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挫骨揚灰(三)

沈懿死了之後,沈初昏迷了好幾天,其實,沈初不是昏迷,她是去送沈懿了。

從懂事起,沈初每天晚都會夢到到同一個地方,紅色的天空下,是一條空曠的大路,沈初站在路邊,向遠處望去,卻怎麽也望不到路盡頭。

路上形形色色的人,都低着頭,或快或慢的向同一個方向走着。

路并不平坦,上面布滿了尖利的石子,錐子似的紮着每個過路人的腳,偏偏這些過路的人都沒有穿鞋,每走一步,腳上就一片血肉模糊。

這條路本來不是紅色的,是被每個過路人的血染成紅色的。

一開始,沈初很害怕,從自己面前走過的人,都奇形怪狀的,有的全身是血,有的沒了腦袋,還有的身上肉都沒了的,只剩下一副骨架,搖搖晃晃的向前走着。

其實,這些都還好,他們只是埋頭趕路,不會傷害沈初,但是還是有一些人,看到站在路邊的沈初,會像瘋狗一樣撲向沈初,但是,撲到沈初面前的時候,就像有一張網一樣,擋着他們不讓他們過來,慢慢的,沈初也明白了,他們永遠走不出這條路,就像沈初永遠也踏不上這條路一樣。

沈初每天晚上都會做夢,每天夢到的都是那條路,但是沈初只能站在路邊,茫然的看着眼前趕路的人,偶爾有人撲上來,沈初也不會害怕了,甚至開始欣賞那些人鬼哭狼嚎的嘴臉。

她一直不知道這條路通向哪裏,直到有一天,沈初在路上碰到了一個熟人,那人是沈初家的鄰居,一個矮瘦的老頭,白天的時候,多喝了點酒,過橋的時候掉進了水裏,再撈上來的時候,身子腫成了兩倍大,身上的肉都被水泡成透明的了,像水母一樣,藏在肉下的骨頭清晰可見。

要不是老頭被撈上來的時候,沈初就在旁邊看着,要不然,晚上做夢的時候,沈初絕對認不出老頭。

沈初叫住老頭,老頭看到站在路邊的沈初也很驚訝,問沈初怎麽來了這裏,沈初告訴老頭,自己每天睡着了都會來這裏。

老頭告訴沈初,這條路通向地獄輪回,是死人走的路,讓沈初千萬不要走上來,上來了,再想回去就難了。

沈初問老頭,自己為什麽走不上去,老頭說,這條路,只有光腳的人才能走,沈初穿着鞋,當然走不了,說完,老頭就轉過身去,繼續埋頭趕路。

老頭的身體被水泡了,腳踩在石子上,只噗噗往外冒水,沒有流血,可是,老頭的腳還是被染紅了,染紅老頭腳的,是其他過路人的血。

沈初終于知道,自己不是在做夢,是自己的靈魂,在睡夢之中脫離了身體,誤闖了另一個世界,沈初想,那條自己進不去的路,可能是別人在閑聊的時候,偶然提起的黃泉路吧。

至此之後,沈初每天晚上都會來這裏,靜靜地站在路邊,其實,沈初不想來,可除了硬挺着不睡,沈初根本沒有辦法脫離這個惡夢,但是,又不能不睡覺的,所以,就算沈初再不想來,每天也得到這條路報道。

沈懿死的那天晚上,沈初早早的就睡着了,然後,就一直在路邊等着,沈初頭一次慶幸自己的惡夢,能讓自己再一次見到沈懿。

就算沈懿被大火燒成了一副漆黑的骨架,沈初還是一眼就認出了沈懿,因為沈懿是唯一一個,走到沈初面前,卻沒有向沈初身上撲的人。

沈懿的臉上只剩下幾個窟窿,根本做不出表情,可是沈初還是看到沈懿,用沒有肉的臉,努力的給了她一個溫暖的笑容,看到沈懿那個笑容,沈初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可是眼淚剛流出眼眶,就變成一股黑煙,消失在空氣中,這是死寂之地,容不下眼淚。

沈初脫下鞋,把鞋抱在懷裏,走到了路面上,以前在路邊看着別人走,感覺沒什麽,這下自己親自踏上這條路,沈初才知道有多麽痛苦,每走一步,那些錐子似的石子,就跟直接紮在沈初的心髒上一樣,痛的沈初雙腿直打顫。

看到沈初越過界限,走到自己面前,沈懿用只剩骨頭的手,往路邊推沈初,沈初不回去,她跟沈懿說,我想送送你。沈懿想了想,這才拉起沈初的手,一起往前走。

走了一會,沈初回頭看了一眼進來的地方,眼中絲毫沒有留戀,自己踏上這條路,就根本沒想過再出去,沈初就沈懿一個親人,沈懿死了,沈初也沒必要活下去了。

走了好久,沈初的腳已經被磨的只剩骨頭了,沈懿看着心疼,想背沈初,可是沈懿被燒的只剩一副黑色的骨架,連拼起來走路都難,更何況背沈初,變成骨架的沈懿,還沒有沈初一個六歲的孩子重。

沈初很懂事,跟沈懿說沒事,然後就拉着沈懿的手,一聲不吭的往前走,沈初想,其實,疼一會也就習慣了。看着咬牙堅持的沈初,沈懿心裏一片愧疚,要不是自己生前罪孽太多,也不至于讓沈初遭這份罪。

投生為人,生到這個世界,本身就是一種罪孽,況且,只要是人,活了一輩子,就沒有敢說自己問心無愧的,所以,每個人都有罪。

有了罪就要贖,這黃泉路,就是贖罪的第一程,既然是贖罪,每個人走的距離肯定不一樣,小偷小摸的,可能走一會就走完了,殺雞宰牛的,可能走個個把小時,畢竟,這黃泉路太痛苦,幾分鐘就可以把人折磨的不成人形,而沈懿,欠的卻是一條條人命債,沈懿的罪,沒個幾天是走不完的。

沈懿倒沒什麽,她是罪有應得,可是,卻連累了沈初,這幾天走下來,腳上的肉都被磨沒了,再走的時候,有些石子紮進沈初的腳骨裏,把沈初的骨縫撐的老大,在路上根本站不穩,只能靠着沈懿往前走,沈初還怕沈懿散架,不敢太用力,只能咬牙硬撐。

走了三天,沈初和沈懿終于走出了黃泉路,進入了一片黑色的迷霧中,黑暗之中,有兩個光亮的門,指引着人們的方向,每個門上都寫着兩個大字,左邊的門寫的是地獄,右邊的門寫的是輪回。

沈懿的身體,不受控制的向地獄那個門走去,生前作孽太多,死後只能下地獄,下了地獄,就很難再生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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