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秦宿舟在井裏快速地墜落。

一命換一命,誰的命也沒比誰的更值錢,但那麽輕描淡寫地抛下他,自己做不到,那就只能抛下自己了。

熱浪漸漸将他包裹,如同鬼使的奪命鐮刀一點點地逼近脖頸,渾身的血脈都逐漸凝固。他的腦中開始混亂起來,如走馬燈般回放起生前經歷的點點滴滴。

他負手立于陡峭的山石上,在人群的喝彩聲中慢慢回過頭,眉眼豔麗如寒梅綻在最冷的冬季。

他不顧旁人驚詫的指點,擡手奉茶,眉眼彎彎地喊他師兄。

他小酌三盞便醉倒在微涼的夜風裏,無意識地倚在他身旁,蘭香伴着酒氣一下下如貓抓般撓在頸邊。

他小心翼翼地收着那個随手贈去的小香囊,偷偷摸摸摘下發絲放進去。

他淺色的瞳仁泛着潋滟的光澤,好認真好認真地說,師兄,我從很久很久以前就一直喜歡你了。

他……

全都是他。

全都是他!!!

心髒一陣陣絞痛,秦宿舟覺得自己大概是熱昏頭了,水珠從背後、額際甚至眼角落了下來,卻被蒸發得一滴不剩。

做決定的時候理智得極端,真正落到了頭上才開始後悔,當真是丢臉極了。秦宿舟盯着那個越縮越小的洞口,濕氣模糊了眼眶,什麽都看不清了,卻還是仍然執着地盯着。

突然,一道光從井邊墜落!

光影擦過他身側,迅速地投入了身後的熔爐之中,炸開了一朵他此生以來見過最絢爛的煙花。直到靈壓從腳底炸開,将他彈飛出去的剎那,他才明白為了救下自己,柳姨在井底引爆了靈力。

裹挾着靈力的女人如同七月流火般義無反顧地墜入了熔爐,靈力在熔爐的高溫下迅速膨脹炸裂,飛濺而出的靈波震碎了琉璃籠子,撼動了高大的樓宇,轟隆一聲巨響,藏書閣在黑夜中傾倒下來。

……

小滿将所有的碧海角弟子帶出藏書閣,才松下了一口氣,剛要命令他們回院子,想了想,把指令改成了下山。

“滿哥!”青山從他身前落下,“廣廈集結完畢,都在碧海角外圍待命。”

小滿點了點頭,看着他身後跟過來氣勢洶洶的青水,不由得将青山拉得近了些,“怎麽把他也……”

話音未落,眼前就一道勁風落下。小滿側過身避開劍刃,一手敲在了青水的手背上。

雙手相觸的剎那,桃源如火的紋章在黑夜中閃現。

“沒被掉包啊。”青水哼了一聲,“叛徒。”

“青水啊,這事兒不是這麽簡單的,”青山在一旁苦口婆心道,“滿哥很辛苦的兩頭跑,師兄之前一直擔心他過勞猝死,就沒人願意接這苦差事了。”

小滿的眉毛一抖,“後半句才是重點吧。”

“滿哥要是沒了,幹這活的就是我了。”青山鄭重地拍了拍他的肩,“所以每年生辰我都會許願祝滿哥長命百歲,哦不,萬歲。”

“……滾,”小滿抽了抽嘴角,吩咐道,“剛剛我讓牧煙帶桃源的人去西邊疏散碧海角弟子,青山去帶廣廈的人疏散住在東邊的人,把他們都帶下山,青水跟我留在這裏待命。”

青山笑嘻嘻地拍了拍他的肩,領命離開了。

他剛離開不久,一陣巨響便從一旁傳來,随之龐大的建築應聲而塌。

“我的個乖乖!”青水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轟然倒下的藏書閣,“這麽大動靜!”

“有人!”兩個人影從廢墟中飛出,小滿立刻結起靈力屏障,只來得及接下秦宿舟,晏珏順着靈波往他們身後的林子深處飛去。

“公子,沒事吧?”

體內灼熱的靈流還在躁動不安,熱浪掀起的靈壓猶如重拳錘擊在腰腹,內外夾擊之下,秦宿舟再也忍耐不住地嗆出一口鮮血。

“晏珏呢?”他抹了抹唇角,四處望了望。

“沒來得及,飛到林子裏去了。”

“去找他,快點!”秦宿舟焦急道,“他靈基受了很嚴重的傷,得快點治!”

小滿張了張嘴,猶猶豫豫道,“可……”

“快去,我沒事。”秦宿舟用力推了他一把。

小滿嘆了口氣,擡手結了個印拍在了他體內,是跟之前柳姨按在他體內壓制靈基一樣的咒印。

“這到底是什麽東西?”秦宿舟皺了皺眉。

“公子您跟青水在這兒,安置完晏珏之後屬下很快就回來,小心些。”小滿沒有回答他,總是沒什麽表情的冷淡臉上顯露出了幾分擔憂。

……

晏珏離井底遠,飛得不至于太遠,只是因為靈基破損無法運功斷了好幾根肋骨。靈基受傷不輕,但魔魅的靈基強盛,慢慢調理能夠自愈,并無大礙。因此小滿找到晏珏的時候,他正靠在樹幹上調息。

聽到了臨近的腳步聲,晏珏倏然睜開眼,血紅的眸子在黑夜裏如鬼魅。

“你一人?師兄呢?”

“你們兩個真是天生一對,睜眼就問對方在不在。”小滿上去将他扶起來,“他讓我來找你,說你靈基受傷了。”

“他沒事吧?”

“沒什麽,就是封印松了,青水正陪着他。”

“封印松了還沒什麽?!”晏珏腳上一急,下腹的傷口牽動,差點眼前一黑摔在地上。

“他催我來,急得很,你要我怎麽辦?”小滿斜了他一眼,“你別急,我臨走前沿着夫人先前留下的靈力痕跡暫時壓制住了,一個時辰應該不是問題。”

“快點,還是快點,”晏珏深呼吸一口氣,壓下了腹中的撕心疼痛,“我總覺得有人在故意刺激他,想要揭開他的封印。”

“……”

“阿滿?怎麽不走了?”

“你受傷了,大概沒發覺,”小滿眼神一沉,視線警惕地掃向周圍,“附近有很濃重的血腥味,還有公主的靈力痕跡。”

“阿姐?!”晏珏下意識摸了摸,存着魔魅公主屍體的儲物戒還好端端地在懷中。

“你等等,我去去就回。”

小滿将晏珏放下,屏息在風中辨明了方向,咻的一聲便紮入了林子,不消片刻便折了回來,手上還提着一個人。他将人扔在晏珏面前,嫌棄地在樹幹上蹭了蹭指尖沾到的血。

“頭被摘了,我不認識,你知道這是誰嗎?”

晏珏垂頭看去,眼前這人的身體還是溫熱,身上幾處劍傷并不致命,是因為失了頭大量出血才死的。看傷口切面的不規則形狀,怕是被人徒手擰下來的。

不可能是阿姐,阿姐早就死了,可為什麽這人身上會有阿姐的靈力痕跡呢?

晏珏擰着眉,覺得這人的衣着極其眼熟,伸手在他身上翻了翻,從滿是血污的衣袍裏找出了一面令牌。

“什麽?”小滿湊過去,看到那是碧海角的弟子令牌,上面赫然刻着兩個大字,“羅柳?羅柳被誰擰了?”

晏珏手指一緊,木質的令牌霎時碎成了齑粉。

“你想到什麽了?”小滿怔了怔,見他不語,又搖了搖他的肩,“晏珏?安子?”

突然,晏珏抓住了他的胳膊,扭過頭看着他,臉色比月光還要慘白上三分。

“師兄……師兄在哪裏?”

……

秦宿舟送走了小滿,郁卒地捏了捏眉心,“到頭來我還是什麽都不知道。”

“公子,”青水蹲在他身旁,“你也不知道小滿跟師兄的關系啊?”

“我知道個鬼!”哪壺不開提哪壺,秦宿舟快被他氣死,拍拍他的肩,“我先調息一炷香,幫我守着。”

“好嘞。”青水麻利地抱着劍坐在了前面。

秦宿舟找了個樹幹靠着,阖上眸子,慢慢運轉體內的靈力,試圖壓下其中的躁動,但并不順利,似乎流轉在體內的不是靈力,而是一團岩漿,到處灼傷着他的血肉。

靈基痛,腦袋更痛,今晚發生了太多的事情,他的腦袋如今還是一團亂麻。仿佛他身處迷霧缭繞的滲透,面前有一條天塹懸崖,答案就在對面,他卻只能霧裏看花般站在此端,巴巴地張望着。

忽然,耳旁一陣尖銳風過,刺痛了他的臉頰。

秦宿舟猛地睜開眼,青水已經被擊飛到他身後的林子裏去,腳底在泥地上拖出了數丈遠的鞋印。

“誰——”話音未落,面前人影一閃,一只手抓着他的臉将他提了起來,一柄劍抵在了他的靈基上,淺淺地刺穿了皮膚。

速度太快,完全來不及反應,命門就被死死地按在了別人手裏。

此人究竟是何方神聖?他在修真界混跡多年,所知能有這種本事的一只手都數得過來,其中一個他拼上靈基斬殺,一個被李蘭兒掏空,一個剛剛被晏珏所傷遁走,絕不可能有這種本事!

秦宿舟努力在劇痛下睜開眼,從指縫狹小的空隙中看了過去。

——那是一個眼熟到不能再眼熟的狐貍面具!

無瀾兩個大字浮現在腦海裏的剎那,他渾身的血液都冷了。

眼前這個帶着狐貍面具的男人,不應該早就在聖閣的靈堂裏腐爛掉了嗎?!他還去親手确認過他的屍首,确實是他本人才對啊!

無瀾,他不可能還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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