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哦?七殿下說的是什麽意思?我怎麽聽不明白?”

“修雲,你一向酒量不好,那天你既然問出這句話,就代表你真的在意。”洛迦為了不引人注意,松手放開沈修雲,依然壓低了聲音在他身旁邊走邊說。

沈修雲覺得好笑:“你也說我酒量不好,我連說過什麽話都記不得了,又哪裏來的在意?認識七殿下這麽久,竟然不知道你也是個會自作多情的人。”

“自作多情嗎?”洛迦淡淡笑了下,低聲重複,“如果是我自作多情,那時候在岩洞裏,你又何必護着我?”

“護着你?”沈修雲拉住洛迦的衣領,扯了一下,高領的鬥篷被扯開幾分,直露到鎖骨,沈修雲往洛迦被範斯德傷到的地方瞥了眼,淡淡道:“要是真有心想護着你,你還能受這麽多傷?再說,現在我也為當時的自不量力感到懊悔,相信就算沒有我,七殿下也會平安無事吧。”

洛迦一下抓住沈修雲的手,掌心有些冰冷。沈修雲收了下手沒收回來,眸色一沉,手腕翻轉将洛迦的手反剪住,洛迦立刻松開手,免得被他扭斷了手骨。只是眨眼間,兩人手掌裏的官司就來回過了一遭,旁邊的行人也不知道他們在做什麽,倒是好奇地看了幾眼。

“所以你是覺得一切都是我安排好的?甚至覺得我為了保住自己的權利,而和異族合作?約瑟失蹤是假的,與蟲族交手是假的,機甲讓給你是假的,身陷險境也是假的,所以你才會問出那一句,是假的吧,是嗎?”

“七殿下一向走一步看十步,沈某早就領教過了,不敢擅自揣測殿下的心意。若是有什麽酒後失言的地方,還請殿下見諒,不必介懷。”

“修雲,就算別的都是假的,你覺得我對你的心意,也是假的?”

沈修雲被洛迦突然冒出的這麽一句弄得愣住,他甚至以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一臉見了鬼的表情。

洛迦卻很平靜,“修雲,其實你一直都明白我對你的心思,若說我們只是這一世的交情,我也願意陪着你裝糊塗,可是我們不是。上一世你臨死前我幹過什麽,相信你不會不記得。”

一提起前世的事,沈修雲拳頭一下攥緊,眼冒寒光,從牙縫裏擠出聲音:“莫提前世事,七殿下與我之間的共識難道忘了嗎?”

洛迦說:“就算不提,也不代表沒發生過。”

“難道七殿下不記得我是如何死的?”

“你死在我的刀下,我死在你的劍下,恩怨已經清算,情意卻不會就此抹去。我對你的心意從未改變。”

沈修雲認真地看了看洛迦,“七殿下,你今天到底是怎麽了?要是你還想說什麽,我覺得還是等你神智清醒了再談吧。”

“我當時很害怕,所以騙了你。修雲,其實這件事我一直都有所懷疑,直到昨天晚上我才完全确認。我知道你也知道了,從你的反應就能看出來,所以你才會這麽懷疑我。”

沈修雲這回真的覺得洛迦瘋了,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麽,他甚至都沒功夫為這人剛才冒失的言語動怒,正想着該如何擺脫這個瘋子,洛迦卻突然攬住沈修雲的肩頭,湊近他,嘴唇幾乎覆在他耳邊低聲道:“修雲,我的母親,是蟲族的母體。”

沈修雲心中猛地一跳,不可置信地側過頭看洛迦,此時,嘈雜的人群似乎都和他們隔絕,一句深沉的耳語,兩人交錯而過的呼吸,還有這句只有彼此分享的不可言說的秘密,都讓這樣喧嚣的街道比任何私密空間要顯得幾分暧昧。

“是的,很意外吧?當時那樣遮遮掩掩,說了一些意味不明的話,可是我現在願意對你承認,也只會對你承認。你之所以會懷疑我,就是因為這個,對嗎?”

沈修雲沒有說話,這時他們快要走到議會廣場,廣場裏人山人海,已經能遙遙看到高大恢弘的帝國議會大廈。

“所以修雲,我的命現在就交在你的手裏了。如果你願意,随時可以向議會告密。我願意把自己心裏最重要的秘密告訴你,現在你還願意相信我嗎?”

最初的震驚後,沈修雲慢慢眯起眼,覺得洛迦今天的行為十分反常,而有一句話說得好:事出反常,必有妖。

“七殿下,你和我說了這麽多,到底是想讓我做什麽呢?”沈修雲反問,慢慢推開已經貼到他身上的七皇子。洛迦特地在議會開始前半道截住他,沈修雲才不會天真地相信他只是突然想要對他袒露內心。

洛迦知道沈修雲無論如何不會完全信任他,但是經過他之前說的那些,沈修雲現在還願意站在這裏跟他心平氣和地說話,他就已經很滿足了。想想前世,只要他稍微表現出一些對他的不軌之心,這位殺人不眨眼的刺客就會立刻拔劍相向,恨不得白刀子進紅刀子出。

終于,洛迦說出了自己此行的目的:“一會兒在議會上,無論發生什麽,一定要站在我這邊。”

沈修雲臉上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眉毛一揚,“哦?這麽說,是有什麽事要發生了?”

聽到沈修雲這樣的回答,洛迦總算在心裏松了口氣,“到時候你便知道。”

“既然這樣,七殿下又何必繞那麽大彎子,直說來意不就行了。”

洛迦笑而不語,心裏卻想,要是上來就這樣說,你會願意幫我麽。隔着心結,說什麽都是徒勞。

沈修雲掂量地看了洛迦一會兒,不置可否,沒說會幫他,也沒說不會幫,只是慢慢轉身,從人群中走出,一步一步登上帝國議會的大廈階梯。

幾個保安一看到平民打扮的沈修雲,還想要上前攔住他,這時卻看到了走在他身後的洛迦,立刻行了一個标準的軍禮。而在他們身後的人群,當意識到就從他們之中走出這兩位重量級人物,不禁騷動起來。

“天啊!那個不就是Omega将軍嗎!”

“旁邊的是七殿下!”

“他們剛剛是從哪裏出來的?沒有人接送嗎?”

人群中不乏披着隔離裝的Omega,他們早早來到這裏搶占最好的位置,只為遠遠看一眼那傳說中的,比Alpha們戰鬥力還要強的Omega将軍。

沈修雲聽見身後的沸騰,側頭看了眼走在他身邊的洛迦,而洛迦也好像有所察覺一樣,立刻向他轉過頭來,沒有說話,更沒有眼神的交流,但沈修雲卻好像能猜到他在想什麽。這種感覺非常奇妙,他唇邊不禁揚起一絲充滿興致的笑容,突然對議會上即将發生什麽産生強烈的好奇,原本因為蟲族和Alpha貴族的勾心鬥角而産生的厭煩情緒,竟然在這一刻神奇地一掃而空。

會有怎樣的好戲上演呢?到底是發生了什麽,會讓七皇子如此沉不住氣了呢?

沈修雲的興趣愈發濃厚,此時的他,甚至自己也沒有意識到,在不知不覺中,他的情緒竟會因為七皇子而受到影響。其實這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看到七殿下又在他面前使手段耍心機,他不但沒有因此厭惡,反而會興致盎然,相反,之前懷疑洛迦背着他和蟲族做交易,将所有人包括他沈修雲在內都玩弄于鼓掌中,沈修雲才會那樣憤怒。

就好像對弈,下棋之人不會因為對方棋高一着而翻臉,卻會因為對方偷藏了棋子作弊而感到失望。殊不知,當下棋人産生這樣的心理時,便意味着棋逢對手,惺惺相惜。沈修雲實現了當年對自己的承諾,他不再是棋盤上的棋子,而是棋手,與坐在對面的人共謀棋局。

議會大廈還是老樣子,不可一世地屹立在拉馬星黃金地帶,與巍峨的克萊帕皇宮遙相呼應,它們一個代表皇族的尊貴,一個代表貴族的權柄,共同支撐着古老的帝國。

沈修雲這次進入議會,不像上一次只能在旁聽席,而是光明正大獲得一個合法的席位,雖然相比于滿座的Alpha議員,他只有一個人的力量顯得有些單薄,但是無論是誰都無法忽視他的存在,從他走進議會廳開始,幾乎所有人都要将目光在他身上駐足片刻。

亞比該公主依然代表皇帝出席,和平和進步兩黨的元老也都位列于元老席,議會開始前,照例是一段對神和帝國的效忠誓言,衆人落座之後,先是由約瑟開始的前線戰場彙報,在他之後,是科學院關于蟲族最新研究的報告。

約瑟的報告沒什麽新鮮的,大致內容沈修雲基本都了解,聽得有些昏昏欲睡,倒是科學院的那份報告,讓沈修雲打起了精神。

“據我們目前的研究顯示,蟲族這次崛起的源頭在于母體的蘇醒。而母體就是蟲族基因碎片産生的源頭。如果想要盡快徹底消滅蟲族,除了我們上一次研究報告中提出的方案……”說到這裏,科學院的專家往沈修雲這邊試探地瞄了一眼,然後推推眼鏡,繼續說:“另一種辦法,就是盡快消滅蟲族的母體。根據我們對蟲族基因碎片組的觀察,它們的生命活力正處于最低谷的階段,所以我們猜測,蟲族的母體現在因為某種原因,正屬于力量衰弱期,我們現在還不能确定這一衰弱期能維持多久,但無疑,如果趁着現在能找到蟲族的母體,将它消滅,人蟲之戰的戰局就會徹底扭轉……”

關于所謂的“上一次方案”,這位專家雖然沒在這裏提,但是沈修雲卻早就有所耳聞,正如白莫和沙薩爾曾經預料的那樣,當科學院發現,蟲族是依靠Omega的血液産生初級生命體,再依靠Alpha的血液進行成長和進化時,便有人無恥地提出,将所有Omega消滅以求破壞蟲族繁殖系統的想法。據說當時這個方案提出來,議會上還有不少議員投了贊成票。

只是如今,有了沈修雲這樣一個手掌軍權的“當事人”坐在這裏,沒人再敢明目張膽将這件事提出來。

枯燥的科學報告持續了很久,最後科學院專家總結道:“結合約瑟将軍所提供的前線資料,我們現在幾乎能确定,蟲族的母體就隐藏在那個蟲洞區域裏。我不明白,為什麽當時這位沈修雲将軍會下令讓兵團返回,而沒有乘勝追擊。”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看向沈修雲,沈修雲卻面無表情地安穩在座,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這時約瑟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打破了沉默。

亞比該道:“約瑟将軍,您的身體沒事吧?”

約瑟臉色蒼白,站起身對亞比該行了個禮,道:“很抱歉,亞比該殿下,我和我的部下曾被蟲族在藥罐裏像标本一樣浸泡了十幾天,現在還留有後遺症,剛才的報告已經是在下能堅持的極致了,還請亞比該公主能允許在下提前離席。”說着,約瑟還看了那科學院的專家一眼,冷笑道:“以這樣的身體狀況,除了殺到幾個蟲子然後逃命回來,什麽都做不了,的确是讓帝國軍蒙羞,讓榮耀兵團蒙羞,因此我願意辭去榮耀兵團同帥一職,以示慚愧。”

那位指責沈修雲的科學院專家臉色突然變得極其難看,這樣明顯的打臉,真是半分顏面都不給他留,羅多公爵冷哼一聲道:“約瑟将軍,您這是說的什麽話,難道一個兵團的統帥也是你想做就做,不想做就不做的嗎?”

約瑟卻不急不躁,心平氣和地說:“公爵閣下,我想您誤會了我的意思,并不是我不想再擔任榮耀兵團統帥,而是真的力不從心。”

“好啊,既然約瑟将軍真的‘力不從心’那我們就換一個統帥吧。”羅多公爵氣得吹胡子瞪眼。

菲爾普議員在旁邊輕笑出聲,慢悠悠道:“羅多公爵,您還真是說笑了,現在縱觀帝國軍上下,除了約瑟将軍,誰還有那個資歷能統帥榮耀兵團呢?總不能讓您的孫子來吧?”

議席中一陣哄笑,誰都知道羅多公爵的孫子是個草包,菲爾普議員這麽說,明擺着是給羅多找不自在。

“菲爾普,你這是什麽意思!是在取笑我嗎!”羅多氣得臉漲成豬肝色,拍桌而起。

“啊,羅多公爵,我沒有別的意思,其實您的孫子在帝國軍中也算資歷比較深了,讓他統治一個兵團,其實是綽綽有餘了,最起碼關鍵的時候知道逃跑保命,要是他能将這樣的技巧傳授給自己手下的士兵,對于帝國來說也是一筆莫大的財富呢。”

底下的人笑得更歡,羅多公爵氣得快要背過氣去,沈修雲多看了菲爾普幾眼,覺得他的紅色頭發十分眼熟,似乎在哪裏見過。這個菲爾普議員他不熟悉,只知道他的家族以前是支持凱撒倫的,他是進步黨派的中堅力量,沈修雲倒是有點看不明白,為什麽他會在這裏找進步黨元老的麻煩。

就在議員們議論說笑,議會裏亂哄哄一團的時候,洛迦開口道:“如果約瑟将軍真的身體不适,需要休養,我倒是有一個臨時接替約瑟将軍的人選。”

“哦?是誰?”亞比該問,很欣慰終于有一個人肯出來說句有用的話。

“沈修雲将軍。”洛迦道。

“七弟,這個問題我們先放在後面讨論。”一直沒有說話的多特皇子這時從議席中站起來,他的議席所處位置很尊貴,象征教會淩駕于世俗權力之外的崇高地位。多特笑眯眯地看着洛迦,天生蒼白的臉沒有一絲血色,顯得他總是一副清高冷淡不食人間煙火的樣子。“在此之前,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三哥請說。”洛迦點頭。

多特嘴邊笑意愈深,“你的母親前不久剛被父皇特許遷入皇家墓地安葬,我想知道,為什麽她的棺椁……是空的呢?”

沈修雲聽了多特的話,立刻似笑非笑地看向洛迦,心道,好戲果然開始了。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