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黃金臺上

樓紅袖說:“不會的。”

江舟支起一條腿,另一條腿垂着,手抱住膝,似笑非笑。

夜色浩蕩。

曲九畹倚欄,舉起酒杯,杯中銀液粼粼。

千家萬戶燈火亮起,從高樓望去,如同萬盞星辰。

商儀端坐,沒有喝酒。

江舟拍拍腿,“有酒無蟹,不痛快,樓姐姐,仙人眠什麽時候再進一批蟹呗。”

樓紅袖笑道:“你倒不客氣。”

江舟:“在樓姐姐的店裏,我自然不會客氣。”

商儀:“呵。”

江舟朝她眨眼,“雲舒沒有吃過春城的螃蟹吧,這時候母蟹黃肥肉厚,剝開硬殼,裏面的金黃流油,一口黃一口肉,配上釀好的菊花酒,那滋味,絕了。”

宋青雲問:“你怎麽這麽熟悉?難道你來春城?”

江舟笑着搖頭,“沒有,只是我小時候常常聽人說起,春城的杏花,螃蟹和桂花酒。”

說完,她掉頭朝商儀笑起來:“我給你剝螃蟹!”

商儀面無表情,卻想起了一株舊事。

江舟殺了張之首的那天,正好是中秋。

張之首是盛國大将,國之棟梁,後來賦予閑職,在兵部養老。

名為養老,暗操國政。

他在朝野中積威甚重,在坊間也素有美名,兵部各項事務,還是要他做最後拍板。

這樣一個人,連祁梅驿也難以撼動。

中秋滿家團圓,江舟帶兵圍住張府,自己施施然走入堂中。

商儀聞信趕過去時已經晚了。

逆命侯大喇喇坐着,支腿踩在張之首的人頭上。

滿地血腥,屍骨橫陳,她渾然不覺,對着明月菊花,興致勃勃地夾起一筷子鲟魚。

看見商儀,逆命侯愣了一下,放下筷子,笑道:“廣寒君,我給你剝只螃蟹呗。”

這件事之後,商儀與江舟徹底決裂。

直至如今,商儀也想不明白,江舟為何一定要殺張之首呢?

江舟說完就扭過頭,沒有看見商儀冷下的神色。

她曲指敲着欄杆,嘴裏哼着俚謠,裙擺像波浪微擺。

曲九畹問:“這首歌似乎是北地歌謠?”

江舟點頭:“對呀。”

“小舟是從北地來的嗎?”

江舟彎了彎嘴角,“是呀,從前我的家在長河邊上,”她聳肩,“後來北戎人打過來,我逃出來,就到南邊了。”

商儀走到她身邊,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江舟稍稍一怔,往後傾倒,商儀順勢把她撈在懷裏。

她看着頭頂明月,沒有再咋呼。

樓紅袖道:“你們是進了哪個班?”

商儀:“千機。”

樓紅袖半掩面,長睫輕顫,遮住眼底的光,“以後你們要是有不會的,可以來問我。”

江舟詫然問:“紅袖姐姐以前也在千機班嗎?”

樓紅袖微笑着點頭,“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曲九畹拿手輕敲她的額頭一記:“我就知道那天你是故意提起。”

樓紅袖捂住額頭,理直氣壯地說:“我看師妹們這麽可愛,當然想着要拉她們進千機,偃術流傳多年,要注入一點年輕血液,不像你這個人,一點都不念舊情,我要是當了掌院,就把博識課換掉,讓學子們學偃術。”

曲九畹苦笑:“那我會被朱執教罵死。”

樓紅袖:“沒有被朱閻羅罵過,還好意思說是無涯人?”

江舟拍手:“妙極!”

樓紅袖彎起眼睛,“進了千機班,咱們就是一家人,以後有什麽想吃的想喝的,當姐姐這裏來呀。”說着她擡起手,摸了摸少女的小腦袋。

江舟點頭:“恩!”

商儀在一旁,面沉如水。

江舟生了興致,問:“紅袖姐姐,你認識我們執教嗎?”

樓紅袖:“桐酒,認識呀,那時候我與她還是舍友,一起住在流霜汀。”

宋青雲瞪圓眼睛:“我也住在流霜汀!”

樓紅袖笑起來,“看來大家都是有緣。”

江舟道:“執教她是個怎樣的人啊?”

樓紅袖想了想,“這些年,只和她見過寥寥幾面,自從十年前的那件事之後,她變了許多。”

江舟歪頭:“什麽事?”

曲九畹輕咳一聲,看向樓紅袖。

樓紅袖恍若不覺,“你怕什麽,她們進了千機班,總歸要知道的。你們今日上了學,發現那間學舍是不是很大,裏面的桌椅,一共一百二十架。”

江舟點了點頭。那時她就在想,從前的千機班一定很熱鬧。

樓紅袖道:“十多年前,千機班還是一個大班,有一百來個人。我阿姐、桐酒還有我一起在其中求學。我與阿姐自小學習偃術,可我對機關零件不感興趣,許是小時候被餓久了,一心只想着賺錢,學習經營之術。阿姐與我相反,偃甲是她的命。”

樓紅袖……樓倚橋……

江舟默默聽着,眼裏有光浮動。

樓紅袖坐下,輕抿一口茶水:“桐酒就很奇怪了,精通各類偃術,偏像個木頭人一般。阿姐偷偷跟我說過,那人就像一具儲存偃術的偃甲一樣,根本沒有對偃術的熱情。後來北戎來犯,山河破碎,阿姐便想造出一臺偃甲,可以平息戰亂,收複山河。”

江舟眨了眨眼,身子微僵。

商儀發問:“當真會有那樣的偃甲?”

樓紅袖笑道:“那時候沒人信她。不過她是班長嘛……”

宋青雲倒吸冷氣,仿佛忽然明白什麽,卻不敢打斷。

“同窗們年紀小,正是愛玩愛鬧的時候,就跟着開始做。共潮生不是有間做偃甲的小房子嗎?”樓紅袖玉指一伸,指向曲九畹,“她特意勻出來給阿姐做偃甲的,不過我猜這人是想找個正當理由爬上祁梅驿的床。”

宋青雲捂唇,徹底呆住了。

曲九畹臉微發紅,嗔道:“你從小就喜歡編排這些有的沒的。”

樓紅袖低笑:“總之,過了一年半載,那件偃甲真被我阿姐做出來了一大半,我們給它命名為‘止戈’。不過空有偃甲,不能上戰場又能怎樣呢?阿姐便去昆吾,找飛星将軍江旬。”

商儀感覺到懷裏的身子繃緊,輕撫她的背。

江舟這才慢慢放松,轉身抱住商儀的脖子,像一只小貓一樣,蜷在她懷裏。

樓紅袖道:“阿姐給我來信,說将軍年輕有為,志在天下,還有一個很可愛的女兒。她只用了幾月的功夫,就說服了江旬,一起加入绛河軍北伐。千機班有一百二十人,去了一百一十八位,大家躊躇滿志,本以為能青雲直上。”

“我不愛偃術,就留在了這裏。桐酒,她不知為何,也沒有去。”樓紅袖撐頭,癡癡笑道:“那時候啊,每個人都盼着北伐勝利的消息,春城家家戶戶都挂起彩條,蘭苕,你記得嗎?那年杏花開的最好,都說這是祥瑞。”

曲九畹輕輕點頭。

後來的事不必說了,二十萬兵命隕長河,飛星北堕,大盛從此一蹶不振。

只能依靠天塹苦苦支撐。

樓紅袖說:“一百一十七枚玉牌送回無涯學宮,埋在黃金臺下。從前無涯沒有黃金臺的,後來戰争爆發,許多學子一去不回,只送回了代表他們身份的玉牌。那年夫子每埋下一枚玉牌,就會親手栽上一株桂花,如今都長得這麽大了。”

江舟從前聽說過這件事,黃金臺這個名字,一是因為花開之時,桂花璨如金霞。

二是取意“報君黃金臺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

無涯學子為報皇恩,報蒼生之恩,前仆後繼,一去不回。

“那……”江舟問:“阿姐從前是怎樣的人呢?”

曲九畹溫聲說:“她是個很有趣的人,我們本不願相信是她……罷了,時候不早,你們明日還要早起上課,便先回去吧。”

商儀提醒她:“掌院,義工之事該如何?”

曲九畹從懷中取出一塊雕有蘭花的羊脂玉佩,“若是實在沒有找到活,就拿着這塊玉佩去藏書樓吧,”她笑起來,溫潤如玉,“也不必還給我了,平日多去那裏讀讀書,也是好的。第四層有偃甲術的藏書,課業上遇到困難,也能去看看。”

商儀雙手接過,“多謝。”

她們離開仙人眠的時候,樓紅袖懶懶散散倚在門前,華服半披,招手道:“有空再來啊,給你們蒸螃蟹。”

江舟:“好咧!”

走到學宮門前,幾道黑影閃來,喝道:“誰!”

曲九畹柔聲說:“是我。”

那幾人自黑暗裏走出,穿着督查處的衣服,拱手:“原來是掌院,我們在查夜晚偷跑出學宮的人。”

曲九畹:“開學事務繁忙,你們辛苦了,”她掉頭看了眼江舟她們,笑道:“我為這幾個孩子布置一些課業,若是晚上再看見她們歸來,就不用扣分了。”

江舟熱淚盈眶,心中大喜。

前生她晚上偷跑出去買酒,總是被督察處的人抓到,扣了許多學分。

不過後來她武道初成,這些人再也抓不到她了。想到哪玩就到哪玩。

她與商儀回到共潮生,時候不早,明月高懸墨藍夜空,海浪伴随月華如銀線撲來。

江舟與商儀住在對門,她道:“晚安。”

商儀眸光微沉,忽然問:“你……小時候是在長河嗎?”

江舟道:“是呀,”她轉了轉眼珠子,“雲舒想知道我以前的事嗎?”

看來小小的廣寒君對長河依舊十分在意。

商儀遲疑片刻,點了點頭。

江舟露出得逞笑容:“那太長了,不如我到你房中,我們慢慢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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