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獄警開始用棍子敲擊還扶在鐵欄上的犯人, 逼他們回到牢房內。
犯人們罵罵咧咧地退了回去,大廳就只剩下醫療官和他的助手,蹲在地上看着依然昏迷着的花蛤。
“看樣子真的只能輪椅了。”醫療官嘆了口氣道。
蘭瑜醒來時, 發現自己正躺在一間幽暗逼仄的屋子裏,周圍很安靜, 只聽到一滴滴的水聲。
屋子就兩三平方米,沒有窗戶, 一盞小燈吊在頭頂, 放着昏暗的光。
身下是堅硬的鐵床,床對面是洗臉池,水龍頭不知道是壞了還是沒有關緊,往下滴着水。
潮濕的牆壁生了層苔藓,變成暗綠色, 散發出一股黴味。牆角有個馬桶沒有合蓋子,他從床上可以看到露出的一小塊瓷面,布滿了黃褐色的積垢。
看樣子這就是自己的單人號房了。
他一動不動地躺着, 睜眼看着生滿斑駁黴點的房頂。開始那股狠戾已經從臉上盡數褪去,只剩下脆弱和茫然。
剛才在大廳絞那個光頭犯人脖子的時候, 他心裏也在害怕,抖得快控制不住自己的手。
特別是看到那人眼球都凸出, 臉色紫漲舌頭掉在嘴外時,他差點松手一屁股坐在地上。
但他同時也清楚,以自己的外貌,在這個妖魔叢生的監獄裏會惹來很多麻煩。如果拿光頭犯人立威, 預先建立起一個變态精神病人設,從此就再也沒人敢招惹他。
所以一不做二不休,他咬緊牙關繼續下辣手。反正獄警就在身旁, 不會任憑那人被活活絞死的。
順便發揮出卓越的影帝實力,不但沒有露怯穿幫,還成功地唬住了所有人。
現在他單獨一人,不需要再表演給誰看,便側轉身将自己蜷縮起來。
想起這段時間的經歷,心中委屈得不行,眼睛一陣發脹,淚水順着鼻梁淌在硬邦邦的枕頭上。
叩叩叩,有人在敲牆,是隔壁的犯人,蘭瑜靜靜躺着沒有理。
安靜了會兒,叩牆聲又響了起來,好像他不做聲就要一直敲下去。
蘭瑜翻了個身,繼續埋着頭不理,就聽到熟悉的聲音從隔壁傳了過來。
“K,K,你醒了嗎?醒了就說話,我聽到你的床在響。”
蘭瑜倏地擡起頭,愣了幾秒後呆呆地問:“你怎麽在這裏?”
“聽說有人調戲你,你給了他一點小小的懲罰,我覺得不夠,把他剩下那條腿也打斷了。”陸染空說:“現在就和你享受一樣的貴賓罪犯待遇。”
蘭瑜雖然覺得調戲這個詞太刺耳,但是陸染空幫他出氣的做法太讓他驚訝,也就忽略了這個說法。
“啊……那真是太意外了。”他吶吶道。
“意外?”
“謝謝……”
陸染空心安理得地受了這聲謝。
蘭瑜平常沒覺得陸染空如何,在這兒突然聽到他的聲音,發現這人就在身旁,他只覺得心裏頓時安定下來,那些無助和恐懼都不翼而飛。
但是不知道為什麽,似乎覺得更委屈了。
“你鼻子怎麽甕甕的,聽到我幫你出氣激動得哭了?”陸染空并沒當真的問了句。
還是這副懶懶的口氣,蘭瑜似乎都能透過牆壁看見他的模樣。
——靠在床頭,眼睛半垂着,嘴角微微翹起,帶着戲谑和挑釁。
此時這想象中的畫面并不讓他反感,隐隐還覺得有點親切。
不過他可不會表現出來,讓隔壁那人更加不可一世,并以此取笑他。
“剛才差點殺人,鼻粘膜因為興奮充血,現在還沒有恢複過來。”他回道。
陸染空笑了下,沒有再說話。
蘭瑜用手按了按泛黑的牆壁,手下分明就是厚實的鋼筋水泥,不明白隔壁的聲音為什麽也這麽清晰。
他忍不住問:“這牢房也是王威蓋的嗎?”
陸染空瞬間就反應過來,說:“咱們這堵牆上有個小洞,所以互相聽得見。”
“在哪裏?”蘭瑜在牆壁上四處找。
“床架貼着牆,枕頭位置。”
蘭瑜将枕頭拿開,在床架的遮擋下,看見牆上果然有個圓圓的小洞,應該是以前住在這裏的犯人挖出來的。
陸染空又問道:“對新房子還滿意嗎?”
蘭瑜嫌棄地皺了皺眉,“滿意……”
邊說邊下了床,想去擰緊那水龍頭,一直滴滴答答地聽着煩。
擰了下沒反應,水龍頭是壞的。
陸染空說:“我還想着你要是不滿意的話,我就找獄長,讓他把咱倆換到大囚室去。”
蘭瑜用穿着拖鞋的腳碾死地上的一只蟑螂,面無表情地回道:“非常滿意……”
經過羯蟲的洗禮,他現在已經不怎麽怕這些蟑螂。
滿屋子黴味和壞了的水龍頭可以忍忍,馬桶可以捏着鼻子擦洗幹淨,怎麽都比和那些alpha犯人住在一起強點。
“什麽時候能洗澡?”他嗅了嗅自己身上,覺得不太舒服。
“一周一次吧……”陸染空說。
“一周一次?”蘭瑜震驚得拔高了音量,“怎麽能一周一次呢?那多髒啊……”
陸染空說:“那些大囚室裏的犯人才能每天洗澡,咱倆現在這地方是重刑犯中的重刑犯,洗澡要獄警陪同,去浴室的程序也很麻煩,所以一周洗一次。”
蘭瑜沒注意到自己聲音都尖銳起來,“每天都有放風時間,難道澡不能每天洗?特別是監獄裏還這麽不幹淨。”
“帝國對監獄有規定,犯人每天都得出去見見光,呼吸新鮮空氣一,可洗澡又沒有什麽硬性規定,誰還願意每天陪着你洗澡。”
蘭瑜敏銳地捕捉到關鍵詞,“陪着洗澡?”
陸染空輕描淡寫道:“是啊,重刑犯嘛,你洗澡的時候,獄警就抱着槍,站在隔間外看着你。遇到脾氣好的,興許還能幫你搓搓背,提醒你屁股上的泡沫還沒沖掉。”
蘭瑜屏住了呼吸。
想起一周不能洗澡,他頓時覺得那馬桶和潮濕的黴斑,蟑螂和肮髒的牆壁,都是那麽難以忍受。
仿佛每一次呼吸,空中的病菌就順着鼻腔粘膜鑽進身體,或者順着囚衣貼在皮膚上,盡情地生長繁殖,連接成片,結成每一周才能消除掉的硬殼铠甲。
他開始覺得身上發癢,到處都在癢,想去撓,想脫光了讓噴頭對着自己沖,再用大刷子狠狠擦洗,擦掉一層皮那種。
何況他是名omega,怎麽能在獄警的注視下洗澡?這裏面的獄警不是alpha就是beta。何況就算有omega,也不可能請求讓名omega來盯着自己。
要赤身裸體在槍管前和目視中洗澡,那他萬萬辦不到。
不行,得離開這裏。之前還是想得太簡單了,覺得堅持一下可以熬過去。
這根本就熬不過去。
何況本來就是被迫執行這個任務,什麽隆特星人什麽犯人和他又有什麽相幹?
他只是名演員。
蘭瑜坐在床上,垂着頭思考了好一陣後,咬咬說:“陸染空……”
“嗯?”
“我決定不做這任務了,我要回去。”
陸染空明顯沒将他的話當真,随意地說:“一路順風……”
“嗯,而且以後應該也不會見面了,謝謝你今天幫我出氣,也祝你圓滿完成任務,一切順利。”蘭瑜小聲和他告別。
他知道就這樣放棄任務,回去後不是撤職就是開除,和陸染空再見面的機會小之又小。兩人一起出來執行任務,他就這樣抛下人家自己跑了,心裏也覺得很過意不去。
但是不跑的話,光洗澡這個問題,都能把他給逼瘋。成了真正的K瘋子,那還怎麽做任務?
他現在只對陸染空抱着歉意,至于回去後會受到什麽懲罰倒沒放在心上。離開軍部就去拍戲,反正又不在乎是正常退役還是被撤職開除。
陸染空這才發現他話裏的認真,驚愕地問:“你是真的想放棄任務?”
“是啊……”蘭瑜聲音更小了。
陸染空沉默片刻後突然開口,聲音是前所未有的冰涼:“K,雖然我和你歷來不對付,但上次拆炸彈,以及殺蟲王和隆特星人,讓我覺得你其實……沒有我想的那麽糟糕。但你現在讓我失望透了。當然,我知道你也不在乎我的看法。”
蘭瑜坐在床沿上,低頭看自己的腳。
腳邊還有那只被踩死的蟑螂屍體,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
“那些犯人的命你絲毫不放在心上,可能你覺得他們根本就不配活着。不過也是,我差點忘記K上校一直都冷血無情,哪裏會在乎別人的生死。”陸染空冷冰冰的聲音從小洞傳了過來。
蘭瑜用兩只腳将那只蟑螂踢來踢去。
半晌後,有點生氣地說:“我只是不想住在這裏而已。”
陸染空繼續說:“要走就走吧,直接讓獄警幫你找獄長,今晚就可以派星艦送你回去。”
蘭瑜也提高了音量,有點委屈地說:“我說了,并不是不想完成任務。真不願意的話也不會來了,就是不想住在這裏。”
陸染空似乎愣住了,聲音也降了下來,問道:“就是因為不想住這裏?”
“嗯……”
“真的?”
“嗯……”
片刻後,他不可思議地笑了兩聲:“居然是因為不想住在這裏,僅僅是因為不想這在這裏……我說K,你什麽時候成了個潔癖?我看就連最嬌氣的omega也不會像你這樣吧?”
蘭瑜冷冷道:“不是K瘋子嗎?瘋的原因千奇百怪,我就是個愛幹淨的K瘋子不可以嗎?”
“可以,完全可以。”陸染空說:“既然知道了症結,那咱們就要想辦法解決。說吧,你想要什麽?”
“我要能天天洗澡。”
“天天洗澡的話,那就只能住大囚房。”
蘭瑜內心掙紮了會兒,說:“可以,就住大囚房。”
陸染空大聲說:“早說啊,我還在想怎麽把你哄出去住大囚房呢。”
蘭瑜反應了幾秒,冷笑一聲,說:“原來你說幫我出氣打斷那人的腿,其實就是想找機會關到單人囚房,然後把我哄出去吧?”
“我是那種人嗎?”
“你就是……”
“行行行,雖然你一味把我往壞處想,但事實上我是一個胸懷寬廣的人,不會和你計較。”陸染空從床上一躍而起,說:“我這就想法把你弄去大囚房。”
“今天去了還能洗澡嗎?”蘭瑜不放心地問。
陸染空打着包票:“完全可以。其實住大囚室也挺不錯的,敞亮,幹爽,其他犯人也不敢惹咱倆,那是送上門找死。更何況還能接近那幾名犯人,找出其中的嫌疑者。”
他又加重語氣道:“不過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天天可以洗澡。天天洗,沒有獄警在外面看着你,你想怎麽洗就怎麽洗。”
說完,他沖到門口開始砰砰砸鐵門,嘴裏大喊着:“長官,我要見獄長,我掌握了一條重大犯罪線索,事關連環殺人案和星際銀行搶劫案,幾十條人命和幾十億元的星幣!長官,我要親口向獄長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