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有罪
武安帝關切地看着他,輕喚幾句,不見回應便側頭說,“嚴正,你過去看一看。”
“是,陛下。”
楚臨秋這病發作得正是時候,它不僅很好地阻斷宋閣老接下來的詭計,還放大了敬元帝心中的那點愧疚。知書堂很快就忙亂起來了。
嚴正急忙招呼着幾個徒弟手忙腳亂地把楚臨秋扶到榻上,然後命人去傳喚太醫。一時之間竟無人注意到同樣被留下來的宰相大人。宋閣老的面色轉瞬變得極為難看,他立于原地,目光冷凝地看着聖人身邊的犬鞍前馬後地伺候楚臨秋,頓覺十分諷刺,幾次想出聲,卻又被毫不留情地打斷。
末了,武安帝竟還說,“無事便都出去罷。這段時日恐要辛苦宋卿替朕敦促六部,令其務必保障前線将士的糧草錢財供應。至于曾卿......既然一病不起,那便好好休養幾日。在此期間,樞密院一切事務,皆有楚卿全權處理。”
“陛下!”宰相大人高呼一聲跪了下去,雙手交疊托過頭頂,痛心疾首道,“陛下不可!”
“為何不可?”
“曾樞密使在位數年,恪盡職守,從不出任何纰漏,于大岐......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怎能輕易将其架空?陛下此舉,就不怕寒了老臣的心嗎?”
“正因為不想令老臣寒心,朕才特許他在這緊要關頭閉府休養。至于楚卿,他雖也病了......但還年輕,尚需歷練。”
“......”堂堂大岐宰相竟被自己天子一番“理當如此”的話,噎得喘不過氣來,險些一口血噴到禦案上。
此時此刻,老頭算是明白,多說無益,多做亦不過是增添厭棄罷了,聖人如今的态度已經很明确,那便是力保楚臨秋到死,不僅如此,還要給他足夠自保的權柄,打算真真切切地來一場硬戰了。
楚臨秋剛才迷糊了一陣,這會兒意識已經清醒了,他借着嚴正的扶持慢慢從榻上起身,亦直勾勾地盯着宋閣老的後背瞧。過了一陣子,他才開口略有些虛弱道,“陛下厚愛,臣不甚感激。二位将軍此去,若能一戰而勝,自然皆大歡喜,若敗......”
“大膽!惡戰當前不輕言敗!楚同知樞!你非文臣,不應不懂這個道理!陛下!他在此時開這個口,分明是不懷好意,其心可誅!請陛下......”
“夠了。”武安帝擺擺手,走到前頭去,俯視着雖趴伏于地,卻仍梗着脖子氣焰嚣張的宋閣老,良久後,方幽幽嘆道,“格致啊,你我年少相識,君臣相攜至今,實屬不易。朕自認了解你的性子,但你如今為何......頻頻在小輩面前,失了分寸啊?是朕太寵九商,讓你感到自己受到威脅嗎?不應當啊。”
“陛下!老臣......萬萬不敢有此想法。”
“朕相信你不敢。”天子用別有深意的目光,多看了幾眼面前這老臣、重臣,他的語調輕如鴻毛,仿佛随風便要消散,但其實越是這樣,就越令人心中膽寒。
于是,在這樣的強壓下,宰相大人的一顆心猛然墜入深淵,手足竟也開始不受控制地冰涼出汗起來。
楚臨秋見好就收,這時不再出聲,而是安靜地坐在一旁光明正大地觀察宰相的表情,他發現這人在聽到有關于自己的事之時,眼神總是迸發出一絲真實的恨意,但未及捕捉便消散無蹤。
為何說它真實?因為楚臨秋在被那樣的眼角餘光掃到的瞬間,時常覺得自己仿佛已經是個死人。
他是真的想置自己于死地。
雖然不知此人對自己莫名其妙的強烈恨意源自何處,但楚臨秋敏感地覺得,這又是一個可善加利用的地方。
廢太子,宋閣老一脈......朝中除了依附自己的人,雖都想借各種東風鬥垮自己,讓自己永無翻身之地。既然如此,那他偏要好好地活着,讓那些只能長在腐肉裏的蛆蟲,氣得七竅生煙卻又無可奈何。想到這裏,楚臨秋難得露出了一個略顯孩子氣的笑容,等他再回過神來的時候,才發現宋老頭子不知何時,已被天子趕出知書堂了。
而嚴正也領着原先在旁伺候的幾人,悄然退出并貼心地帶上了門。
也就是說,眼下內室竟只餘下他與天子二人了。
四目相對,彼此無言,楚臨秋最後在心裏嘆息了一聲,最終還是慢慢地自榻上爬下來,又重新跪伏在地。
“臣有罪。”
“你确實有罪。”武安帝從鼻間輕輕哼了一聲,随後緩緩踱到榻邊坐了下來,用手掌在那案上猛地一拍,高聲喝道,“楚九商,你敢威脅朕!你以為,借着那事,你就可以在朕這兒為所欲為?”
“臣不敢。”
“你不敢?哼,你有何不敢?你敢的事多着呢。”許是心中郁氣無處發散,武安帝竟甩袖一掃,将案上的小玩意兒,悉數掃落在楚臨秋跟前。
“九商啊九商,告訴朕,你究竟想要什麽?朕這麽多年來,愛重你,護着你,也沒讓你做什麽太難忍受的事,這次不過是因為朕的兒子傷了你,你心中就有這麽多怨氣?!非要在這緊要關頭讓大家都不痛快?”
“臣不過是想為自己讨回公道。”
“公道?”武安帝像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似的嗤笑了一聲,“朕予你的補償還不夠多嗎?不僅讓你升任同知樞密院事,還在衆臣面前維護你,為你鋪路......你還想要什麽‘公道’?朕自認對你盡心盡力,可你呢?你又何嘗把朕的話放在心上?朕讓你監視蕭岑的一舉一動,在他的日常用食裏下藥,你又做得怎麽樣?恐怕在朕夜不能寐日日憂思之時,你正與他濃情蜜意吧?是也不是?”
“......”
“說話!!!”
“陛下何出此言?為臣尚未......完全取得蕭岑的信任,自然......不好操之過急......”這短短一句話,楚臨秋竟要拆成三四段來說,足見他內心沖擊之大,幾乎可以說是毫無防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