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chapter4—28

總處口中的暴風雨來得很快。

接下來的半個月裏,情勢急轉直下。

先是LMPB召開新聞發布會,向公衆道歉,承認他們在工作人員審核過程中的失職,并表示會重新開啓內部調查,對工作在LMPB的C級特職者們進行全方位的資質重審,在此期間,LMPB将關閉合法謀殺申請渠道,請公衆諒解。與此同時,他們針對媒體對LMPB合法謀殺系統衍生的産業鏈猜測予以否認,堅持這些只是個別員工蒙蔽了管理層,利用職務之便謀取私利。

這種将所有髒水全潑到唐齊身上的做法雖然早在意料之中,但其無恥程度還是遠遠超出了梁蒙的預料。

因為LMPB事件的影響,特三處也進入內部整頓狀态,梁蒙終于開始接受特三處處長的職務,着手處理眼前的一切雜務。特三處屬于保密機構,具有媒體豁免權,只有極少數場合需要總處或其代理人出現在鏡頭前進行講話,此次事件雖與特三處有千絲萬縷的關系,但梁蒙被總處壓在樓裏辦公,而她本人則閉門不出,不發表任何意見。

輿論的風向從LMPB的內部審查制度抨擊到LMPB的合法謀殺制度,從死者身份的纰漏到女性的人身安全……這場驚天大案掀開了轟轟烈烈的輿論讨論,然而誰又真的知道死者并不僅僅是一個無辜的單身女子,而是一個利用他人的生死賺錢的冷酷掮客,那些自以為發現了政治秘密的公民們又如何知道這場案件背後是一場精心布局的陷害?

時至今日,沒有任何有關那條地下産業鏈的消息透露出來,唐齊依然被全聯盟通緝,梁蒙依然是別人眼中那個大義滅親英明神武的特三處處長,唯一受影響的只有LMPB那些C級特職者,就連同為C級特職者的神職者們也開始抨擊他們,借此發洩經年累積下來的怨氣,恨不得将他們徹底搞垮取而代之。

神權衰落後,宗教系C級特職者的地位一直岌岌可危,在科技發達的現在,宗教很難成為人們心靈的慰藉,只有極少數人會沿襲家族傳統或因生活際遇選擇成為宗教神職者。他們的權利不斷被削弱,聯盟的公民們也對他們失去了信心與信任。

梁蒙聽說特殊調查處也有一個部門是負責宗教相關事務的,不過這不屬于他的職責管轄範圍,所以未細究。他忙着私下翻看着小趙發給他的資料,還在自己的個人智腦中發現了唐齊留下的小記號,默默地探尋真相似乎成了他一個人的啞劇,就連以前一組的組員們都漸漸不再提起這件事,開始沒事找事整理以前的資料與報告。

唐齊的消息他斷斷續續地能從陳叔那裏得到只言片語——他在養傷,身體好多了,每日窩在房子裏逗狗,打打游戲,閑得很。梁蒙才不信他能這麽乖,不過既然陳叔沒有說什麽,想必也沒鬧出什麽大麻煩。

梁蒙腦中一直回蕩着唐齊那句“小心你組裏的人,梁蒙,你周圍有問題的人不止你懷疑的那幾個”,查看資料的過程中,他忽然發現,唐齊竟然比他還了解他的組員。

這群他曾經格外信賴的組員們,也各自有着各自的背景與來歷,并不只有他一人是以隐藏者的身份進入特殊調查處的。

夜深了,其他人已經漸漸離開,整個三樓只有總處辦公室和走廊裏還亮着燈。

梁蒙站在窗前看着深藍色的夜幕,眼中的憂慮與失望比這夜色更慎重。

篤篤篤。

有人敲門。

“進來。”

“三處長,煩什麽呢?”這聲音吊兒郎當,引來梁蒙回頭,原來是制作身份卡的大叔。

“K叔,你還沒下班?”

“下班了,看你辦公室燈還亮着,過來看看。”K叔走近,自來熟地給自己倒了杯水,還順手遞給他一杯,“怎麽,不适應當處長?”

“有什麽适不适應的,報告多了點,寫得煩而已。”梁蒙笑了笑,又冷下臉,“以前我應該自己寫報告的。”

K叔挑了挑眉。

梁蒙苦笑:“誰都知道我最煩寫報告了,所以總讓手下人幫我寫,他們提交報告的時候,隐去一些可疑線索,我若不自己翻看過程材料,很容易錯過,這報告交給LMPB,他們一看,邏輯通順,報告全面,又怎麽會懷疑這報告被删減過?”

K叔倒是很淡定:“寫報告嘛,總要把一些不必要的東西删掉。他們或許只是覺得提不提都一樣吧。”

“不一樣。”梁蒙搖頭,“如果寫報告的是我,我會把那些可疑線索都找出來重新審一次,重新調查,報告裏也會如實寫上……說到底還是我太大意了。”

K叔看着他:“你懷疑你組裏有人幫忙僞造現場勘查資料?你們是小組活動,資料造假很容易就被發現吧?”

梁蒙深吸一口氣,嚴肅地看着他,問:“如果他們互相包庇呢?”

“……”K叔沉默片刻,搖頭,“不可能,他們來歷不同,怎麽會互相包庇?”

梁蒙嗤笑一聲,道:“如果第一次,A造了假,其他人發現了,默默幫忙瞞下來了,第二次,B也隐去了一部分資料,曾經被包庇過的A還了人情,其他人也選擇了無視,第三次,C也在寫報告時故意删減了部分內容……你覺得A和B會怎麽做?其他人會怎麽做?”

K叔瞠目結舌:“你的意思是,他們各自私下為別人造假,但因為這種內部聯系,形成了組內的潛規則,默許了各自的包庇活動?”

梁蒙看了眼辦公桌上攤開的大片資料與全息屏幕上的資料,呵呵笑了兩聲,大口灌着水,道:“二組三組這種事兒也不少,僅有少數幾個沒有參與其中……K叔,我怎麽也沒想到,整個特三處,竟然也是那個黑暗産業鏈的一部分,還運作得如此順利。”

“你這話可是在否定自己啊!”K叔拍拍他的肩膀,“你自己又不是這樣的人。”

梁蒙忽然把手裏的杯子朝地上狠狠一砸,怒道:“可是我特麽被蒙在鼓裏這麽多年!這麽多年!居然完全沒有察覺!他大爺的!”

他的暴怒來得太突然,K叔朝後躲了一下,看着他發瘋。

“我組裏那些人,一個個的,每天在我面前乖得跟孫子似的,結果呢?背地裏做些陽奉陰違欺上瞞下的勾當,還敢幫着外人陷害我!”梁蒙把辦公桌上的資料全部掃到地上,大聲罵着,“在他們眼裏我算什麽?蠢貨嗎?!”

K叔按住他胳膊,沉着臉道:“梁蒙!你冷靜!”

梁蒙扶着桌沿,臉漲得通紅,目光中的暗光看得人心驚。

“他們從來沒覺得你是蠢貨,所以他們做得極其小心。”K叔安慰着他,“梁蒙,你知道自己的弱點是什麽嗎?”

梁蒙扭頭問:“什麽?”

“你和他們不一樣。”K叔看着他,一字一頓地說,“梁蒙,你和他們——不、一、樣。”

梁蒙目光沉沉,并沒有因為這句話有所好轉。

K叔繼續道:“你知道為什麽總處一直想讓你做特三處的處長嗎?”

“為什麽?”

“同樣的理由。”K叔豎起手指,“你和他們不一樣。整個特殊調查處,藏龍卧虎,能人輩出,其他幾處亦是人才濟濟,可是只有少數幾個,是總處挑選出來的人。你見她見得少,大約不是很了解她的為人。”

梁蒙站起來,點頭:“我的許多工作都是直接上報給之前的三處長,很少直接向總處彙報。”

“她這個人啊……”K叔仿佛想起了什麽,悠悠地嘆了口氣,道,“這女人,一心為國為民,是真的大英雄。在這豺狼環伺的特殊調查處,她穩坐總處的寶座十幾年,手下極少出錯,一般人有幾個做得到?我知道,你肯定覺得她有時候難以捉摸,不過女人嘛,大抵都是這樣的。”

梁蒙被他逗笑,知道他不是在說總處壞話,便附和道:“女人心,海底針嘛,總比男人要細致許多。”

“她盡可能地,為特殊調查處選擇更加合适的領導人選,你就是其中之一。”K叔拍了拍他肩膀,“你要理解她的良苦用心。”

梁蒙沉默片刻,問道:“其實她早知道特三處的情況吧?前任三處長被帶走……也是出于她的示意?”

K叔笑了笑:“這些我就不知道了。”

梁蒙覺得腦子有些亂,一時間竟然忘記問K叔為何對總處如此熟悉。

K叔水喝完了,起身告辭:“我先下班了,老人家身體比不過你們年輕人,你也早點回家休息吧。”

梁蒙挽留:“再聊一會兒?”

“不了。”K叔拖着步子朝外走。

梁蒙跟着他走了幾步,忽然問:“總處來特殊調查處幾年了?”

K叔別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梁蒙總覺得對方似乎對此十分贊賞。

“二十年了。”

梁蒙猛然醒悟過來。

特殊調查處總處長的任期比一般的政務機構年限長,任期十年,這一屆總處是特殊調查處設立以來的第二個女性總處長,因其出色的表現和首屆任期間的巨大貢獻,接下來的一任依然由她接任,總體算來,今年算是她的第二屆任期的末年。

梁蒙對這些八卦不夠敏銳,此時想起來竟然覺得心如擂鼓。

許多以前被他忽視的細節逐漸清晰,就連此次總處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的舉動也有了合理的解釋。在她任期的最後一年出現了唐齊案,必然無法連任第三屆——有人也看不慣她在總處的椅子上坐太久,故意挑着這個時間将事情鬧大。

梁蒙不期然想起前幾天新聞上對特殊調查處的不作為和緘默表現進行抨擊的評論,總處如今的狀況并不比LMPB好多少。她肯幫忙救下唐齊,恐怕是窮途末路前的最後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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