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滴滴,滴滴。

機甲發出聲音。

蘭瑜低頭看顯示屏,一個小方盒的紅色小圖标在閃爍。

估計是能量快要耗盡了。

這短短瞬息已經到達城市的邊緣,腳下不再是無盡荒漠,出現了成片的人工樹林和田地,還有橫縱相間的郊區公路,以及稀疏的房屋。

蘭瑜緊緊跟在蟲王身後,再前方就是繁華都市,已經可以看到高樓上的燈光變換和巨幕投影。

機甲裏的報警聲從三秒一次提高到每秒一次,急促緊迫。

頃刻間,蟲王已經沖進了城。

蘭瑜想起陸染空所說,知道如果不抓住它的話,後果不堪設想。咬咬牙,只得在一陣急似一陣的報警音中,跟着飛進了城。

他從顯示屏看向後方,666機甲也沒有拉下,還在不斷提速,拉近了和自己的距離。

兩機甲一蟲瞬間投入喧嘩的城市,掠過行人如織的步行街,又穿過那些林立的摩天大樓,在車水馬龍的大街上追逐。

路上的剎車聲和驚叫聲響成一片,所有人都擡頭看着這讓人震驚的一幕。

“那是什麽?天啊,前面飛的那是什麽?是星際獸?”

“機甲在追星際獸!這是機甲在追星際獸,快躲起來!”

“躲個屁啊,機甲在你還怕什麽,就當看電影,多刺激啊。”

謹慎的人都躲了起來,只有那些不怕事的小青年紛紛鼓掌歡呼,騎上自己的摩托賽車,抄近路追去機甲的方向。

“媽媽,你看天上那是什麽?兩輛車車飛起來在追一個大蟲蟲。”一個舉着棉花糖的小孩,趴在媽媽的肩頭問。

塞着耳機的年輕媽媽一邊通話一邊付錢,沒聽清小孩的話。

蟲王拼命逃竄,後面緊跟着蘭瑜的機甲,再後面是陸染空的666。

前方出現一座橫貫的人行天橋,上面架着巨幅海報,擋住了去路。

蟲王收緊翅翼,從天橋下方鑽了過去,兩架機甲也趕緊降低高度,緊貼下方的汽車,跟着鑽過天橋。

蘭瑜剛剛鑽出天橋孔洞,視野裏就出現一名舉着棉花糖的小孩,坐在媽媽的懷裏,張嘴看着自己。

前面的蟲王從小孩面前飛過,毛刺刺的後肢帶走他手裏舉着的棉花糖。

小孩看着空空的手,癟了癟嘴,想哭。

不過還沒來得及哭出聲,手裏就變魔術似的多了根棉花糖出來,斜斜挂在手邊,要掉不掉的。

蘭瑜從旁邊的自動售賣機上扯出根塞給他,又飛速對蟲王追去。

小孩驚訝地擡頭,只看見那架大車車的背影,但接着,後面那架大車車也停在他面前。

陸染空伸出根粗壯的鋼鐵手指,将小孩手裏的棉花糖輕輕一撥,扶正,再嗖一聲飛出去。

蘭瑜緊緊追着前方蟲王,兩側高樓上的霓虹連成彩色的光帶,在他眼裏一閃而過。

他心裏很焦急,能量報警的提示已經成了長音,就像心髒監視儀終于停跳後那長長的一條。

也許再一分鐘,也許一分鐘不到就要墜落。

雖然外面有機甲保護,他倒不擔心會摔得怎麽樣,只是蟲王會抓不着,就這樣逃脫掉了。

這時,蟲王突然轉身,不再沿着街道飛行,而是拐向了右邊。

蘭瑜和陸染空的機甲也先後一個急剎,再嗖嗖兩聲追了上去。

右邊沒有燈光,視野陷入了黑暗。

蘭瑜在朦胧天光下,隐約看見草坪和小亭的陰影輪廓,應該是一處公園。

再遠處是整片波光粼粼,那是公園內的大型人工湖。

蟲王飛到了人工湖上空,翅翼帶起的風卷起波浪,層層疊開。

它飛得太久了,蘭瑜看見它明顯有些疲累,速度已經趕不上剛才。而兩架機甲卻維持着原速,漸漸地和它拉近距離。

不過盡管如此,之間還是相隔了十幾米。

“K,注意了。”陸染空的聲音突然響起。

蘭瑜還沒反應過來,就聽到身後傳來轟轟的響動,那是機甲加速的聲音。

接着,他覺得身體一顫,就像是誰在後面重重推了一把,自己的機甲突然提速沖了出去。

他趕緊看向面前的顯示屏,只見身後的666光亮瞬間全失,腳底的噴氣也沒了,就像一堆黯淡的廢鐵,正飛速下墜。

蘭瑜現在顧不上其他,只彈出鐵臂上已經收起來的長刀,在沖到蟲王正前方的瞬間,用力下刺。

這時候,機甲內突然安靜,光亮也唰地熄滅。

和陸染空一樣,999也沒有了能量,自動關閉。

轟!

身後的湖水濺起數米水柱,那是陸染空重重砸進水裏。

在激起的滔天巨浪中,蘭瑜鐵臂上的兩把長刀,無聲無息戳穿了蟲王的脖頸。

蟲王爆出一聲慘烈的嘶叫,撲騰了幾下翅翼,往前再飛出幾米後,無力地往下跌落。

終于刺中了!

蘭瑜躺在仰倒的機甲艙裏,看着天上那輪皎潔明月,放松地往下墜落。

一秒……

兩秒……

機甲和湖水重重撞擊。

這人工湖很深,機甲被瞬間淹沒往下沉,蘭瑜只聽到外面傳來咕嚕咕嚕的氣泡聲。

他心裏先是有點驚慌,但瞬間又鎮定下來。

這種未來科技的産物,怎麽可能不防水?只是現在機甲處于關閉狀态,需要陸染空教他怎麽手動打開艙門,再游出去。

“K,K。”密閉空間裏,突然傳來陸染空的聲音。

蘭瑜驚了一跳,條件反射地四處看,才發現是終端裏傳出的聲音。

“說……”

終端那頭沉默了下,接着道:“我需要你的幫助。”

“說……”

“我機甲陷在淤泥裏,艙門被擋住了,推不開。”

蘭瑜在黑暗中四處摸索,嘴裏道:“那你就等我出去後,找人把你機甲吊起來。”

陸染空又沉默了。

就在蘭瑜琢磨怎麽問出從機甲內部打開艙門的方法,又要語氣很随意自然不漏痕跡時,他突然開口道:“我的機甲上有道口子。”

“嗯,那又怎麽了?這時候你就不要太追求外在的完美。”蘭瑜知道他胯下那道被羯蟲抓出來的裂痕。

“水在往裏面灌。”

啊這……

“你的艙門開關是不是根本就沒打開過,所以覺得推不開?”蘭瑜試圖套話。

“我打開了,啓動了手動開關。”

“你确定?”蘭瑜的語氣充滿懷疑。

陸染空不耐煩地提高聲音:“這麽簡單的事情還需要确定?艙門下方的按鍵我按了好幾次。”

明白了,艙門下方的按鍵。

“注意你的态度,陸上校,你現在是有求于我。”蘭瑜在黑暗中摸去艙門位置,嘴裏冷冷道。

陸染空立即安靜下來。

蘭瑜伸出的手碰到冰冷的艙門,順着蹲下去,在下方一頓摸索。

手指突然碰到樣東西,在地上輕輕滾了滾。他猜測可能是什麽碰撞掉的零部件,就順手拿了起來。

一尺來長的棒子,長了很多尖刺,尖端濕濕的,用指尖撚了撚,是很滑的黏液……

“啊!”他短促地驚叫一聲,将手裏東西扔了出去,手指拼命在衣服上蹭。

這應該是最開始關機甲艙門時,被金屬門壓斷的羯蟲殘肢。那濕噠噠黏糊糊的觸感,讓人毛骨悚然又惡心,和用機甲鐵臂抓蟲完全是兩碼事。

“怎麽了?”陸染空的聲音從終端傳了出來,帶着濃濃的疑惑。

“我摸到了——”蘭瑜剛沖口而出就醒悟到了不對,話到嘴邊拐了個彎,“我摸艙門的時候把手夾了下。”

“你為什麽用摸的?打開終端燈光不行嗎?”陸染空瞬間拔高音量,“我在這裏苦苦等你,水都他媽淹到小腿了,你還在那裏摸艙門。”

蘭瑜急忙打開終端,一束光亮射出,将機甲內照得雪亮。嘴裏卻硬邦邦道:“才小腿,離死還早呢。”

長方形的金屬門下有個紅色圓形按鈕,想必那就是手動開關。

他将手搭了上去,考慮到打開艙門後湧進來的湖水,先深深吸了口氣,“啊嗚——”

“你在幹什麽?”陸染空警惕的聲音又響起來,“你是不是準備不戴氧氣面罩就這樣出去?”

蘭瑜的手頓住,鼓着嘴沒有做聲。

“氧氣面罩就在門上挂着的,很方便也很順手,你稍微擡下尊貴的胳膊就能取到。現在不是任你發散奇思妙想的時候,請鄭重、嚴肅、認真一點,我機甲裏的水已經淹到大腿了!淹到大腿了!聽見了嗎?K——上——校!”陸染空的聲音裏帶着壓制不住的怒氣。

蘭瑜迅速摘下艙門頂上的一只面罩,扣在臉上,甕聲甕氣地冷笑,“呵,繼續,我不介意打開666艙門的時候,發現你已經鼓着肚子飄在裏面。”

陸染空聽出他已經戴好面罩,忍住氣沒有再吭聲。

想了想,蘭瑜又從旁邊的工具箱裏取出把小鐵鏟,這才按下開門鍵,閃身貼在門旁。

一聲氣閘排氣的聲音後,艙門滑開,冰涼的湖水瞬間湧入。

等到水淹至機甲一半,他蹲身沉到水裏,像一條靈活的游魚般鑽出艙門。

終端的光照亮湖底,他看見不遠處的地方,靜靜躺着陸染空那架黑色機甲,兩條粗壯鐵腿之間的位置,不斷冒出一串又一串的水泡。

蘭瑜:……

他飛快地游到機甲旁,順着看了一圈,發現情況還行,艙門只有一小半埋在淤泥裏。

亮出小鏟子,沿着金屬外壁鏟進泥裏,他又停手敲艙門,問道:“裏面怎麽樣了?”

“讓你失望了,還沒死。”

還有精神吵架,看樣子不着急。

蘭瑜打開終端的拍攝功能,各種角度拍了幾張。

畢竟這種場景挺難得的,不拍下來有點可惜。

不知陸染空是不是感覺到了什麽,突然大聲吼道:“還有多久?水已經淹到我胸口位置了。”

蘭瑜趕緊用小鏟子一下下刨艙門外的泥,嘴裏道:“不是說死不了嗎?那麽緊張做什麽。”

淤泥大部分是腐化的樹葉和泥沙,挺容易清理,他挖了沒幾下,就能看到艙門最底的邊緣。

“再快點行不行?頸子也被淹,有點呼吸不過來。”陸染空在嗬嗬喘着氣。

蘭瑜加快手下的動作,說:“有氧氣罩,你把那個扣上。”

“氧氣罩不見……咕嚕……不見了……咕嚕……”

蘭瑜心裏着了慌,後悔開始不該拍照耽擱時間,小鏟子瘋狂飛舞着往下刨。

将最後一團擋住的泥土鏟開,他想敲艙門通知陸染空,結果手還沒搭上去,艙門就已經往旁邊滑動,一條人影飛快地游了出來。

看着他臉上的氧氣罩,蘭瑜問:“不是說不見了嗎?”

“不那樣說,你會不會在湖裏游上幾圈,摘個月戲個水再來?”陸染空平靜地問。

蘭瑜想反駁,但回憶起自己拍照的舉動,最終只冷笑了一聲。

陸染空沒有再說,掉頭往前面游去,蘭瑜知道他想去看蟲王的屍體,只默默跟上。

終端光亮在水裏穿透性極強,将周圍的魚蝦包括水草都照得纖毫畢現。

兩人在蟲王落水的位置搜尋了一陣,卻沒發現任何蹤跡。

“你确定是這兒嗎?”陸染空在水裏轉了一圈。

蘭瑜看向自己機甲的位置,再估摸了下距離,肯定道:“就是這裏……”

那蟲王被刺穿脖頸後,與他基本同步往下掉,并在他之前落入湖心。

兩人在更遠的地方找了圈,什麽也沒發現,陸染空開始往水面游,說:“既然找不着,那它就還沒有死,已經逃走了。”

兩人剛剛浮出水面,一道雪亮的燈光就打了過來,蘭瑜被照得眯起眼。很多人影在湖邊晃動,頭頂還有直升機在盤旋。

“是軍部的嗎?是軍部的機甲兵嗎?”有人拿着擴音器在喊。

周圍燈火明亮,可以看清他們穿的警察制服。

陸染空沒有回答,蘭瑜也就跟着沒有做聲,手腳在水裏輕輕劃動着。

“走,咱們從對岸游上去找蟲王,把機甲留給他們打撈就行了。”陸染空聲音低沉地命令。

蘭瑜見他不理會那些警察,心中一凜,明白這是有什麽隐情在裏面,當即果斷回道:“走……”

兩人扔掉臉上的氧氣罩,甩開手腳向對岸游,不一會兒,那些聲音和喧嘩就被抛得遠遠的。朦胧月光下,只有破水而行的聲音。

這湖面很大,游了足足十幾分鐘才游到岸邊。

等到濕淋淋地上了岸,蘭瑜一屁股在草坪上坐下,将沉重的軍靴脫下倒裏面的水,氣喘籲籲地問:“那些警察怎麽了?”

“嗯?”陸染空已經脫了外套,握住兩段一擰,手臂上結實的肌肉鼓起來。

蘭瑜看了他一眼,“不是怕警察知道蟲王的事,所以不理他們嗎?”

“為什麽怕警察知道?蟲王又不是什麽機密。”陸染空抖開外套又穿上,心不在焉地反問道。

“那他們剛才叫我們的時候你怎麽不回答,還要從這邊上岸?”

陸染空像只大狗一樣甩頭,水珠四處飛濺,又抹了把臉,說:“蟲王沒抓住,你好意思上岸被記者圍着采訪?”

“啊?”蘭瑜有些茫然。

“還有這形象,你好意思上了星網被那些omega瞧見?”陸染空伸手點了點蘭瑜,又點了點自己。

蘭瑜閉了閉眼睛,緊緊捏住手裏的軍靴,控制自己不要朝他的那張臉砸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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