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洞天福地
. 更新時間:2013-11-27 1:56:07 本章字數:2306
奮身躍下的那一刻,東君本以為自己會想很多,會懊恨,會眷念,會祈求,會悲戚……然而,事實卻是,他除了口中喃喃叫了聲小情兒,就什麽都沒想了。大腦一片空白,心髒緊抽着,身體也因為急速的墜落而疼痛。東君索性閉上了眼,等待着上天的安排。然而,他心裏确定,自己是不可能就這麽死了的。這并不是因為玄參給他算過命,亦不是他知道會落到哪裏去。僅僅因為一種感覺,如同本能地知道,他不會死,至少在這裏不會。
東君有意識的最後一刻是被樹枝攔腰的劇痛,等他再次醒來時發現自己正躺在一處平坦的石頭上。石頭旁邊有一棵大樹,好幾根枝幹似被重物壓斷,正好斜斜地搭到石頭上。東君想,那棵或許就是救了自己一命的大樹。
從高空墜下,縱是骨骼康健的武林高手也難免受傷。東君的後背劇痛,手往後一摸,全是血,想必是落下時的劃傷。左手也舉不起來,查探了一下骨骼,小臂處果然折斷了。東君嘆了口氣,忍着疼從腰上栓死的錦囊拿出一罐金瘡藥塗滿患處,又尋了幾根樹枝将斷臂固定好用衣衫殘布挂在脖子上。等到一切收拾妥當,東君才忽然發覺,霧已經不知在什麽時候散去了。
石頭是斷崖中凸出的一塊,往上看不到墜落之處,往下看不到平川土地。東君觀察了下自己現在的情況,決定還是原地等待。那霧陣應該不是獨為自己所設,恐怕到達山頂之人都會陷入其中。東君低頭苦笑,自己不管怎麽說,總算是活着離開了陣法,只是不知同行的其他人如何了。腰間的錦囊裝的不光是救命的傷藥,還有必要是補充體力維系生命的食補,是秦怡每日必會監督衆人系好的金袋子。
想到這裏,東君眼角微微彎了彎,神情是說不出的溫柔。他那是太過心急,以致于亂了方寸,不管不顧地就陷入了陣中。如今這般狼狽,別說找小情兒,恐怕自己脫離這困境都需要一番功夫。一時間,懊悔、憤恨的情緒湧滿胸前,東君憋悶地踢了踢狡辯最近的一塊山石,以此發洩。
沒有想到的是,這時候,奇跡發生了。被踢挪了位的山石咕嚕嚕地滾到另一塊石頭上面,兩石相撞,只聽咔嚓一聲,似觸到某個機關,東君站立的地上竟然微微搖晃起來。
東君被突如其來的狀況吓到,趕緊抓緊了崖壁上的藤蔓樹枝,生怕就這麽掉下去。不一會兒,搖晃竟然停了,所有的一切又安靜了下來,仿佛剛才什麽都沒有發生過。然而,這時,東君再也不敢久立在石上,他用右手死死拽住崖壁上的一棵松樹,腰上又纏了幾圈藤蔓,身子輕輕離地,運用輕功,慢慢将重量轉移到高處。
等到視線向下,視野成了俯瞰,東君不禁驚訝出聲。原來,那坦露的大石上星星點點分布的小山石竟構成了一盤珍珑棋局,自己剛才的那一腳,就像是在這巨大詭奇的棋盤上行了一步,剛才的晃動則是這胡亂的一步帶來的懲罰。
東君暗嘆設計這一切的幕後之人何其高明,看來這太行山果然有其不可告人的秘密所在。
既然找到了玄機,東君所幸再次勉強運功飛到更高的一棵松柏上停住。這樣一來,那棋局的走勢就更加明顯了,果然玄妙之極。
約莫琢磨了半柱香的功夫,東君緊皺的眉頭終于松開了些,他拽了拽腰上的藤蔓确保能夠單獨承擔自己的重量,然後又害怕不保險将圍在腰上的軟鞭系死在附近最粗壯的一截樹幹上。等到做完這些,東君便安心地複落到石上,憑着剛才頭腦裏的記憶和策略,将需挪動的小山石一一挪到應到的位置。
山石沒挪動一步便會引來地動山搖般的恐怖,就算是做足了功課的東君不免也被吓出了一身冷汗。他并非怕死,而是怕自己就這般死了,便再也沒可能見到心愛之人。
設計之人,用心險惡。無論是只能縱身一躍方能逃脫的迷霧陣,還是稍有差池就可能萬劫不複的山石棋局。每一個陷阱,每一步前進都是用命在博弈,也不知有多少人因此喪了性命。
東君的棋藝高超,沒用多久功夫就解了棋局,那山石自然也不再搖晃,穩穩地定了下來。與此同時,原本的山體之上,坦露之石連接之處竟然出現了一套山門。東君不禁嗤笑,這設計之人難不成還是個話本聽書迷?怎麽看來都像極了神話故事裏常說的“洞天福地”。
然而,笑歸笑,東君終是解了藤蔓冒險進去。
洞中幽暗,出入時極窄,就連東君這樣身材勻稱之人也只能側着勉強通過。洞中有風,應是一個兩通之道,頂上常有水滴落下,想來石體并不剛固。環境太過濕冷,無法點火,東君只好摸着通道的石壁慢慢前行。
不知行了多久,石洞中仍是一片漆黑。東君不禁有些擔心,不知設計者是否還在這洞中也設了陣法,自己是否找對了入口,又或者這石洞的出口隐在他出,會否不小心錯過。就在他走走停停,疑慮深重的時候,淅淅瀝瀝加急的水滴聲勾引了聽覺。
這附近,定有一潭。
水的清涼味道絲絲侵入鼻腔,東君深吸了一口,朝那方向挪去。果然行了幾百米,眼前突然明亮起來,波光粼粼的一片潭水,被地上方寸大的月亮照着,竟有些神秘的美感。
東君微微一笑,“竟然已經入夜了……”
通道被潭水隔斷,對面又看不出是否還有別的路徑。東君也不慌張,随遇而安地躍到水中。太行山的泉水冰涼刺骨,挨上方才的傷口更是難以忍受。東君不敢在水中就呆,徑直潛行。潭中的水都是由石壁上的泉水滴落彙成,水面也沒有多少流動的痕跡,應是有對岸的。東君咬着牙,感覺潭水越來越深了。然而,這時,他沒有辦法退卻,堅持向前恐怕才是唯一的生路。
就在東君快要力竭之時,前觸的手指突然碰到一處堅硬的石壁,他心中一喜,猜到大概終于到了對岸,于是又凝聚了一股力量,游了一步。
萬幸,是岸,而且有路。
東君一只手撐着岸邊,拖着沉重的身子上岸,眼看着就要成功時,腳卻似乎被什麽纏住了。一種莫名的恐懼襲來,強烈的不安讓他奮力蹬扯。
這時,原本平靜的潭水突然躁動起來,東君心裏咯噔一聲,無數拟想的恐怖充斥腦海,不禁悲嘆:“糟糕!”
九十九章 北冥魚
. 更新時間:2013-12-3 2:58:38 本章字數:2279
水突然躁動起來,那下面隐藏這未知的恐怖。東君不禁苦笑,果然這設計者是話本癡,硬要學着別人的情節養些怪物才可以?
然而,當他的目光随着耳邊一聲巨大的聲響慢慢凝聚在一處時,嘴邊這點嘲諷的笑也勾不起來了。
這是什麽?魚?或是怪?
眼前的東西要如何才能形容呢?眼睛似燈籠,牙齒似野豬,背鳍似刀鋒,體格……東君只能用莊子《逍遙游》裏的句子來形容了:“北冥有魚,其名為鲲。鲲之大,不知其幾千裏也……”
東君的腳不知被什麽纏住了,上不了岸,只能眼睜睜地看着那頭怪物離自己越來越近,直至對方逼近眼前,猙獰可怖。雙腿浸在冰冷的潭水裏動彈不得,手中亦沒有趁手的武器抵禦。一時間,東君幾乎被逼到了絕境。
手中還有一支長鞭,于是算是最後一搏般,東君只能揮舞着抽向那怪物突出在外赤紅的眼睛。
“啪!”
鞭聲響起,目标中的,軌跡卻像是打在虛無中。東君微微一愣,慌神間巨大的魚尾已經扇了過來。
“糟糕!”本能的,只能手擋雙眼去躲避,這一次,好像在劫難逃。
然而,預料中的疼痛并沒有襲來,四周如同戲法似的,突然回複平靜。東君不知道在自己未曾看到的那一瞬發生了什麽,只等到過了許久,顫抖得複看,滿眼的血紅染遍潭水,那怪物已經不見蹤跡了。
“又是幻境麽?”
東君盯着一雙粘稠的沾滿鮮血的手,不确定地苦笑,方才因為驚吓的七魂還飄在體外,此時的狀況全似一場夢境。
“小子魯莽!不知生死執意!”
突然,一聲怒斥将勉強東君的思緒拉回現實。他遲鈍地向那聲音的源頭望去,只見水滴的簾幕外,有一位老者似懸坐在潭水中央。
洞中昏暗,老者又是一襲墨袍,東君看不清他的面目,直覺申請忽明忽暗,仿佛世外仙人。
東君挪挪潭水中的腿,發現已經自由了,于是連忙從水中爬到岸上,稍稍整理了一下,禮數周全地向老者一拜,道:“在下江南府東君,多謝前輩相救!”
“哦?江南?呵!跑得挺遠嘛!”輕蔑的語氣是俯瞰塵世的超然,“老夫不管你姓甚名誰,也不在乎你從哪裏來,只有一問,小子可要老實回答!”
“前輩請問,在下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好!老夫問你,你背上的龍騰從何而來?”
“龍騰?”
這一問,讓東君迷惑了,他反手摸摸後背,一臉茫然。怎麽?自己身上還有什麽刺青麽?為何自己從來都不知道?
“怎麽?你自己不知道麽?”老者看他呆愣的表情,一時也是奇怪非常,沉吟半晌後,又問:“虞燼是你何人?”
這一問,東君依然不解,他茫茫然在記憶裏搜索,并不記得自己認識一個叫虞燼的人。
“虞燼……前輩,在下實在不知您所指何人,您是否再提點一二?”
老者對東君的“蠢笨”有點氣悶,瞬移到東君面前,近身斥問:“虞燼,虞伯鸾!你不認識?!”
東君被他的聲勢駭住,努力回想之下,突憶起開國先祖,威宗光武皇帝似乎在登機之前有過一個字號曰:伯鸾,難不成老者說的是先祖?!
東君心下一驚,看老者仙風之骨,不禁更加尊敬,忙道:“前輩所說,可是先祖光武皇帝?”
“哦~他果真做了那無聊的皇帝麽?”
老者終于滿意了東君的答案,自言自語中看得出他與光武皇帝似乎非常熟悉。
“方才我聽你說什麽先祖,這麽說來,你是虞燼的後代?”
東君點點頭,謙恭道,“小子東君,是光武皇帝直系第六代孫。”
老者了然地點點頭,神色瞬間悲戚下來,喃喃道:“第六代……原來已經過了這麽久了……虞燼那家夥原來死了這麽久了……”
東君不知如何安慰老者,亦不想去追問他是人是鬼,只好恭敬地伫立一旁,內心唏噓。
兩人靜默了好久,老者終于從過去的回憶中回過神來,換了一副肅然的表情,正經道:“雖說你是虞燼的後代,身上亦有繼承者的龍紋,可太行山上的東西也不是你想拿就能拿得走的。”
東君點點頭,他本就不圖龍脈之中的寶物,來到此處不過為了阻止三叔的野心。
“我可以将龍宮的地圖交予你,只是進去以後你是不是出得來,便不關老夫的事了。”
“多謝前輩,小子尋龍脈本意是守護而非奪取,望先輩放心!”
老者點點頭,臉上并無半分多餘的表情,也看不出他是否相信了東君的話。這時,黑暗中升起一團光圈,老者手上憑空出現一卷畫冊交予東君。
畫冊打開,卻并非一張普通意義的地圖冊,竟是模模糊糊看不清路線,東君訝然詢問,老者卻輕蔑一笑,不予理會。
“這就是龍宮的地圖,希望你能活着回來。”
東君垂目,不再詢問,又拜了拜,擡頭時已經不見老者蹤跡。
與此同時,山洞突然劇烈搖晃起來,潭水也跟煮沸了似的卷起浪花。東君腳下不穩,四周也沒有可以扶着的地方,眼看着山石墜落,石洞怕是要塌了。
說時遲那時快,還沒等東君想到求生的法子,石洞便在瞬間倒塌,一塊巨大的山石直直砸到東君的頭上,眼前便跟着黑了。
最後一絲神智消失前,東君的手中還緊攥着畫冊,頭頂是令人目眩的方寸星空。
昏眩過去的東君感覺自己的身體輕了,似乎離婚已經脫離了肉體漂浮了起來。他被一陣風吹回了江南,看見曾經熟悉的那座府邸,有人在灰燼上打起了新的地基。茫茫然,又一陣雲過,帶着還沒來得急感傷的魂魄再飄飄然到了京城。他第一次用這樣的視角俯瞰巍峨的皇城,回想起那些腥風血雨,仿佛百年一夢,竟然再不起半點波瀾……
“原來人死後竟是這樣啊!”東君兀自想着。
他的靈魂在空中飄蕩,看遍萬裏河山,行遍大江南北,最後仍是戀戀不舍地回到太行。手中攥着畫冊,心中還念着一個人,東君超然一笑,仿佛佛前拈花,他知道,自己該醒了。
那些仿佛死後才能看到的景象,只是老者送給故人之孫的一份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