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侯爺,承恩侯世子來了。”門房小厮進門通報。
自從榮呈因癡傻的消息傳了出去,這才幾個時辰,榮安侯府的門檻都要被踏破了。
這已是今日第五回 了。
榮呈玉焦頭爛額,不耐煩道:“不見不見,就說我忙得很,沒功夫理會他。”
一個個是來看熱鬧的還是真想關心的,他實在是分不清楚,也懶得應對,索性全都逐了出去,眼不見為淨。
可這承恩侯世子不是個好打發的,榮呈玉吩咐小厮的話音剛落地,便聽見花廳門外傳來一聲笑。
“榮呈玉!”
來人大着舌頭,昂首闊步,雖裹着貂皮大氅圍到了脖頸,但手裏一把折扇依舊晃的風生水起,迎面送風,不知其究竟是嫌冷還是嫌熱。
榮呈玉勉為其難地回頭,知曉這人不是別人,正是五侯之一的承恩侯世子,馮述安。
“你敢不敢把你這破扇子給扔了?”榮呈玉随手指了指,“平日裏晝夜不分也就罷了,如今是四季都不分了?”
知道榮呈玉這是在暗戳戳地罵自己風流無度,馮述安滿不在乎地收了扇子,握着扇柄搖搖晃晃道:“這扇子的妙處,你不懂!”
“我要懂這些做什麽?我最近煩的很,沒空跟你去吃酒,自己出門右拐莺莺樓,不送!”
“啧,庸俗。”馮述安絲毫沒有不請自來的拘束感,反而大咧咧地在廳中坐了下來,認真道,“我今日,是來看看你們家阿因的。”
榮呈玉眯了眼:“阿因是你叫的?”
馮述安擺擺手:“跟我還見什麽外,我可聽說,阿因近來醒了後,身子不是很好?”
榮呈玉斜他一眼,沒好氣地“嗯”了一聲。
馮述安好似全然感受不到榮呈玉周遭的低氣壓,一手甩開扇面,虛虛遮住口鼻,壓住聲音道:“我外頭帶了些補品來,待會兒叫下人拿進來,這可都是我從林巒手裏坑來的,難得的很。”
本想說家裏這幾日收的補品堆的都快放不下了,一聽是林巒手裏坑來的,榮呈玉只能又将話咽回到了肚子裏。
他将信将疑道:“你還能坑他?”
“狗眼看人低了吧!”馮述安得意道,“他林巒再能耐,這也是盛都,天子腳下,小南蠻子,坑他一把算什麽。”
馮述安口中的林巒,便是如今大晏唯二厲害的藥材商,西南藥王谷谷主的兒子,自幼體弱多病,惡疾纏身,還一身的怪脾氣。
令人唏噓的是,西南藥王谷雖為聞名大晏的藥材商,這麽多年,卻始終治不好自家的少主。且藥王谷地處潮濕陰寒之所,不利于養病,林巒自小便得輾轉于各地求醫問藥,而近些年不知何緣故,安定在了京城盛都。
林巒到盛都後沒多久,伴随其病怏怏的身子一道在京中富貴圈裏出名的,便是其一身的怪脾氣。
如果說,陶珏是個瘋子,那他起碼是個大多時候都知道自己在幹什麽的瘋子,而林巒也被人稱作瘋子,卻是個自己都控制不了自己的瘋子。
多年的病痛已耗費了他太多的精力,也帶走了他太多的理智。
故而方才馮述安說是從林巒手中坑來東西的時候,榮呈玉會有那樣不确定的反應。
“不提這個,我今日可是特地來關心阿因的,怎麽,可能下地了?”
見馮述安又将話頭扯回到了榮呈因身上,榮呈玉終于萬分确定,這厮果然也是個來湊熱鬧的。
“下什麽地!”他悵然道,“話都還說不利索呢,能擡起半個身子就已是十分不容易了,更別提下地了,她能說句完整的話我就謝……”
榮呈玉一人獨自惆悵半晌,見馮述安并未與他共情,反倒盯着他身後的某一處移不開眼,遂感好奇,回頭一看,那個扒在屏風處巴巴望着花廳的人,不是榮呈因又是誰?
馮述安若有所思,折扇指着榮呈因,眼睛卻終于收回到榮呈玉身上,“下不了地?”
榮呈玉眨巴眨巴眼睛,“我只說她話未利索。”
馮述安立時收了扇子,起身就要往榮呈因那裏去,幸好榮呈玉眼疾手快,一個箭步上去攔住了人。
他擒着馮述安雙手,回頭擔心地看了眼榮呈因。
果然,人已經害怕地退到了屏風後頭,單一只白生生的手還露出來,扒在裱框上,顫顫巍巍不敢動。
他向馮述安道:“阿因身子不适,不能見客。你既來了,我顧着情面,便留你吃口晚飯,多的,你也別想。”
“我哪裏是客,阿因也算是咱們從小看着長大的——”
榮呈玉加重了語氣道:“馮述安!”
舉起的扇子頓在半空,馮述安跟榮呈玉臉貼着臉對視了會兒,終于放棄了向前一步的打算。
“我也是,一時好奇嘛。”馮述安瞥了一眼榮呈因露出來的那只手,回頭笑呵呵道,“不見就不見吧,改日若是阿因想起我來了,再喊我登門也不遲。”
榮呈玉鼻孔裏出氣,重重“哼”了一聲。
許是為了給自己找回點面子,馮述安跟他湊近了幾分,低聲道:“咳,聽說,今日雲家老夫人進宮了?若是有什麽需要我的地方,你只管說,跟咱幾個甭客氣,畢竟我從小也是真把呈因當妹妹的。”
人都在盛都,日後總是擡頭不見低頭見的,當然不好真的鬧翻了。這道理馮述安曉得,他榮呈玉也曉得。
于是他點點頭,語氣稍正常了些,“知道。”
“那晚飯我就不用了,你好好照顧呈因吧。”馮述安搖着扇子轉身,卻又聽見榮呈玉嘀嘀咕咕,“本來也沒真打算留你。”
馮述安真是要被氣笑了,臨走前卻還不忘提醒他,“別忘了把我從林巒那坑來的寶貝搬進來。”
“知道知道!”
見他前腳剛離開自家花廳,榮呈玉後腳就轉去了一旁的屏風後頭。
榮呈因不知又是受了什麽刺激,抱着腦袋蜷縮在了地上,小小的一團,很是惹人憐。
“怎麽了?”榮呈玉半蹲到她身邊,生怕她又出什麽事。
聽到身邊有人說話,榮呈因這才放下雙手,呆呆偏頭。
榮呈玉指着自己,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是我,二哥哥,這回不會再把我認成爹爹吧?”
榮呈因搖搖頭,“我認得二哥哥。”
“那就好。”
榮呈玉長呼一口氣,扶着她起身。
然而榮呈因似乎并不怎麽想起來,她摁住榮呈玉,神色認真道:“二哥哥,你有沒有聞到什麽味道?”
“味道?”榮呈玉皺起鼻子聞了聞,哪有什麽味道?
“沒有啊。”他答。
榮呈因堅持道:“明明有。”
榮呈玉正想同她争辯,卻又猛然想起其已癡傻,雖然他覺得這多半是她裝的,但這種事,誰又能真正确定呢?保不齊,人就是真的癡了,傻了。
于是他妥協了,“好,真的有,是有一股味道。”
榮呈因雙眼明亮道:“是靈泉寺泥土的味道!”
“喲,你還記得靈泉寺呢?”榮呈玉樂道。
榮呈因點點頭,“記得,爹爹帶我去過。”
聽她又提到了爹爹,榮呈玉不免也有些感懷起來,“阿因很想爹爹了?”
榮呈因悶悶應了聲,反問道:“二哥哥不想麽?”
榮呈玉愣了一下,不想麽?
父親走了近兩年了,走的那樣突然,那樣叫人不知所措。
他仍記得父親走的那晚,匆匆忙忙趕回來的大姐姐趴在他的肩上,哭成了淚人,告訴他,從今往後,他就是榮安侯了。
可他明明前一日還在莺莺樓裏花天酒地插科打诨,怎麽就一日的功夫,就能沒了父親,就能成了榮安侯了呢?
一夜之間,無數的繁雜事務全都向他襲來,如風霜刀劍,鞭笞着他不斷前行,叫他知道,他榮呈玉,要扛起整個榮家。
“想。”他幹澀的喉嚨裏發出即将枯萎的音節,叫人聽了是那樣難過。
榮呈因從未見過這樣的榮呈玉。
她其實只是想試探,想看看他對于父親當初突然的離世,究竟是抱有怎樣的一個态度,究竟有沒有懷疑過,有沒有深入調查過。
可她似乎用錯了方法。
不論如何,他們四個兄弟姐妹對于父親的感情,應當都是一樣,她不該拿這個來試探人心。
她搖了搖榮呈玉的肩膀,道:“爹爹不見了,那以後,就要二哥哥帶我去靈泉寺了。”
榮呈玉勉強笑了下,“好,二哥哥帶你去。”
榮呈因也笑了,笑得那樣明朗,那樣沒心沒肺,似乎所有的悲傷,都可以在一念之間消失殆盡。
她嗅了嗅鼻子,拍着手,起身張望道:“二哥哥是把靈泉寺搬家裏來了嗎?”
“什麽?”榮呈玉跟着起身,卻一臉疑惑。
榮呈因順着味道傳來的方向跑了會兒,忽然一下站定,指着不遠處小厮正在搬運的箱子道:“就是那個!”
榮呈玉跟在她後頭,瞧見又是兩個大箱子,不免太陽穴有些突突。
歷經昨日那事,他這輩子恐怕都不想再見到這樣大的藥材箱子了。
偏小厮還要将東西擡到他跟前,說:“這是馮公子叫搬進來的,說是給三小姐送的補藥。”
作者有話要說: 無獎競猜,這回的箱子裏,又有什麽東西呢?還是什麽都沒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