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1)

天一點一點暗下來,營地四周架起了篝火,松蠟燃燒,哔啵作響。

關兆京托着換洗衣裳從帳子裏出來,見外面空地上蹲着個人,背影像他們福晉。也不知道忙些什麽,光看見捏着樹枝在地上勾畫。

他湊過去看,“您這是排兵布陣呢?”仔細瞅瞅不太像,似乎是在畫小人兒。

她仰臉笑道:“我在畫弦兒呢,離京快四個月了。”她兩手比了比,“我走的時候他才這麽點兒長,孩子長得快,現在應該能坐了。”

關兆京哦了聲,“那這是小主子坐着的樣子?”

她點點頭,耐心指給他看,“這是腿,這是胳膊。”

關兆京心說這畫工真不怎麽樣。彎腰細打量,“那是什麽呀,銅錢似的。”

“這個?這是眼睛,他們宇文家的人瞳仁裏都有個金環,真好看。”

快別畫了吧,好看也不能是這樣,全糟踐了。關兆京悻悻一笑,“我知道您想小主子了,沒事兒,這仗打不長,前鋒營已經和賽音諾顏部接上頭了,估摸着再過一個月吧,就能凱旋回京了。入夜涼,您進去吧!主子這會兒忙完了,您陪他說說話兒。”

還有什麽可說的呢,越說越留戀,只怕上不得路了。她搖搖頭,“外面風景好,我蹲會兒,醒醒神。

關兆京砸吧了一下嘴,”那成吧,您留神別凍着。這兒的大夫可都是蒙古大夫,我瞧醫術玄乎,落到他們手裏當牲口治。“

她笑着嗳了聲,“你忙去吧,別管我。”

關兆京應個是,捧着衣裳走了。隔了一段距離回頭看,十三爺帶着個戈什哈過來,他們福晉撂下她那畫兒,起身迎了上去。

她打簾讓他們進,王帳有內外兩層,裏間議事,外間候命。她接過戈什哈手裏的托盤,對十三爺笑了笑,“謝謝十三爺成全我,我到了陰曹也記着您的好。”

十 三爺點了點頭,“原該我跟着進去的,怕十二哥起疑,還是在外頭候着吧!十二嫂,您這麽大仁大義,做弟弟的敬佩您。可畢竟事關生死,您要好好考慮。金屑酒只 此一杯,賜出去就得死一個人,潑了灑了都不算數。再有一個,十二哥就算死罪可免,活罪也難逃,您還有兒子,真要以命抵命麽?”

她深深吸了口氣,颔首說是,“我的來歷您也知道,能拿我這條賤命換他,太值了。您放心,一定讓您好交差。往後我們爺少不得要您多關照,皇上那兒幫着美言幾句,我這兒先謝過您了。”

她蹲身行禮,他虛扶一把道:“十二嫂放心,有我老十三在,他日一定替十二哥洗清冤屈。”

這樣就夠了,能夠安心上路了。她欣然一笑,不再多言,轉身進了內帳裏。

弘策正咬着唇摘那沙盤裏的小旗子,從這個山頭挪到那個山頭,還在研究他的戰略。她把托盤遠遠擱在案上,端了杯子過來,拿肩碰碰他,“喝杯酒,暖暖身子。”

他有些納罕,“行軍不許喝酒,這是軍令。”

她白他一眼,“你同我談軍令麽?軍令還不許帶女人呢,我現在不是在你跟前?”

他想了想,自己笑起來,“還真是說不響嘴。”

一左一右兩杯酒,左手滿盛金屑,右手是燒刀子。他同她面對面站着,伸出手來接,原該是左手那杯,她卻把右手遞了上去。

“我 來喀爾喀好幾天了,咱們倆還沒有好好喝過一杯。你總是忙,再忙也要當心自己的身子。”她攜他坐下,燈下瑩瑩看他,眸子掩在一層水霧之後,愈發顯得晶亮。盡 量和緩了語氣,切切叮囑他,“夜裏不要太晚睡,總管說勝利在望,你也可以松口氣了。回京後把弦兒接到身邊吧,沒的時候長了和咱們不親。”

他嗯了聲,“都聽你的。這事兒過後,我不打算再過問政務了,也學學七哥,當個閑散王爺。”

她笑道:“七爺眼下可不輕松,福晉治家嚴,他進軍機處當差了。”

他倒也不覺得驚訝,倚着引枕說也好,“是該長進些,免得皇父跟前老挨罵。”

她低頭淺笑,輕聲說:“咱們兒子都落地了,還沒拜堂成親,其他俗儀都免了吧,今兒喝個交杯酒,算我已經嫁給你了。”

他眼底漫起一層浮光,極專注地看她,“是我對不住你,等這次回去一定好好操辦,把我欠你的都補償給你。”

她點頭說好,酒杯掩在袖底,穿過他的臂彎,細細吟唱起來:“喜花兒掐來戴滿頭,喜酒斟上幾瓯,喜鵲鳥兒落在這房沿兒上頭……”

她閉上眼,把杯中酒一飲而盡。之前種種的彷徨傷感都不見了,重壓都放下來,心裏奇異地松快。等死不過如此。她從他手裏接過杯子,起身放回托盤上。兩只并排擺好,細一思量,怕死得難看惹他傷心,還是不在他面前的好。

“我把杯子送出去,回頭叫人擡水來給你洗漱。”她回頭笑了笑,一步一步朝門前走去。

十三爺卻在這個當口進來了,往杯裏看了一眼,寥寥勾起唇角,“十二嫂這會子不能亂跑。”

是要确認咽氣才算完吧!她站定了腳,無可奈何,只得重新折了回來。

“十二哥,皇上賜金酒的事,嫂子同你說了麽?”十三爺在圈椅裏坐下,十指交叉起來蹭了蹭鼻梁,“今天是最後的日子,弟弟要交差,不得已而為之。”

弘策蹙眉看他,“你這是什麽意思?”

“十 二哥別慌。”他朝定宜看了眼,“我終歸念在兄弟一場,怎麽忍心看着手足去死?今天十二嫂來找我,求我一件事。金屑不賞第二杯你是知道的,換言之總要有個人 死在上頭。十二嫂是個好女人,她寧願代替你,回京後我也好有說辭。皇上不能再賜死你,至多圈禁,令宗人府徹查。宗人府在我手上,這點十二哥不必憂心……”

弘策簡直如同被重拳擊中,幾乎要嘔出血來。他萬沒料到她會想出這樣的好計策,這算什麽?舍身救夫麽?

他回身看她,她在燈下伶仃站着,眼裏有淚,臉上卻不顯得哀凄。想來是無怨無悔了吧!可是他呢?叫他怎麽接受這樣的現實?他蹒跚過去抱住她,“定宜……你死了我也沒法獨活。你把我當成什麽,到最後還在騙我!”

她 捧住他的臉,替他拭淚,喃喃說對不起,“我腦子笨,想不出別的好辦法來救你。你不要怪我,我這輩子從來沒有一刻像現在這麽驕傲,我終于有用了一回,就是死 也死得其所了。只是弦兒,你要盡心看顧他。我什麽都沒留下,只有這個兒子。你替他再找個媽,不要告訴他親媽是誰,別讓他從小就知道愁滋味。”

他卻不能再聽下去了,顫抖着扳她手腕把脈,心頭亂得沒了主張。

這種毒的厲害他知道,無法化解,只有死路一條。脈象瞧不出所以然,到如今還能怎麽樣?他為朝廷出死入生,最後就換來這樣的下場。二十多年恍如一夢,到現在走出迷霧都看透了,叫罵不出,哀嚎不出,只有無止境的嗚咽。

“我不知道我究竟做錯了什麽,最錯大約是生在帝王家。”他用力握了握她的手,“你別怕,即便下黃泉我也陪着你。咱們分開得太久了,才剛團聚又是這樣,我也厭煩了,想歇歇了。你覺得怎麽樣?有沒有哪裏痛?”

她搖頭說沒有,拉他坐下,替他撥開垂落的發,“你別讓我白白犧牲,黃泉路上我也不要你做伴。咱們兩個,總得留下一個照顧弦兒,都死了,他就真成孤兒了。”

他們娓娓說話,沒有抱頭痛哭,卻叫人看得分外傷情。弘巽捶了把桌子,終于忍無可忍,“我瞧不下去了,這種事兒為什麽叫我幹,缺了大德了!”

他 突然出聲,他們倆都茫然看過來,他抹了把臉讪讪發笑,指指空杯道:“那是古法炮制的牛黃,時候長了面上會凝結出一層光來,看着像金屑。”以為會是石破天驚 的效果,誰知他們臉上神情都沒有變化,他有點着急,“不明白?十二嫂喝的不是金屑酒,是牛黃酒……雖說那酒是治驚痫的,不過常人喝一杯沒什麽妨礙。”

弘 策到底朝他走了過去,他吓得往後退一大步,抻着兩手說:“十二哥,你別動怒,別錯殺忠良……主謀不是我,我不過是從犯。你要算賬找皇上,是他出的主意,他 們指使我這麽幹的……”他覺得有性命之虞,踮起腳尖叫定宜,“十二嫂,不是我存心捉弄你,你快救救我,別叫十二哥動粗。”

定宜一時傻了,倏忽之間峰回路轉,怎麽會變成這樣?她站起來,仔細感覺是沒什麽異常,可是開這種玩笑,是不是有點兒過了?

“你說朝中有人彈劾十二爺。”她怔怔看着弘巽。

“沒錯兒,是有。”弘巽咽了口唾沫,“還不止一個,個個言之鑿鑿。”

“那你給我看的通敵文書呢?不是十二爺寫的嗎?”

他被逼到的牛皮圍子邊上,躲在圈椅後說:“是十二哥寫的,那是他寫給喀爾喀首領,命其協同作戰的信,你看不懂,正好拿來一用……別、別……親哥,你別發火,聽我說。”

弘策哪兒還聽得進去,都快被他氣死了。剛才的事是兒戲麽?這樣受人愚弄還是頭一回,叫他傷心,叫他痛不欲生就是他們的目的?

“你給我過來,我手上留點勁兒,保證不打死你。”他勾勾手,“過來。”

弘 巽可不傻,堅決說不過去,“沒錯兒,從十二嫂離京我就跟着她了,要不戈壁灘上她能逃過狼口?能那麽輕易混進我營裏?我可是一路護送她到你身邊,你還得謝 我……要怪怪你們先前鬧的那出,捅到阿瑪跟前了。阿瑪說這姑娘來路不正,是沖着老十二心善,利用他給溫家翻案,不是真心愛他。二哥說不是,他早被皇後枕頭 風吹順了,就替十二嫂說好話。阿瑪不信,爺倆杠起來了,最後說怎麽辦呢,就設個局,讓人往裏頭鑽……”弘策拿本書砸過去,砸中了他的腦袋,他哎喲一聲,捂 着腦門說,“孩子!弦兒!那是沙桐洩的密!他見天兒盯着山老胡同,這回沒上漠北來,在溫家大院看孩子呢!還有老七,他也有一份!你們不能怨我一個人,我憋 得比誰都辛苦。這下子好了,事兒過去了,我寫信回京,十二嫂甘願替死,皇阿瑪也沒話說了。那什麽……我總得試試,我也不放心吶。十二嫂,得罪之處您海涵, 我也疑心過您,您幹得好,您比男人還仗義呢,我服您。”

反正就是被他們合着夥兒捉弄了一回,定宜心裏不是滋味,可看着弘策大發雷霆,還是得上去勸阻,“不怨大夥兒疑心我,是我做得不好,他們考驗我也在情理之中。”

弘策卻餘怒未消,“既然如此,喝了酒不該到此為止嗎,後面他又說那番話是什麽意思?”

弘巽嗫嚅道:“我想看看您二位感情有多深吶……我錯了,不該瞧您笑話。可是十二哥,你有沒有想過皇上讓十二嫂來找你是什麽用意?按理說咱們不該妄揣聖意,但骨肉……咳咳,親情使然,我勸十二哥一句,大戰告捷之後不要再回北京了。”

弘策冷靜下來,緩聲道:“我也這麽想,假金屑不過是個警告,下回就該是真的了。弘策黨羽朝廷不能一下子掃清,畢竟還有二叔在。讓我駐守喀爾喀,形同流放,皇上對各方都有個交代。”

弘 巽嘆了口氣,“咱們這些人,說得好聽是兄弟,請安折子上瞧去,哪個不是自稱奴才?沒法子,在人家手底下讨生活,緊要關頭可不得背黑鍋嘛。十二哥是通透人, 皇上待你不錯,路遠迢迢把福晉都給你送來了。至于孩子,你們不必操心,現在還小,保不定接進暢春園養去了。等大點兒,身子骨結實了,接到喀爾喀來也使 得。”

弘策回身問定宜,“你的意思呢?”

不回去其實正合她的心意,她是個卑微的人,沒法融入那些皇親國戚的圈子。在喀爾喀有個家,和她愛的人在一起,什麽都足了。就是弦兒,她仍舊放不下。孩子是她的心頭肉,幾個月沒見想得夜裏都睡不好,要分離幾年,不知是怎樣的光景。

可 是不能再要求更多了,她紅着眼眶說:“我都聽你的。弦兒是太小了,讓他奔波幾千裏,怕他受不住。我到哪兒都不要緊,只要和你在一起。至于我師傅和師哥,煩 請十三爺替我看顧些。還有海蘭,我心裏也不落忍……我常想離開京城,可現在真的不再回去,又覺得好些東西落下了。”

“那不要緊, 你們缺什麽我給你們捎來。再說封邑在這裏,又不是真的流放,四九城裏還有你醇親王的宅邸呢,想回去看看,誰也不能不攔着你們。”十三爺有些悵惘,背着手昂 着脖子嘟囔,“我也想有個媳婦兒,有個兒子,躲在喀爾喀不回去了。那個京城——大染缸!呆久了遲早發臭發爛。”

他一步三嘆地去了,定宜和弘策面面相觑,真有些劫後餘生的感覺。

就這樣吧,已經好得超過他的想象了。

“等 仗打完了,我帶你去我原來的宅子,就在庫蘇古爾湖畔。那地方很漂亮,夏天能看見成群的水鳥,傍晚草原上有孤煙落日,還有成群的牛羊。”他輕輕一笑,仿佛美 景近在眼前,“等秋天我給你摘沙棘,就是那種小果子,我和你說起過的,我剛來喀爾喀的時候坐在土坡上,一天能吃一籃。其實過去的年月裏,我最美好的記憶都 是有關喀爾喀的,現在回到這裏來,反倒比在京城更自在。這裏沒人管我叫鞑子,也用不着看誰的臉色行事,山高皇帝遠,咱們可以活得自由自在了。”

她看着他的笑臉,冰雪消融,她的心也跟着敞亮起來。

一個人的人生,兜兜轉轉,踏破千重浪,也許只因為要和那個對的人相遇。遇見了,甜也嘗了,苦也嘗了,那才叫圓滿。光讓你幸福,完了不知道珍惜,那不好。所以老天給你安排,這截艱難點兒,那截又舒稱點兒,兩下裏相抵得過,便是莫大之喜了。

——完——

作者有話要說:《紅塵四合》正文完結,宮花系列也畫上句號了,感謝大家一路陪伴。稍作休整後重新出發,下本新故事,咱們再相見~~

出版番外:

祁人沒有及笄的說法,反正過完十四歲的生辰,就到了可以談婚論嫁的時候了。

祁人姑奶奶不吃幹飯,也幫着家裏操持打點。海蘭從能識字起就看賬冊子,她阿瑪管着皇上的金庫,官職不大,卻是十足的肥差。北京人一提倉索家,都豎大拇指,對他們家的評價無外乎兩個字——肥,闊!一個朝廷官員,整天金子打手上過,不受浸淫的很少。誰不願意過好日子呢。她阿瑪是個很審慎的人,賬冊子有兩本,一本明的一本暗的。海蘭比海惠機靈點兒,幫着阿瑪滕抄新進的款項,專管那個暗本兒。

人呢,哪兒缺失了,就愛從哪兒找補回來。她家境好,錢有的是,就是阿瑪的官銜上不去。也不敢花錢買官,怕給人拿住,到時候大官做不成,還把家底子掏空了。她阿瑪也看得開,常說多大的本事做多大的官兒,他就是個帳房的料,給個大學士他當不了。既然自己不成就,得指望下一代,得和正經官員家結親,要不一輩子是個管倉的。

權勢和金錢永遠分不開,有錢的找靠山,有權的找金主。她阿瑪有個戶部的朋友,一回上家吃席見到了她們姐倆,說兩個姑娘長得不錯,保個媒吧!把海惠說給了領侍衛內大臣家的公子,她呢,給了都察院禦史家的三爺。

三爺叫汝儉,他們家排名字挺有趣,姓溫,溫良恭儉讓。可惜最後一個算錯了,來的是個姑娘,讓字就空出來了。二品官員的兒子,落地就是侍衛。從小伴着皇子們讀書習武,大點兒基本都分派出去,這類人天生官途坦蕩。海蘭也憂心,當初極力不贊成,高攀人家,回頭讓人嫌銅臭,怕熱臉貼冷屁股。可是擔心很多餘,兩家相談甚歡,商議着等海蘭過完了生日就下定。

小定那天,海蘭第一次看見了汝儉。和想象中的不一樣,他不是街面上浮誇拿架子的少爺,往那兒一站,身板筆直,勁松似的。練武的人,沉得住氣,眉眼間有堅定的光。瞧人大大方方,笑容也很溫暖。但畢竟才比她大一歲,故作老練之餘,一個錯身,就見他慢慢紅了臉。

海惠有點羨慕她,“溫家三爺真不錯,我瞧挺好一個人,不像我給的那家,兒子腦滿腸肥,我實在不大稱意兒。”

海蘭這麽一聽,暗地裏有小小的歡喜,扭捏一下說:“哪兒好了,也就平平常常。人胖點兒有福氣,等将來自己持家操心了,自然會瘦的。”

不過兩門親事擺在一起,誰高誰低确實一眼就能看出來。汝儉比海惠給的那位爺更活絡,過了定,隔三差五登門拜訪來。天兒熱送果子送冰;天兒涼了,送羊肉送海參,很懂得讨丈人丈母娘歡心。

他來了,偶爾也見上一見。上後邊花園裏,在臨水的回廊上,一個坐着,一個站着,兩兩相對,很覺不好意思。

爺們兒總要主動些,他就硬着頭皮和找她說話,“秋狝的時候我要随扈,承德那兒有片圍場,野味兒多,你愛吃什麽,我給你捎回來。”

她抿嘴笑了笑,“我不要吃的,你給我帶只小兔子吧,我想養。”

他說好,後來揣在懷裏帶回來兩只,說一只太寂寞,兩只可以做做伴。

情窦初開的感情最美好,有候覺得成親的日子定得太遠了,一心想和他天天在一起。他常來,她遠遠看着,心裏就覺得有了根底。有一回她臨王羲之的字,他在邊上看着,趁左右無人,偷摸着親了親她的臉頰。

沒有什麽驚濤駭浪,他們之間的相處也和別人一樣。就是不能常見,婚前的規矩還是要守的。他說:“我每天下職從胡同經過,你站在樓上瞧着我,見一面我也足了。”

她心裏暖暖的,牽着他的手喃喃:“還有兩個月。”

他故意逗她,“什麽還有兩個月呀?”

她笑着捶了他一下,“還有兩個月海棠花兒該開啦。”

他知道她也在盼着婚期早早到來,年輕的少男少女,情懷真如詩似的。

然後就如他說的,每天下職繞上一個大圈子上秦老胡同來,兩個人遙遙相望,即便只看見個模糊的身影,也已經心滿意足了。

可是有一天他失約了,她暗想大概有事耽擱了,誰知當夜聽阿瑪說溫家出了亂子,父子四人都收了監。

她那時腦子裏一團亂,也不知道事情壞成什麽樣。問他阿瑪,她阿瑪只管搖頭,“不大妙,恐怕這回要栽了。”沉默着抽了幾口煙,看她一眼道,“把心思收收吧,不定往後怎麽樣呢。運道算好的,要是過了門再出事兒,你這一輩子就毀了。”

她回房哭了一宿,收收心,怎麽收心呢!海惠來安慰她,她靠着姐姐說:“我想等他出來,我心裏有他,這門親斷了,我以後也不打算嫁人了。”

總覺得有轉圜,誰知道朝廷判下來了,他爹斬監侯,三個兒子都流放長白山。這消息對她來說是晴天霹靂,她要去看他,要去送他,阿瑪把門拴住了不讓她出去。這個遺憾後來一直橫亘在她心頭,她是嬌養閨女,脾氣很倔,越不依着她,她越要惦念,這一惦念就惦念了十幾年。

十幾年,渾渾噩噩的過去了。家裏出了些變故,海惠沒了,悄無聲息地病死了。她父母只有兩個女兒,一個殁了,一個不願意嫁人,對他們來說是很大的打擊。

索家有錢,眼下只剩一根獨苗兒,提親的人幾乎踏破門檻。她是死心眼兒,誰說轟誰,就是不願意出嫁。她額涅哭着說:“你這麽着不成,現在不覺着什麽,将來老了準保要後悔。”

她根本不肯聽,“後悔也是我的事兒,我願意。你們再逼我,我就跳井!”人就是這樣,越親近的人,有時候受的傷害就越深。她自己也自責,她是個不考慮父母感受的自私鬼,給他們帶去了數不清的痛苦。

她癡心,一根筋到底,從十四歲一直等到二十七。

十三年,等得幾乎忘了自己。可是某天來了個姑娘,年輕輕的,醇王府的管家伺候着,端坐在堂屋裏。她進去請安的時候有點晃神,那眉眼間一股似曾相識的況味,也許會帶來什麽好消息。

果然的,那姑娘是汝儉的妹子,溫家頂小的閨女。她說汝儉要回京了,她聽了,又是酸楚又是高興。總算這些年沒有白等,他終于想起要回來了。

度日如年,越是盼望,日子越是難熬。索性沒了指望,也就過一天是一天了。将近年尾,她記得是臘月二十二,那天她正在查點底下奴才置辦的年貨,她額涅過來,說賢親王府側福晉請她過府。七爺是他們的旗主子,主子傳喚不敢不從。

她換身衣裳去了德內大街,進七王府也就是過個趟兒,又把她從後角門送出去了。她納悶着,給送到了東福順。

那是個客棧,姑娘上客棧幹什麽呢,她心裏沒底。還是十二爺府上的管事隔簾告訴她,說:“您就在這兒等着,一會兒有人來見您。”

她問誰呀,管事說:“您甭管了,橫豎您見了就知道了。”

她隐約猜到了,一定是汝儉回來了。他們家姑奶奶許了十二王爺,王府管事的出面,必定是替他們福晉辦事。

她心跳得隆隆的,耳朵裏一陣陣嗡鳴,腦子沒法想事兒了,人也懵了。過一會兒聽見腳步聲,起先走得很急,到門前慢下來,光看見一個身影映在糊窗的高麗紙上。她站起來,兩手狠狠捏着手絹,使勁忍住了哭,也不敢開口,怕一張嘴眼淚就流下來。

門簾終于一挑,外面的人邁進來,高了,也壯了,已經不是原來的樣子。她努力眯起眼看他的臉,他走近些,帶着顫抖的嗓音喊她,“海蘭……”

她心頭一激靈,聲兒沒錯,她還記得。再瞧他的眉眼,依稀和她記憶中的重合,真的是他!

“三哥……”她顧不得矜持,一下撲上去抱住他,眼淚流也流不完,埋在他懷裏說,“你怎麽才回來,我等了那麽久……”

他說對不起,“我是沒辦法,可我每天都在想着你。”

感情經過了淬煉,也不需要多言,彼此都懂得的。哭過一陣漸漸冷靜下來,相攜着坐下,她給他斟酒。透過薄薄一層淚霧看他,五官沒有多大改變,只是眉心總蹙着,年輕的臉,卻有一雙滄桑的眼睛。

她探過去握他的手,“回來了就不走了,是不是?”

他點點頭,“不走了,這裏有小棗兒和你,我能到哪裏去呢。”

他還是那麽容易臉紅,她也不笑話他,低聲說:“他們都覺得我不該等,可是我等到了,我沒有做錯。”

汝儉知道她不容易,到現在,沒有抱怨,只有感激。他把她的手合在掌心裏,平了平心緒方道:“等事情過去我們就成親,我天天陪着你。咱們去游船、看桃花,把以前錯過的時間都補上。”

本來團聚了,一切都可以不那麽重要了,只要兩個人在一起,為什麽還要計較別的呢。可這是女人的想法,男人不是,家族的興衰對男人來說高于生命。她聽他一字一句铿锵說起溫家的舊案,在他眼裏他父親是個好官,即便有時候辦案夾帶了些私人情緒,也不該落得這樣的下場。

“我得替父親翻案,也得替兩個哥哥讨回公道。這些年在長白山受的苦太多了,眼睜睜看着他們一個個死去,你不能體會那種心情。”他眼裏淚光閃爍,低頭說,“海蘭,我這輩子對不起你。你等我那麽久,連我自己都沒想到。當時小棗兒和我說起,我都驚訝壞了。我以為你早就嫁人了,沒想到你還在,這是我的福氣。可是我身上背負了太多東西,一定要等到禍首伏法,我才能擡頭挺胸走出去。萬一……我是說萬一,我們倆不能有好結局,你就狠狠的怨我吧,不要再念着我,去找個好男人嫁了。”

她的眼淚落進酒盞,激起一片漣漪,掖着帕子說:“我等你,不是想聽你說這些話。你答應我你會好好的,人這一生有多少個十三年?你不要負我。”

他過來抱住她,心裏太多太多的話無法說出口,只是悵然嘆息,“你這麽傻。”

是很傻,但是傻得其所。她知道前途有數不清的荊棘,可是他回來了,再多難關也一定能夠越過去。

就像寶貝失而複得,她覺得自己身後不是空空的,她也有男人了。她仰起臉親他,他那麽高,她只能夠到他的下巴。他的臉愈發紅了,但是很順從地低下頭,把唇覆在她唇上。

海蘭滿心歡喜,細細吻她,因為沒什麽經驗,有點笨拙。他的吻很輕柔,不具攻擊性。她感受到他的氣息,漸漸有些不穩,應該也是動情的吧!

他把他壓在榻上,看她的眼神迷離,像沉在水底的曜石,輕輕一漾,撞進她心裏。他的手在她曲線上游走,隔着厚厚的夾襖,仍然能夠感受到他的力度。他吻她的耳垂,牙齒輕輕齧過,她低吟,曼聲叫他的名字。

以為總會發生些什麽,可是沒有。他在她身側躺下來,臉緊緊靠着她的脖頸。

“再等一陣子,等咱們洞房花燭那天。”他緊緊扣住她的手,掌心滾燙,“海蘭……”

她吻吻他的眼睛,“我等着那一天。”

他說:“下回替我繡個東西,一株草、一朵花,都行。讓我随身帶着,就像你在我身邊一樣。”

她說好,回去替他準備了一套中衣,在衣角繡上兩只蝴蝶,有斑斓的花紋,還有卷曲的觸角。

幸福來之不易,失去卻又易如反掌。他在大年夜被九門提督帶走了,罪名是抗旨私逃。初一的時候有人來拜年,順帶提起“你們還不知道吶,溫家老三從長白山逃回來,昨兒夜裏被逮住,移交刑部了。我記得溫三爺曾經是您家東床快婿,出這事兒,也挺難弄的。”

她阿瑪推得一幹二淨,“都是十幾年前的事兒了,甭管他是回來了還是給抓了,跟我們家沒什麽牽扯。”

她着急壞了,等人走了就求她阿瑪,“您替我想想轍吧,他是您女婿呀。”

她阿瑪斥道:“這麽大姑娘不害臊,什麽女婿,八百年前的事兒了還提!給你找人家,你偏不嫁,琢磨什麽呢?”

這時候也不要臉了,她說:“我和他見過面,上回在客棧……我已經是他的人了。”看她阿瑪目瞪口呆,她跪下磕了幾個頭,“這麽些年我一直沒嫁,就是為了他。如今他回來了,我死也不能錯過他。阿瑪您生氣就打我,可您一定要想法子把他救出來,他要是折在裏頭了,我也活不成了。”

她阿瑪吹胡子瞪眼,對她無計可施。也是前世的孽緣,統共才見過幾回面呀,就到了蹉跎青春難舍難分的地步。後來活動開了,到處的走人情。可是刑部管得太嚴了,說是朝廷重犯,閑雜人等一概不得探監。再見到他,他已經成了一具屍首,直挺挺躺在箦床上了。

她不敢相信,那一刻清晰的感覺到,心撕扯成了碎片,滿腔血肉模糊。他死了,她的生命裏還剩下什麽?以前是流放,她還有個盼頭,現在呢,她被現實無情扇了一巴掌,被迫醒轉過來。

她跪在他跟前,摸摸他冰冷的臉,“三哥……”他毫無聲息,她嗅到死亡的氣息,一種無能為力的凄涼扼住她的咽喉,她忍不住失聲嚎啕起來。怎麽推搡他都不醒,她覺得自己氣息奄奄,随時要跟他去了。

家裏人舍不得她這樣,好說歹說勸她回去,她坐在轎子裏,一口血噴湧而出,染紅了胸前的衣襟。

從停屍到發送,她全在。心裏雖然悲痛,卻發現哭不出來了。常常一個人坐在棺椁邊上絮絮說話,外面铙钹敲得山響,連自己說了什麽都記不得了。

那天他下葬,她看着棺木沉進深而陰冷的墓穴,仿佛自己也跟着進去了,忍不住瑟瑟發抖。墳茔很快壘起來,只剩墳前的墓碑,空洞地寫着溫汝儉之墓。

她沒法在這紅塵中待下去了,多耽擱一天都覺得渾身難受。她去紅螺寺出家修行,也許青燈古佛才适合她,在遠離俗世的地方能夠找到寧靜吧!

這麽做自私,她也知道。她只顧自己,不顧年邁的父母,她從來沒有想過他們将來老了該怎麽辦。她額涅哭得震心,幾乎要給她跪下了,“我和你阿瑪不再年輕了,你忍心叫我們老來無依嗎?這是造了什麽孽,老天這麽坑害我們索家。一個死了,一個出家,這是要了我和你阿瑪的命了!”

她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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