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督軍大人是錦鯉樓老板男朋友的事,在短短幾分鐘內,席卷整條永樂街。
店老板們沸騰了,恨不得放下手中的生意來場狂歡。
雖然戰火如今還沒有燒到錦州,可是誰不知道,在東部三省已經硝煙漫天、民不聊生?
錦州歸屬于陳閑庭的勢力範圍內,省長卻與他一直不對付,接近于獨立作戰,無人保護。每個錦州城人晚上做得噩夢,都是炮彈從天而降,炸毀他們的家園,奪走他們的性命。
現在,榮三鯉成督軍的女人了,督軍能看着他心愛的女人被飛機轟炸麽?一旦打起來了,絕對會派兵來保護她啊,街上的人當然也跟着沾光了。
此乃普天同慶的大好事,知情人士奔走相告,而位于旋渦正中央的二人,此刻卻安安靜靜地待在錦鯉樓後院裏,霍初霄坐着榮三鯉站着,沒有一個人開口。
最後,還是榮三鯉打破了這份沉寂。
“你來做什麽?”
“看你。”
“我有什麽好看的。”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霍初霄微微側着臉,鼻梁挺拔的輪廓盡顯無疑,“昨天我與省長及錦州重要官員開會,什麽都聽不進去,腦中一直想着你。”
榮三鯉完全沒聽清他後半句說得什麽,注意力在省長二字上,心下一動,不禁出聲問:“你們為何開會?”
霍初霄的黑眸注視着她,“想知道?”
她感覺到隐隐綽綽的危險,生出戒備,撇臉看向另一邊。
“不想。”
霍初霄微微一笑,起身道:“我今天也算是登門拜訪了,不請我參觀參觀?”
榮三鯉直覺是拒絕,但是想起霍初霄的行事作風,倘若這件事上不能如願,他定會在另一件事找回來。
到時保不準就弄得得不償失。
不就是參觀麽?錦鯉樓最不缺的就是客人,拿他當個不知趣的食客好了。
如此想着,她先領他去看了廚房,接着又看了包廂,最後看他仍舊沒盡興,才推開了自己卧室的門。
霍初霄走進去,無聲地打量一圈,回頭問:“你有沒有想過,其實你可以搬到霍公館住?”
榮三鯉拉開椅子坐下,為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道:“沒興趣,我在這裏住得挺好的。”
霍初霄的手指從已經裂了縫的鏡面上劃過,挑高右眉眉梢。
“挺好?”
榮三鯉皮笑肉不笑。
“有些人要錦衣玉食才開心,有些人有吃有喝就開心。我沒什麽大志向,父親死後也不願再争名奪利,如今的生活對我來說,已經很滿足。”
“我不滿足。”霍初霄道:“你是我未來的太太,不能住在一個簡陋至極,且随時會被流氓闖入的地方。”
榮三鯉笑得眼睛都彎起來。
“全世界最大的流氓就在我面前,還用得着怕其他人嗎?”
這句話可謂是充滿了嘲諷,濃到快要溢出來。霍初霄卻沒有發怒的跡象,也跟着她低低的笑,笑完後道:“既然你舍不得這間破屋子,那就把它裝飾一下吧,明日我會讓人送新家具過來。”
榮三鯉搖搖手,咽下口中的茶說:
“千萬別,我與督軍大人交往已屬高攀,怎好再受你恩惠?這不是讓我無地自容麽……”
“聽你這麽說,你倒是十分賢惠?”
榮三鯉笑眯眯道:“賢惠未必,當個菟絲花是很樂意的。我這人平生最大的願望,就是坐吃等死,當條鹹魚。”
霍初霄也不揭穿她,不置可否地哼了聲,看向門外道:“未來太太,可有興趣在你男友面前一展廚藝?”
榮三鯉巴不得他趕緊出去。一來不希望他接觸自己的秘密,二來他個子實在太高,進來後卧房顯得格外低矮擁擠,令人喘不過氣。
她來到廚房,讓大廚做幾道拿手好菜給他吃。大廚何其榮幸,激動得鍋鏟都快拿不穩。霍初霄卻搖搖頭,指着榮三鯉說:“你來做。”
“我是掌櫃,只收錢不做菜。”
“你是我的女人。”
大廚那麽多大歲數不是白活的,盡管給他發工錢的是榮三鯉,可督軍腰上挂得是槍啊,這年頭誰敢跟兵頭子作對?
不等榮三鯉吩咐,他就自行放下鍋鏟出去,将廚房留給二人。
等菜的食客們縱有不滿,也不敢生氣,老老實實等着。
廚房裏,榮三鯉深吸一口氣,耐着性子回頭問:“督軍大人,您要吃點什麽?”
“你做的我都愛吃。”
“那我就自己琢磨着做了,這裏油煙大,請您去包間稍等。”
霍初霄一動不動,顯然要看着她做菜。
她沒有耐心再勸,幹脆由他去,從放肉的大木盆裏抓出一塊早上買的五花肉,放在案板上,抄起菜刀切,打算做個紅燒肉敷衍了事。
賣肉的小販與錦鯉樓已達成長期合作的關系,每天都挑選出最好的肉給他們送來。眼前這塊五花肉三層紅白分明,肥瘦肉厚度相當,紋理清晰顏色明亮,沒有任何異味,是用來做紅燒肉的好料子。
榮三鯉切肉的時候,霍初霄全程在旁觀看,忽然說:“你刀法不錯。”
她勾唇一笑,菜刀在手中轉了一圈,刃口處寒光閃爍。
“爺爺從小教得好,切肉與殺人也沒什麽太大的區別。”
霍初霄輕輕颔首,若有所思。
“你可曾聽說過,榮門幫主,也習得一手好刀法?”
榮三鯉的動作當即一頓,腦中飛速閃過上百種應對方法,最後莞爾笑道:“我看八成是謠言。”
“哦?”
“榮門最擅長的就是暗殺,用槍不好麽?刀這種東西不好攜帶,容易被人查,用起來還費力,早就過時了。”
霍初霄仿佛很認可她的話,摸着下巴道:“有道理。”
榮三鯉不再理他,自顧自将肉切好,準備下鍋。
背後傳來一句意味不明的話。
“我還聽說……榮門幫主,是個女人。”
榮三鯉的右手不動聲色地握住菜刀,背着手回過頭,語笑嫣然。
“哈哈,莫非督軍大人懷疑,我就是那個榮門幫主?”
霍初霄張開薄唇正要說話,就見一道寒光閃過,榮三鯉朝他撲來,将他重重的壓在牆上,菜刀刃口抵着他的喉結,大廚為了切肉,将其磨得極其鋒利。
榮三鯉仍在笑,眼神冷如萬年寒冰,裏面清晰的倒影出他的臉。
一切發生得太快,他的嘴都沒來得及合攏,維持着說話的形狀。
“督軍大人,說話要負責任哦。假如我真如你猜測那般,今天你恐怕沒法活着回去了。”
霍初霄面不改色,“是麽?那我有句話一定要說。”
“什麽話?”
霍初霄身體向前傾,嘴唇湊近她的耳朵,溫熱的呼吸灑在她敏感的耳垂上。
榮三鯉并不害羞,但耳根還是條件反射的浮起一層紅暈,皺着眉往後退了些。
霍初霄停在距離她不到三公分的地方,低沉卻優雅的嗓音,像極了唱片裏的外國男聲。
“你之所以不肯與我成婚,還是害怕當年的事,對不對?”
他所指的乃當年霍家被滅門後,他上門求助,慘遭榮父驅逐之事。
這的确是個原因,但榮三鯉更在意的,是書中他殺原主的果決狠辣。
沒發生的事說出來他也不會信,自然沒有說得必要,榮三鯉将錯就錯,點了點頭。
霍初霄說:“我根本不記恨這件事。”
榮三鯉有片刻的啞然,随即搖頭,表情嚴肅。
“不可能。”
在最無助最絕望的時候,被唯一有可能救他的人拒絕,并且被無數人嘲笑,誰能忍受得了這樣的屈辱?
霍初霄的發跡細節她不了解,但是可以想象,其中必定苦難重重,而支撐他走到現在的,或許是滅門之仇,或許是一雪前恥的欲望。
說他不記恨那件事,怎麽想都不可能。
霍初霄垂着眼簾,黑眸半遮,手掌輕輕蓋住她的肩膀。
“當年你還小,許多事情不了解。真相并非外界流傳的那樣,倘若你願意與我成婚,我可以在婚後如實相告。”
榮三鯉狐疑地看着他。
“既然想告訴我,為何不現在就說?”
她想到了什麽,嗤笑一聲,“看來你對我也不是很信任嘛。”
霍初霄道:“我自然有我的打算,總之選擇權放在你手裏,我不會強迫,靜候佳音罷了。”
不會強迫?不是把她叫到霍公館,就是親自登門,這也能叫不強迫麽?
榮三鯉對他仍然藏着八分懷疑,直覺他所謂的真相,極大可能是個圈套。一旦踩進去,就會萬劫不複。
她收回刀,往燒熱的鍋中加了油,背對着他說:“榮門與我無幹,以後別再說這些無聊的話。”
霍初霄答應了一聲,終于離開廚房。
油熱後加糖,用鍋鏟不停攪拌,待冰糖盡數融化後,就将切成均勻方塊的五花肉下鍋,不停翻炒,均勻裹上糖色。
之後陸續加入調料,加水炖煮,等湯汁收盡,一道色澤賞心悅目,甜香撲鼻的紅燒肉就做好了。
榮三鯉端着它來到大堂,把與黃老頭蹲在一起嗑瓜子吹牛皮的大廚叫回去,打算把菜給霍初霄,沒看見他的人,卻見幾個小兵搬着東西進進出出,仔細一看,是嶄新的桌椅和花瓶。
櫃臺後,顧小樓猶如炸了毛的貓,站在原地陰森森地盯着他們。
榮三鯉問:“怎麽回事?”
“什麽督軍,分明就是狗拿耗子多管閑事!”他氣憤道:“他居然嫌咱們包廂裝修不好,去對面家具店裏買來最好的桌椅更換!”
“你就當他錢多得沒地方用。”
“多得沒地方用就出去設施給乞丐啊,人家正缺錢呢。何必到這裏獻殷勤,惡心!”
顧小樓狠啐了一口,榮三鯉哭笑不得,正要安慰他幾句捋平他的逆毛時,霍初霄樓上走下,尾随其後的範振華匆匆地說:“今天不吃了,督軍有急事,改日再來。”
不等榮三鯉接話,他們就坐進汽車裏,轉眼消失在街角。
才出鍋的紅燒肉沒人吃,榮三鯉随手贈給食客,走到櫃臺後面心不在焉地翻着賬本。
對面常家飯莊還在裝修,整日叮叮當當,敲得她心煩。
霍初霄人已經走了,身影卻在她腦海中揮之不去。看他最近似乎與省長走得很近,兩人會不會有什麽計劃?
或者說……陳閑庭有什麽新計劃?
還未琢磨出個所以然來,黃老頭就笑嘻嘻地湊到櫃臺前,龇着那口大黃牙。
“老板,你跟督軍大人聊得如何?”
顧小樓不滿道:“關你什麽事?賣你的粉皮去。”
他一點也不惱怒,繼續賠笑。
“我看這人是個好夥子,長得那麽帥氣,還是督軍,多少大家閨秀都高攀不起啊。老板你能結識他,恐怕是菩薩賜得良緣,千萬不要因為一時任性,給錯過了。”
“去去去。”顧小樓拿毛筆戳他,“你跟他說過幾句話,就知道他是好人了?”
黃老頭認真起來,胳膊架在櫃臺上,氣勢都足了不少。
“話不能這麽說,我是跟他不熟,可他的鼎鼎大名誰人不知誰人不曉?當初東陰人夥同其他幾國侵我國土,是陳總理領兵擊退,将其趕到東部。督軍大人曾有剿匪之功,現又成為陳總理的左膀右臂。假如陳總理是天上的玉帝,那督軍大人怎麽說也是個太白金星,赫赫戰功,你敢說他不是好人?”
顧小樓無話反駁,可心裏是很不認同的,黑着臉将他轟開。
黃老頭邊走邊搖頭,覺得他是小孩,認不清狀況。
他心裏氣得要命,回頭問榮三鯉:
“你也覺得他是太白金星嗎?”
榮三鯉忍俊不禁,“黃老頭有哪一天不是喝醉的?你信一個醉鬼的話。”
“不說他,你就說你覺不覺得他是。”顧小樓認真地看着她,非要一個答案。
榮三鯉抿唇想了想,捏着他的臉說:
“他要是太白金星,那你就是我的孫悟空。”
“啊?”
“無所不能,護我周全。”
顧小樓忿忿的心情因這句話,陡然平靜下來,好似往心房裏灌入一碗熱湯,暖的不得了。
他是她的孫悟空……盡管話中安慰占大部分,可他還是開心的不得了。
榮三鯉見他終于不糾結了,就上樓去,看看霍初霄到底做了什麽好事。
小兵們的工作已完成,包間裏煥然一新,榮三鯉原來買的桌椅裝飾都是周邊幾條街的酒樓中檔次最高的,現在被霍初霄換成了更貴的款式,簡直有點金碧輝煌的意思。
半人高的落地花瓶上,畫着缥缈悠遠的山水,幾只新鮮的百合花插在裏面,散發出淡淡的幽香。
榮三鯉忍不住摸了下卷曲柔嫩的花瓣,驀地想起霍初霄在廚房說得話,觸電般收回手,匆匆走出包廂。
霍初霄那天去得急,她以為至少又要消失幾天,誰知翌日下午就有小兵開車接她去霍公館。
到霍公館一看,霍初霄根本不在,原來又去省政府開會了,晚飯時才回來,想吃她做得菜。
榮三鯉還真就開始做了,她會得不多,都是從曾爺爺菜譜上學來的,讓小兵們備好黃鳝臘肉香菇等物。
切切洗洗,弄到一半時,她納悶了。
自己這麽聽話做什麽?難不成潛意識裏已經相信他的話,想知道他所說的真相是什麽?
恐怕只是個誘獸進籠的鈎子罷了。
新鮮食材頓時變得很不順眼,就此甩手走人有點誇張,倒不如趁這個機會,拿他當個試驗品好了。
榮三鯉本人沒什麽做菜的天賦,只會規規矩矩地照着菜譜做,一直很想跳出那些文字自創幾道菜,但是怕把食客們趕跑,所以從來沒試過。
既然今天霍初霄點名要她做,還沒規定做什麽菜……榮三鯉摩拳擦掌,興致勃勃地大幹了一番。
夜幕降臨時,霍初霄回家。
還未下車他就聞到飯菜的香味,濃郁撲鼻,只是……這香味怎麽怪怪的?
走進餐廳,系着圍裙站在桌邊的榮三鯉回過頭,笑容溫婉,猶如一個賢惠的太太。
“回來啦,晚飯已經做好了。”
霍初霄坐在他常坐的椅子上,垂眼看向桌上唯一的盤子,濃眉微皺。
“這是什麽?”
榮三鯉露出八顆牙的标準微笑,好似洋行裏的漂漂亮亮、對誰都笑臉相迎的女店員。
“這道菜叫吉祥如意龍鳳呈祥風調雨順國泰民安煲。”
“簡單點。”
“黃鳝炖小雞。”
霍初霄擡起眼簾,“這也是你曾爺爺走訪天下得來的名菜?”
榮三鯉笑道:“是有如何,不是又如何。你不是說無論我做得什麽菜,你都愛吃嗎?難道督軍大人也跟那些花花公子一樣,說得都是不走心的調情話?”
霍初霄點了點她,“當初在平州時,你可沒這麽伶牙俐齒。”
榮三鯉擡高下颌,仿佛在說——那又怎樣?
霍初霄拿起了筷子,讓她也坐下。
“既然如此,我們就一起來嘗嘗這道吉祥如意龍鳳呈祥風調雨順國泰民安煲吧。”
黃鳝是河腥,小雞乃土腥,如不采用合适去腥手段,都難以入口。
榮三鯉只在煲中放了一點姜片和五香,然後采用大量幹辣椒中和腥味。盤子裏飄了一層厚厚的紅通通的辣油,鳝肉與雞肉藏于其中,最頂上撒一層香菜和香蔥,看着就讓人食指大動。
吃了沒幾口,小兵就急急忙忙來給他們送手帕,辣得兩人滿頭大汗。
吃完飯後,或許是神經還沒有從辣味中恢複,霍初霄竟然沒有挽留就放她走了,只是第二天下午,再次讓人把她接來,并且持續了好幾周。
這些天裏,榮三鯉把自己能想到的搭配都做了一遍,霍初霄照單全收,從沒提出過異議。
然而在某一天,範振華突然鬼鬼祟祟地把她拉到牆角,聲音壓得極低地說:“你以後別放那麽多辣椒了,督軍大人不吃辣。”
“那他為什麽還吃?”
榮三鯉仔細回憶在平州的日子,驚訝地發現,他們當時基本一見面就上床,根本沒吃過幾次飯。而她天天想着離開,自然也沒注意他到底喜歡吃什麽。
範振華說:“他為什麽吃,你心裏難道不清楚嗎?督軍大人從不曾如此關心過誰,榮小姐,你不回應就罷了,別裝傻。”
範振華說完就放過了她,去書房外等候霍初霄的吩咐。
榮三鯉走進廚房,看着小兵們已經為她準備好的食材,本來打算做麻辣芝麻鴨的,現在改了主意,做成五香醬鴨。
霍初霄吃完後放下筷子,淡淡地說:“今天的菜很不錯。”
榮三鯉笑笑,沒說話。
晚餐結束,她照例被送回錦鯉樓,進門後看見一張熟悉的面孔,愣了愣,很快猜出他的來意,當着食客們的面,落落大方地微笑道:“賀老板來結賬的吧,來,跟我到後院。”
賀六起身跟在她身後,她一直把他領到卧室,關上門後即收起笑容,低聲問:“如何?”
“你的消息果然準确,他的确有此計劃。副幫主說了,這次無論如何都不能讓他得手,否則我們将再無反擊之力。”
……
兩人在卧室裏洽談許久,直到顧小樓來敲門,榮三鯉才端正臉色站起身,邊開門邊說:“賀老板,錦鯉樓長期合作的魚販就你一個,結賬也結得勤快,你可不能以次充好,跟別人似的糊弄我們呀。”
“是是,榮老板放心。”
賀六點頭哈腰地走出去,手裏拿着幾個大洋,看見顧小樓後打了聲招呼,就直接離開了酒樓。
顧小樓狐疑地看着他的背影,嘴中嘀咕道:“這個賀六,魚沒送來幾次,結賬倒是很積極,生怕我們欠他似的。”
榮三鯉笑道:“他這人老實本分,從不缺斤少兩,積極點就積極點……你找我做什麽?”
顧小樓想起來意,忙說:“桂花嬸看現在店裏生意不忙,想托你寫封信,正好待會兒回家的時候寄出去。”
“你怎麽不幫她寫?”
“我的字沒你好看嘛。”
榮三鯉道:“好吧,給誰寫?”
“她在滬城上大學的兒子。”
榮三鯉與他來到大堂,劉桂花已經抱着紙筆候着了,店裏只剩下三三兩兩的食客。
她接過來,找到一張空桌子,鋪平紙研好墨,提筆問:“想跟他說點什麽?”
劉桂花緊張地思索,片刻後道:
“呃……你就問他今年什麽時候放假,放假能不能回家一趟?我們都一年多沒見面了,不知道他現在是瘦了還是胖了……這孩子特別節省,在家時什麽好的都讓給我們吃。唉,讀書也是個辛苦的活計,得動腦子,聽說有把頭念禿了的、有把眼睛念瞎了的,他可千萬別這樣……”
她平時木讷少言,一提起兒子就特別興奮自豪,有千萬句話要說,聊着聊着就跑偏了。
顧小樓咳嗽了兩聲提醒她。
“桂花嬸,你說這麽多讓三鯉怎麽下筆啊?挑重點。”
她這才反應過來,連忙重新整理想說的話。
其實也沒什麽,無非關心他在學校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與天下父母無異。
不過啰啰嗦嗦地寫了半張紙後,劉桂花說得一件事,讓榮三鯉停筆,驚訝地擡起頭。
“你說什麽?”
“他爹說了,讓他今年夏天一定要回家,我們替他說門好親事。”
榮三鯉說:“可他大學還沒畢業,年紀也不大,二十罷了。”
“那要什麽緊呢?他們學校每年都有60天的暑假放,正好趁這段時間回家相親完婚,最好再生個大胖小子。等開學了,他就回去接着念書,媳婦跟孫子留在家裏,由我們照顧他們,省得再過幾年,想幫忙都幫不上了。”
榮三鯉皺眉問:“他自己有這個意願嗎?”
“年輕人哪兒會想那麽多,不都是爹娘幫着計劃的。”劉桂花揮揮手,“老板你別擔心,就這麽寫。”
這是他們一家三口的事,別人插不上手。榮三鯉雖覺得會影響學業,卻還是幫着寫完了。
封信的時候她随口問道:“現在離放假也沒多久了,你們這麽着急,該不會已經找好人家了吧?”
劉桂花沒來得及回答,黃老頭就得意地插話道:“那可不是……多虧了你給我們發工錢,不然一時間還真攢不出彩禮錢。”
“誰家的姑娘啊?附近的?”
黃老頭搖頭。
“我托人去鄉下說的,長得皮白肉嫩水靈靈,有雙八寸的大腳,能幹活,好生養,兩塊大洋就能娶回家。可惜就是不認識字,不過也沒關系,我兒子認識就行了。”
榮三鯉試探地問:“你不覺得兩人可能談不來嗎?”
他兒子在滬城念大學,這姑娘卻大字不識一個,根本是兩種不同的人,又不認識,短短七十天裏就要結婚生孩子,堪比母豬配種了。
黃老頭笑道:“女人嘛,能生孩子能幹活,那就沒什麽可挑的了。尤其是人家才十七八歲,正是嫁人的好年紀。等再大一些,就成了那什麽……昨日黃花,誰還敢要啊。”
顧小樓一拍桌子,指着他罵:
“瘋老頭你胡說什麽?年紀大的人怎麽就成昨日黃花了?你別指桑罵槐啊我跟你說!”
黃老頭被他劈頭蓋臉地罵了一頓,才意識到坐在自己面前的錦鯉樓掌櫃,正是他口中“年紀大嫁不出去”的女人,頓時坐都不敢坐了,腰彎得像一只大蝦,沖她賠禮道歉。
“都是我嘴欠,喝多了管不住舌頭……老板你可千萬別放在心上,我說得人裏不包括你。你不是一般人,拖到三十歲也嫁得出去啊,何況你又不是沒男人,督軍都天天來看你呢,全錦州城裏誰有這個福氣……”
榮三鯉沒多大反應,顧小樓越聽越覺得煩,讓他不會說話就滾一邊兒去。
在信紙上寫下最後一筆,她吹了幾口氣,待墨跡幹掉後遞給劉桂花。
二老打烊回家時繞路去郵局寄出,花了幾角錢買得一張郵票,令劉桂花心疼不已。
之後他們就開始日日等待兒子的回信,一晃半個月就過去了,兒子的回信還沒到,常家飯莊卻重新開業了。
開業那天還是冷冷清清,常魯易不改他的摳門作風,尤其是平白無故損失近六百大洋後,他恨不得把桌椅碗筷都賣了填虧空,讓食客用手捧着吃飯。
因此那天他沒擺酒,打了一串小鞭炮,給路過的人發了幾顆劣質水果糖就算開張。
街上誰都知道他家增加了住宿一項,但是沒有任何人願意去住。
永樂街鮮少有外地人來,街上店鋪做得都是周邊百姓的生意,在家住得好好的,幹嘛去住客棧?
開業第一天,除了幾個與他關系很好的老食客去熱了下場子外,基本沒人跨過他家的門檻。
榮三鯉下午出去買了點生姜大料,進門時感覺一道怨毒的目光落在背上,回頭看去,只見常家飯莊大門邊,黃潤芝憔悴的臉一閃而過。
她當做沒看見,正過臉笑吟吟地跟食客們聊天。天南地北,無所不能談。
直到重新開業第五天時,已經改名為常家客棧的常家飯莊才迎來第一波住宿的客人。
當時天色都還沒亮全,榮三鯉被一陣吵鬧聲吵醒,推開窗戶朝外望,發現微光之中,一群打扮奇怪的人走進常家客棧,牽着馬和狗,一同進去的還有許多大大小小的木箱子,箱蓋上開了口,裏面傳出咚咚響聲,裝得似乎是活物。
由于人多,東西雜亂,他們在外吵了好一陣,才全部進入客棧。
之後吵鬧聲依舊不絕于耳,操着全國各地陌生的口音,說話像吵架似的。
榮三鯉睡不着,躺在床上閉目養神。等天亮後,院中傳來顧小樓劈柴燒水的動靜,她才穿好衣服出去。
“對面怎麽了?”
顧小樓也被吵得不輕,一醒來就去打聽情況,轉述給她聽。
“他們家住進了一個馬戲團,據說休整幾天後就要去西街口搭場子演出了,得住一個多月呢。”
所以那些木箱子裏頭,裝得都是用來演出的動物?
榮三鯉點點頭,“那等他們開始後,我們也去看看,你都好久沒休過假了吧。”
顧小樓撓撓頭,“我不要休假,天天算賬挺開心的。”
尤其一想到錦鯉樓是他幫三鯉開起來的時,他身體裏就充滿了無窮的動力。
榮三鯉搖搖頭,走到他身邊,纖細如玉的手指用力戳了下他的腦門。
“我的傻兒子喲……”
不要吃不要穿不要玩,整天只黏在她身邊,就像長在她身上的蘑菇一樣,這可怎麽是好?
早飯後,兩人照例拿着錢袋,去旁邊的菜市場采購一整天要用的蔬菜。
買完準備回家時,他們迎面撞上常魯易。常魯易身後已經沒有跟班了,肚子還是那麽大,卻已不像之前似的貴氣,而是一種病态的臃腫。
炒菜時會濺到油漬,他穿得是件打了補丁的舊衣服,肩上扛着好幾把笤帚,懷中還抱着嶄新的竹編簸箕。
他看見二人後,目光閃爍主動避開。一旁的小販卻與他打招呼,問他買這麽多笤帚做什麽。
他抱怨道:“還不是那些馬戲團的人,養着一幫畜生,拉得比吃得都多,才半天功夫我家的笤帚簸箕就都用壞了。”
小販道:“我聽人說他們還養熊瞎子呢,真的假的啊?”
“可不是麽?頓頓要吃肉,比人吃得多。”
“哎喲,我聽說熊瞎子一巴掌能把人的腦袋拍下來,常掌櫃你幹嘛招惹這樣一幫冤家啊?多危險。”
為什麽?還不是為了賺錢。之前破了筆大財,兒子又是個不争氣的,整天只知道抽鴉片,不歸家。
常魯易如今算是風光盡散,有苦難言,對誰都說不出口,搖搖頭往肚子裏咽罷了。
動物都關在箱子裏,有馬戲團的人看着,倒也沒那麽兇險。不過到了下午,有個油頭粉面衣着光鮮的男青年飛奔進客棧,帶來一個天大的消息——常清廷抽鴉片抽過頭,被送進醫院搶救了。
榮三鯉當時在後院,不知道現場情況,只聽說黃潤芝當時就暈了過去,常魯易則匆匆忙忙帶上錢,與那個男青年奔赴醫院看兒子。
次日上午,常清廷搶救成功,被擡回客棧。
常家飯莊總算熱鬧一把,許多人都跑去看,榮三鯉和顧小樓也不例外。
常清廷當初說不上強壯,但個子在那裏擺着,又吃得好喝得好不用幹活,身體還是蠻健康的。
可是現在呢?
短短一個月的時間裏,瘦得猶如一具骷髅,臉色蠟黃,兩眼茫然地睜着,似乎意識都不大清醒了。
有人問常魯易詳細情況,他什麽也不願說,只托人打聽最近有沒有人想買車,他家的汽車願意降價轉手。
這事讓黃老頭很開心,窩囊了十幾年,如今總算可以揚眉吐氣了。
“我兒子馬上就要成家了,大胖小子一生,大學畢業後當個大官,多牛。他家小子呢?陰間多個早死鬼罷了,哼哼。”
榮三鯉淡淡道:“別看熱鬧了,做生意去。”
錦鯉樓的人被她趕回酒樓,做事時還是忍不住讨論,最後統一意見——要是不想變成常魯易這樣,做人還是得大方點好。
常清廷自打被送進客棧,就沒出來過。黃潤芝也不端茶倒水上菜了,整天只負責照顧他,客棧幾乎是常魯易一個人打理。
馬戲團仍住在他家,演出并未受到影響,按照當初宣傳單上寫得日子登臺。
榮三鯉特地給大家放了一個下午的假,每人發幾十文銅板買零嘴,帶他們一起看演出。
馬戲表演的确很精彩,那些錦州人見都沒見過的野獸,在演員的教導下乖的不得了,讓頂球就頂球,讓鑽火圈就鑽火圈。
其中最讓她記憶深刻的,是個小男孩與小猴的表演。
兩人共騎一輛木質獨輪車,配合得天衣無縫。
戰亂年代,能吃飽喝足已屬不易,百姓們很久都沒接觸過這樣的消遣,過了好幾天都津津樂道。
這天下午,榮三鯉本來還打算帶顧小樓去玩一玩的,大廚卻匆匆跑到她面前,手裏拿着芝麻油罐子抱怨。
“老板,咱們店裏進了小偷,這些天老是丢東西!”
榮三鯉停下腳步,皺眉問:“怎麽回事?”
大廚一一說來,第一次發現丢東西是前兩天,他煮了一鍋雞蛋,準備油炸後做虎皮蛋的,誰知隔天早上就不見了,之後又陸續丢失臘肉鹹魚,甚至裝在桶裏打算帶回去喂狗的剩菜也總少。
今天好了,香噴噴的芝麻油直接被偷空,他找不到小偷,才來求助于榮三鯉。
榮三鯉聞言終止看馬戲的計劃,對他說:“帶我去廚房看看。”
大廚一邊抱怨一邊往前走,顧小樓在她耳畔悄聲說:“會不會是他賊喊捉賊?我聽黃老頭說,這人的手可不老實,總偷酒樓的肉和米。”
榮三鯉沒有立刻下結論,先到廚房看了一圈,發現進小偷的可能性很高,因為竈臺上的調料罐子被弄得東倒西歪,收拾起來很費工夫。如果作案人是大廚,他犯不着這麽給自己找麻煩。
“你去庫房看看。”她吩咐顧小樓。
顧小樓很快回來,氣喘籲籲地說:“三、三鯉!不得了,庫房也少東西了!”
“是什麽?”
“我昨晚放在米缸裏的一袋柿餅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