好的律師,務必重判,給你出出氣,以後在外面也要多加小心。”

管奕深重重點頭,要不是方永新告訴他,邱翰林這些天也在加派人手,務必趕在警方之前找出單輝,将其利落解決,他真要被這一臉慈父的表演給騙了。

深吸一口氣,仿佛努力下定了決心,目光直視過去,誠懇道:“謝謝爸,我會的。”

邱翰林猛地一下沒反應過來,半晌,渾濁的老眼瞪大:“你、你叫我什麽?”

管奕深低頭,抹了把根本沒有淚的眼角,聲音哽咽:“方永新都和我說了,您一接到綁匪電話,二話不說就要付錢,因為我是您的兒子,您不願意讓我受苦。”

邱翰林又扭頭看方永新,他不相信這小子會這麽好心,然而方永新卻點頭微笑,坦然認了這個功勞。

管奕深在心底給自己打了好幾遍氣,确保不會中途犯惡心,才擡眼,将一早準備好的臺詞悉數倒出。

“當了二十幾年的孤兒,我早就習慣獨來獨往,小時候做夢都希望自己有爸媽疼,但每天醒來,還是要面對其他人的欺負,沒人幫我,也沒人愛我,只能咬緊牙關默默捱。”

“我一直告訴自己,人各有命,可能我生下來就注定了要孤身一輩子。”

“誰能想到,突然有一天,方永新就出現在我面前,告訴我我不僅有媽媽,還有個家纏萬貫的父親,那一瞬間我真的特別驚喜,但……更多的是害怕。”

“我出身這麽低下,連高中都沒上過,而您是全京城最會做生意的人,弟弟妹妹也是個頂個的優等生,我和這個家完全格格不入,配不上當他們的哥哥,更配不上……做您的兒子。”

“所以來邱家這兩個月,我一直在逃避,與其說在逃避您,倒不如說在逃避沒出息的自己。”

說到這兒眼眶适時泛起潮紅,那一副自卑惶恐又尊敬的模樣,直看得姚金芝面色鐵青,邱學遠握着筷子的手咯咯作響,整張臉都扭曲得不行。

“但是這次這件事,讓我從鬼門關走了一遭,一下子想通了不少。”

“留給我們父子的時間本來就不多了,您一心一意為我,不僅給我在公司安排了位子,還為了我,眼都不眨地交贖金,我卻一個勁矯情,實在不孝。”

餐桌上的手死死攥緊,無比鮮明地表達出了內心的悔恨。

“原諒我醒悟得這麽遲,爸,從今往後,我一定會盡心盡力,做您的好兒子。”

“好……好啊!你能想通,真是太好了!”邱翰林早在他說到一半就不禁露出激動神色,此刻再聽到這番掏心掏肺的話,更是撫掌大笑起來,“我們父子同心,其利斷金,有什麽難關克服不了?”

真是因禍得福,這個新認回的兒子總算卸下心防,不再皮笑肉不笑,而是一臉孺慕地看着自己,他怎能不大感快慰?

“等我百年之後,邱氏就是你們三兄弟的,你們互相扶持,一定能讓集團更上一層樓!”

許蔚然挑了挑眉,什麽也沒說。

邱學遠倒是終于忍不下去,第一個抗議起來:“爸!”

邱翰林狠狠瞪他一眼:“你又有意見了?郁簡也是我親兒子,我的産業留他一份,有什麽問題?心眼比針尖還小,那麽大的公司,你一個人管得好嗎?”

此刻正是他大展一家之主雄風的時候,哪裏容得這臭小子拆臺?

姚金芝也在餐桌下踢了邱學遠一腳,害他一口氣硬生生吞回肚子裏,臉都綠了。

許蔚然擺明了看戲的姿态,邱學逸則雙眼亮晶晶,是唯一一個真心實意為自己哥哥感到高興的人。

管奕深看着邱學遠的憋屈樣,心裏高興,暗啐一聲活該。

猶覺不足,嘆了口氣,不無頹喪地說:“爸,實不相瞞,這星期我想請個假,到外面散散心。”

邱翰林立馬關心:“怎麽了?在公司呆得不舒服?”

“沒有……是我自己不争氣,拖了同事們的後腿,”單手扶額,吸了吸鼻子,擠出兩滴脆弱的眼淚,“上次經理讓我做一個書面報告,都弄得一團糟,我怕調整不好情緒,又給部門添麻煩。”

嘴上怪自己,表情和動作,卻明明白白展現了在公司受到的區別對待。

邱翰林果然一拍桌子:“什麽經理這麽了不起,敢跟我兒子擺譜?明天就把他辭了。”

邱學遠急了,連忙說:“爸,張經理可是公司的元老了,你怎麽能……”

一聽他為其開脫,邱翰林反而怒火更甚:“再老也沒資格騎在少東家的脖子上撒野,我才一年半載不去公司,某些人倒是無法無天了,必須辭!”

管奕深一句話不摻和,擡起的胳膊擋住了半張臉,也順帶遮掩了唇角險些繃不住的笑容。

想起他和方永新鬧矛盾那次,那經理落井下石,在衆人面前給他難堪的得意嘴臉,便忍不住唏噓。

不知道那姓張的經理受上頭之命擠兌他的時候,有沒有猜到自己會迎來這一天。

郁簡和邱翰林有隔閡,他就是用來磋磨大少爺的好棋,一旦郁簡得了邱翰林歡心,他立馬淪為炮灰,成了展現慈父形象的工具。

不過……管奕深可不會對無親無故的人濫發什麽同情心。

要怪,就怪他跟錯了主子吧。

“哐當——”邱學遠狠狠将碗筷掃落地面,一腳踹翻椅子,怒氣沖沖地離席。

邱翰林望着那道離去的背影,恨鐵不成鋼:“別管他,我們吃!”

真對得起管奕深的賣力,這一出大戲,效果出乎意料的好。

緊張的情緒得到舒緩,身心同時放松下來。

吃完飯,總算到了他期待已久的時間段。

方永新相當自覺,連自己的房間都沒回,直接跟着進了他的卧室。

門一關,管奕深就忍不住笑出聲來,撞了撞他的肩膀:“我剛才那一出聲情并茂,是不是影帝級演技?”

方永新唇角含笑,斜睨他一眼,配合點頭:“嗯,該給點獎勵。”

“你知道就好,”他瞬間興奮了,不知從哪兒摸出一個包裝精美的紙盒,“東西我早就買好了,快去換了,立刻,馬上。”

方永新從善如流地接過,神情既寵溺又縱容,剛打算拆開,來電鈴毫無征兆地響了起來。

他看一眼屏幕,眸色微變。

突然伸手攬住管奕深的肩,親了親耳廓,柔聲哄道:“你先去洗個澡,我接完電話,一會兒就換。”

管奕深原本想問對方是誰,一看方永新不願交代的樣子,唇角微抿,便也熄了開口的心思。

方才還十分雀躍的情緒低落不少,盡力扯出一個勉強的笑,轉身走向浴室。

直至明确聽到“嘩啦——”一聲,門阖起的動靜,方永新才放下心,将手機舉到眼前。

倘若管奕深在場,肯定會發現,屏幕上顯示的,是在他和方永新還處于包養關系期間,曾引起他第一次猜忌的,那個神秘人名——

Kerw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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