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世外仙境

又夢到那抹模糊的紅紫身影,陰沉的臉龐明滅可見,聲音帶着沒有起伏的冰冷:“……右仆射江佑朝乾夕惕……常為朕之明鏡……然會稽郡救災款失蹤一案…以權謀私…懈怠職權…私吞災款…藐百姓災苦于不顧…供認不諱…深負朕恩…朕痛心疾首…念昔年不賞之功、阿保之勞…賜白绫一條…府內家産充入國庫…男三十七人押黃沙獄…女二十四人貶為官奴,聽候發落…”

春寒料峭,遍體生涼,字字誅心!

半夏猛的睜開雙眼,剛剛的血紅災禍被陣陣藥香取代,那濃厚的味道沁入口鼻,意外的讓她迅速冷靜了下來。

她猶記得自己昏倒在雲海峰頂,此是何地?

屋內擺着簡潔別致的桌案與書格,壁上一副冬雪紅梅圖栩栩如生,矮案上架着一把出鞘寶劍寒光冷冽。

微風從雕紋軒窗外吹進,攜着回溫的絲絲暖意輕拂過桌上的幾本薄書,書頁翻飛帶來悉索聲響,書旁随意斜放着一支玉笛,底下的青色穗子也随着微風蕩起。

半夏正身處卧榻上,一旁的案幾上放着釉水細膩無瑕的青白色茶碗,裏頭盛着藥,看來這股藥香便來源此處。

靜坐了片刻,心中滿是疑惑,半夏起身,推開門。

只見室外天蔚藍、雲無垢,遠處四面環山、滿目蒼翠;近處桃花滿園、落英缤紛;不遠處好似還有一潭泉水,水流叮咚、如鳴佩環;近旁幾座雕欄玲珑的樓閣,游廊相銜,幽靜典雅,如世外仙境一般。

景雖美,疑惑卻更甚,半夏正準備往樓閣處尋去,忽聞另一側有人喚道:“诶!醒的真是時候!”

她回頭,見一小小少年正向她走來,男孩一身淺绛衣衫,身形端正、五官俊俏,一雙黝黑眼眸炯炯有神,帶着點打量的眼神又帶着點神氣的表情走到近前擡頭問半夏:“你叫什麽?哪裏人?為什麽一個人在雲海峰上?”

聲音倒也是擲地有聲,頗為朝氣:“問你話呢?”

半夏後退半步,身體稍稍前傾:“我來崤山尋茂奚閣,家中小妹高燒不退陷入昏迷,多日未醒。我從襄陽而來,姓…羅”

父親的事在健康城被傳的沸沸揚揚,還是不要漏了自己身份的好……她垂下眼睑:“在雲海峰頂體力透支…定是小弟将我救來此處,多謝!”

說罷朝男孩鞠了一禮:“只是不知道…此是何處,現又是幾時了?”

“诶诶,救你是碰巧”他倒有些不好意思的擺擺手:“你昏睡了一夜——”

男孩只回答了半句,複又急急問道:“那你叫什麽?”

“……半夏”

“诶!!還真沒說錯啊!!”他激動的一拍掌,又帶着些難以置信的急切:“你,你等等!”

說着便朝隔壁屋內跑去,邊跑邊喊:“那姑娘醒了,你快來!”

……這是何意?半夏有些搞不懂,莫非他有一個朋友叫羅半夏?

她朝男孩奔去的方向望去,只見他片刻便從屋內出來,身後還跟着一個清瘦的身影。

是個約莫二十左右的男子,一身白衣蹁跹,頗具風雅,相貌清雅俊秀,鳳眼生威,眉眼間隐隐還有幾分熟悉的書卷氣…

半夏有些恍神,那男子已立于身前,早春的風起,揚起那透紗的衣擺,也吹皺遠處潭水的平靜,溫潤如玉的聲音在耳邊蕩起:“半夏?”

“你……”她避開那人的視線,有些局促的下移,直到看到他腰間一枚通透無瑕的凝脂白玉,久遠的記憶才猛然回潮:“瑞青……?”

江半夏對瑞青的印象很深刻,多年前那個大雪紛飛的凜冬,她正冒着雪在院裏撿拾臘梅,朱漆大門被吱呀推開,父親外出歸來将當時還年少的他帶回了家……

他不愛說話,喜歡一個人坐在僻靜的角落,手裏總握着那塊白玉,時而發呆時而沉思,有時候還偷偷的抹眼淚,被半夏發現過幾次。

因她喜愛下雪,總不肯老實待在暖和的屋子裏,這才能看到一樣老躲在外頭的瑞青。

後來…據父親說,他留下一封信後便獨自離開了江家……

想來也有五年未見了,未曾想竟會在此時相遇,半夏不免有些感嘆,眼神顧盼間不由得想從他棱角分明的臉上尋找出以前的痕跡…

“你一點都沒變”瑞青同樣凝視着半夏的臉龐,喚回了她飄遠的思緒:“還是和以前一樣”

聽他這麽說,半夏有些慚愧,若不是看到那塊白玉,她可能無法認出他來。

五年雖不長,卻也将小小少年磨砺的眼角眉梢都仿佛換了模樣。

“出什麽事了麽?”瑞青隐隐有些擔憂:“你為何會在崤山?”

這裏離健康城可有足足大半個月的腳程,若不是事出有因,半夏這樣的名門之女怎會滿身是傷的倒在雲海峰頂。

但其實他并不知道半夏早前便離開了健康到了雍州襄陽,此次她也是從襄陽城出發而來。

一旁的男孩不待她開口,已幫忙回道:“她是來找我們的,說是妹妹高燒不退多日未醒。”

兩人皆是一驚,半夏趕忙問道:“這裏是茂奚閣?”

“是的”男孩解釋道:“剛才一着急,忘了告訴你”

瑞青看着她爬滿疲憊的雙眸在聽到男孩肯定的回答後泛起希望,那雙美麗的桃花眼帶着他從未見過的懇切與哀求望向自己:“瑞青,幫我”

他雖疑惑沒有絲毫遲疑:“好”

……………………

相逢的驚喜沖不淡半夏心中的焦急,因小妹無法承受連日的舟車勞頓,她只能将她留在襄陽,獨自一人前來求醫。

從她出發到現在已過去了七個日夜,雖有人在幫她悉心照料,但她仍不敢想象被其他大夫判定無藥可治的妹妹還能堅持多久,她才只有六歲啊!

她将情況簡單的告知瑞青,兩人決定即刻便離山。

半夏回到屋內,等瑞青稍作打點。她有些恍惚,從昨晚的絕望中醒來仿佛不是真的醒來,頗有些不真切感。

腳步聲由遠及近,是剛才的男孩端着藥盞推開了房門:“你臉上的傷再處理下吧”

傷?半夏聞言扶上臉頰,一陣刺痛……是昨天在山上被銳石所劃,因着心裏痛苦竟沒有察覺,現下被提醒後,才感到傷口在張牙舞爪般的散播疼痛。

男孩放下藥盞,十分熟練的幫她上藥:“可氣”

“…?”

“我本還為瑞青見到舊識高興,結果你倒好,一來就要帶着他離山”

“……”

“這裏十天半月不見個人,這下閣裏就剩我一個,早知道不救你了”

“……抱歉,小弟”其實半夏并不能去體會他的想法,畢竟妹妹還在襄陽生死未蔔。

“我叫雲實”男孩動作迅速上完藥:“這藥你也喝了吧,氣息紊亂心肺虛弱,全當給你補補身子”明明是好意卻偏生變扭:“體格這麽差,竟也讓你爬上了雲海峰”

半夏不再言語,端起那青白色藥碗,将尚有餘溫的苦澀一飲而盡。

有些生氣的雲實一邊收起碗一邊說道:“治好了你妹妹,就讓瑞青早點回來”

“好”

他踏出房門前回頭又說道:“這世上誰人不苦,年紀輕輕的別老拉着張臉”

………半夏心裏難免覺着好笑,這孩子才是“年紀輕輕”吧,說話竟如此老城。

等江半夏出了屋外,看到瑞青已在前方等她。

他換上了一身輕便衣裳,淺青色的對襟長衫,邊緣暗繡流雲滾邊,腰間并無飾物,想來先前那枚白玉已被收放妥帖。

他神情清幽淡遠,像是位遺世獨立的仙者,在這極難尋覓幾乎被遺忘的世外桃源中,與此地的醉人春景镌刻在一起,成為一副隽永的水墨畫。

她不知道他來此地已多久,不知道當年他被父親帶回家前經歷了什麽,也不知道他後來為何不辭而別,他身上好像總是藏着許多的秘密,卻無人能洞悉一二。

遠遠遙望的半夏不禁猜想:莫不是傳說中的妙仙人吧…

她阖上門扉,走上前去,輕易打破了這空寂的畫面。

半夏抱着對瑞青醫術的期待,滿心念着還在受苦的妹妹,恨不能插上翅膀飛回襄陽。

心中有個聲音隐隐約約的在告訴自己:老天爺總還沒有将我的一切去路都堵死,否則我還能往哪裏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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