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圍觀的路人大多在黃老頭攤上買過粉皮,也算是老熟人了,見狀連忙攔他,指責榮三鯉仗着自己有錢欺負人。

這可把顧小樓給氣壞了。

“這老頭賊精賊精的,被人攔着沒撞死,我們挨罵。要是真撞死在店門外,以後酒樓的生意也別想好了!還說我們斷他活路呢,他這是在斷我們活路!”

榮三鯉沖他使了個眼色,讓他別多嘴。

他看她似乎早有準備,不再說話,站在她身後警惕地看向那些人,提防有人對她動手。

黃老頭要死要活了好一陣,終于被人勸住,跟劉桂花抱在一起,哭天搶地的控訴。

“我們賣粉皮,一個月起早貪黑辛辛苦苦也才賺幾塊大洋,還要交租子買材料,容易嗎?這生意都做了一輩子,除了這個我也幹不了別的,你現在在對門開起店來賣早點,那就是想讓我們一家三口餓死在街頭!”

路人們不忍心,幫他勸榮三鯉。

“小姐,你們年紀輕輕就有本事開酒樓,穿得又這麽體面,肯定不缺那一星半點兒的。就讓他們賺點嚼頭吧,自己早上還省點事兒。”

顧小樓還在氣對方不聲不響揭掉招聘啓事的事,覺得他們做事不地道,剛才還以死相威脅,更加讓人覺得惡心。

他看不過榮三鯉被這麽多人圍攻,正想趕他們走時,榮三鯉出聲了。

“我不賣早點,我心裏不服氣。你不賣粉皮,你又活不下去。不如咱們來比個賽,讓全永樂街的食客當裁判,怎麽樣?”

黃老頭不解地問:“你要比什麽?”

榮三鯉笑道:“開酒樓麽,當然得比手藝了。選個菜每人都做一份,看喜歡吃哪家的人更多,哪家就算贏。”

“那……選什麽菜?”

“你年紀大,讓你挑吧。”

這還用想?黃老頭一拍大腿站起來,激動地說:“我跟你比做粉皮!敢不敢?”

榮三鯉點頭,“行啊,這兩天我得忙裝修,時間就定在三天後吧,希望到時大家都來捧場。”

路人們一聽有免費的東西吃,還能決定他們的去留,義不容辭地答應。

榮三鯉又道:“不過醜話說在前面,要是我輸了,我就不賣早點,可要是你們輸了,怎麽辦呢?”

“我……我……”黃老頭支吾着,委委屈屈,“你想怎麽辦?我家窮得叮當響,拿不出錢的。”

“我不缺錢,你就到我的酒樓來幹幾個月吧。”

她的笑容讓黃老頭有股不詳的預感,不過白幹幾個月換自己紅火的生意,怎麽看都是劃算的,一口答應下來,約好三天後上午比賽。

路人散了,常魯易的窗戶關了。

黃老頭回去做生意,沒再管那張招聘啓事,大白紙終于得以留在牆上,發揮自己該有的作用。

顧小樓則追着榮三鯉跑到院子裏,拉着她問:“三鯉,你幹嘛跟他比啊?還比做粉皮……他們都做了一輩子了,能贏嗎?”

榮三鯉回過頭,明豔的臉上挂着玩味的笑。

“你對我沒信心,覺得我一定會輸啊?”

“當然不是……”顧小樓不知道該怎麽說,站在原地。

榮三鯉從屋內拿出外套和手提包,招呼他道:“別想了,陪我去買碗盤吧,馬上就要開張了,總不能讓客人用手盛飯吃,順便再去一趟碼頭。”

“去碼頭做什麽?現在就買魚嗎?等到開張都不新鮮了。”

榮三鯉沒解釋,眼看已經跨出門檻。顧小樓不放心她一個人出門,只好壓下疑惑,跟上去再說。

同一時間,平州督軍府。

霍初霄坐在書房的沙發上處理公文,修長手指夾着一只純金鋼筆,指腹在嘴唇上摩挲着,黑眸凝視着桌上的文件。

桌角放着一杯茶,已經冷掉,煙灰缸裏積滿煙灰,屋內安靜到了極點。

突然,一陣急促的小跑聲傳來,接着就是敲門聲。

“進來。”

他的副官範振華推門而入,人高馬大地站在書桌前,态度極其恭敬。

“督軍,錦州傳來消息,說有人在碼頭看見了榮小姐,一個年輕男人陪着她在買魚,似乎準備開酒樓。”

霍初霄擡起眼簾,由于眉骨極高、眉毛極濃,眼睛幾乎陷在漆黑的眼窩裏,氣質神秘又冰冷,說話時給人一股無形的威壓。

“年輕男人?”

“應該就是她當初收養的小乞丐。”

“陳總理可知此事?”

“我們都已得到消息,他若是有心,肯定也能查得到吧。”

霍初霄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思考了一會兒,放下鋼筆站起身,一邊朝外走一邊吩咐道:“馬上調集三萬人,今天下午出發前往彌勒山。”

“彌勒山?去那裏做什麽?”

霍初霄停下腳步,回頭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剿匪。”

範振華還是滿頭霧水,他卻已不願多做解釋,軍靴底在地上踏出沉重的響聲,背影消失在門外。

榮三鯉花了兩天的時間,把酒樓裏裏外外都布置好了。自從黃老頭不再撕招聘啓事後,應聘的人也接踵而至。

她成功招到了一個經驗豐富的當地廚子,和三個雜役。兩個放在外面跑堂,一個留在廚房給廚子打下手。

賬房先生則由她跟顧小樓輪流擔任,顧小樓人生中的前十三年沒吃過正經的飯,沒上過一天學。被榮三鯉帶回家後,她不僅給他吃穿,還讓他跟自己一起讀書。

她的老師是榮父的同窗好友,他們那一屆的狀元,在翰林院當學士,相當有文化。

顧小樓念書刻苦,努力趕上進度,可惜時間有限,不等他追上榮三鯉,榮家就被滅門了。

以他的文化程度,算個賬是沒問題的。

榮三鯉站在煥然一新的大堂裏,看着那些嶄新的桌椅板凳和門窗,心知用不了多久,這裏就會坐滿客人,頓時有種別樣的滿足感。

顧小樓拿着懷表從後院跑出來,擰着眉說:“三鯉,咱們那天在碼頭訂得魚怎麽還沒送來?該不會那人拿着咱們的定金跑了吧?我就說該找個靠譜點的老魚販,他到碼頭做生意沒幾天,哪裏有信任可言。”

榮三鯉慢條斯理地擦着櫃臺,悠悠道:“定金才幾個錢,沒人會放着更多的錢不賺,拿點蠅頭小利就跑路的,明天一早他準送來。”

“我不放心,我去碼頭上看看。”

顧小樓收起懷表就要走,被榮三鯉叫住。

“小樓,以後這酒樓裏我是大老板,你就是二老板。身為老板做事這樣急躁躁的,像話嗎?等正式開張以後,這種事情多得很,你每件都親自跑去看?”

“我……我是怕你被人騙了。”

顧小樓站在原地道。

“不會的,你放心就是。”榮三鯉話頭一轉,給他臺階下,“馬上就要吃晚飯了,我都收拾了一天,你忍心讓我自己做飯?”

顧小樓不再提找魚販的事,撸起袖子就下廚房了。

等到二人坐在一桌吃晚飯時,他又問:“三鯉,我們今晚是不是要加班?”

“加班?”

“對啊,明天不就要跟黃老頭比賽做粉皮了嘛,我特意幫你打聽過了,這做粉皮的粉到處都有得賣,紅薯粉綠豆粉都行,可要是想好吃呀,還得自己親手磨,那黃老頭就是夜夜親手磨粉的……街上賣大米的那戶人家有頭驢,同意借給我們用一夜,等吃完飯我就把豆子泡好。”

榮三鯉見他說得有模有樣,忍俊不禁。

“你笑什麽?”

顧小樓不滿地問。

“當然是因為我有這麽勤快的二老板才笑了,不過我們不用熬夜磨豆子,你吃完飯就可以休息去。”

“那粉皮……”

“我有辦法。”

榮三鯉繼續吃飯,什麽也不透露。

顧小樓擔心得要命——她該不會突然發了善心,準備故意輸給那個讨厭的黃老頭吧?

吃完飯後,榮三鯉還是沒有磨豆子的打算,放下飯碗直接進了屋。

顧小樓刷了碗燒好水,上樓睡覺。木床的床頭正好靠着雜貨間唯一的窗戶,窗戶對着院子裏。

他小心翼翼地推開一條縫,偷看她的房間,發現裏面的電燈亮到十一點才熄滅。

對方奇怪的舉動讓他琢磨不透,翻來覆去想到淩晨才睡着,導致第二天起床比往日稍晚些。

一下樓他就跑到店門外,只見黃老頭已經支好攤子,籠屜和湯鍋騰騰的冒着熱氣,夫妻二人握着勺子往那一站,來勢洶洶。

永樂街不大,他們要比賽的消息早就在街上傳開,很多人特意起早來看熱鬧。

黃老頭一眼就捕捉到顧小樓的身影,冷笑着說:“你們掌櫃該不會還沒起床吧?今天我可不會放水的。”

顧小樓哼了聲,扭頭就走。看似不屑,實際上已經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對方什麽都準備好了,可他們呢?連蒸粉皮用得粉都沒有買,三鯉到底在想什麽?

他走到後院,看見榮三鯉站在石桌前,面前擺着個木盆,正在往裏瞧。

“黃老頭都已經準備好了,我們也快動手吧。我現在就去買面粉和籠屜,你燒火好不好?”

“不用,咱們的粉皮是現成的。”

“什麽?”

“你看。”

榮三鯉白嫩的手指指着木盆,顧小樓湊過去看了眼,目瞪口呆,忍不住想摸摸她的腦門,看她是不是燒昏了頭。

這個玩意兒怎麽可能做成粉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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