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神醫

翌日清晨,游府門前早早就停了一輛馬車,車身質樸無華,車內陳設簡單雅致。白黎喜笑顏開地拖着游青上了馬車,一坐進去就迫不及待地催促外面幾個狐貍随從快些出發。

雖說現下已是炙暑,不過早晚還是有些涼,因此馬車內不僅有席子還有質地良好的薄被。白黎将馬車門合上,轉身就興奮地撲到薄被上打起滾來,滾過了瘾一擡頭,發現游青正笑意溫柔地看着自己,忍不住咧嘴傻樂:“阿青!馬車好舒服!”

游青俯身在他眼角親了親,捏捏他的臉笑道:“出了城沒有青磚路,可就沒這麽舒服了。”

白黎爬起來蹭到他身上靠着,摟着他的腰喜滋滋道:“抱着阿青就好了。”

游青眼中笑意如泉,雙臂将他摟緊,鼻尖在他脖頸細膩光滑的肌膚上蹭了蹭,聽着他微亂的氣息,心中有說不出的滿足,可随即萦繞而來的還有濃濃的酸楚。

白黎喜歡的不是乘馬車,而是和他一起乘,沒有他,什麽都會缺少樂趣。游青每每想到這些,都忍不住一陣喟嘆,折磨了上千年,哪裏是一朝一夕的甜蜜可以抵消的?師父說再過一千年,只希望不出什麽意外才好。

“阿黎……”

“嗯?”白黎笑眯眯地擡起臉,看見他眼中沉沉的色彩有些發愣,“怎麽了?”

游青擡手,指腹輕輕摩挲他的後頸,将他攬近與他額頭相抵,唇角卷起的笑容極為寵溺:“這世間有趣之事多得很,再過個一年半載的,等我辭了官,就帶你去雲游四海,賞遍萬裏繁花,可好?”

白黎漆黑的眸子閃着碎光,顯然十分憧憬,點頭而笑:“好!”

“隐居幽谷、泛舟湖上、登峰臨月、大漠孤煙,你想去哪裏,我們便去哪裏。”

白黎聽得神往,喃喃道:“我都沒去過,都想去……”

“傻子……”游青眼角一陣酸澀,心疼地摩挲他一頭軟順的青絲,“如今奢宅住過了,佳肴嘗過了,軟轎馬車也乘過了,你還有什麽想做的?若是沒有,我這趟回去就辭官。”

白黎在他下巴上輕輕咬了一口,眯起眼睛笑起來:“阿青說的那些,比做官有意思多了。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去哪兒我都喜歡!”

游青讓他笑得心都化了,捏着他鼻子晃了晃:“這可是你說的,那我回去就給皇上遞折子。”

“嗯!”白黎點點頭,在他唇上啾了一口。

出城的路上,游青一直在斟酌,白黎将天界的事都忘了,顯然是當時受的刺激過大,下意識選擇了遺忘,如今自己若是将身份告訴他,很可能會讓他重拾記憶。這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

白黎當年尚未修成人形,雖然靈力很強,可終究是一只心智不成熟的小狐貍,讓人那樣毒打辱罵,哪裏能受得了?如今他已成年,又經歷了千年的磨難,再想起來時或許就能接受了罷?

游青本不想讓他再承受這些,可細細想來,早晚還是瞞不住的,白黎一直當他是凡人,若是過了十年二十年仍不見老态,他必然會覺得奇怪,還不如早些告訴他,免得他擔心下輩子找不到自己,心有不安。

白黎趴在他腿上聽着車底下的轱辘聲,昏昏欲睡間又坐起來朝他胸口靠過去,一擡臉卻看到他目若沉思,好奇道:“阿青,你在想什麽?邺縣的災民嗎?”

游青回過神,笑了笑,摸摸他的頭:“嗯,在想馬車快的話要多久才能到。”

白黎聞言神色間頗為得意:“我們可以眨眼功夫就到,不過為了照顧薛大人和那根木頭,還是一天一天走吧!”

游青好笑地在他下巴上捏了捏,決定等辭了官就告訴他。

馬車在城門口停留了片刻,等到薛常一行人過來,便一同往南方趕去。這一路雖說行得匆匆忙忙,可坐在馬車裏的人倒很閑适。

薛常為官十幾年,難得碰到一個談得投機的,興致來了便要拉着游青去下棋,偶爾一個颠簸将棋盤打亂,或是憑記憶将棋子擺回去,或是重開一局,倒也不亦樂乎。

游青下棋時,白黎很想變成狐貍趴在他腿上睡覺,奈何又不能在外人面前露底,閑極無聊只好去挑戰雲栖的底限,一路簡直雞飛狗跳。

薛常說到做到,當真将喜歡的一些話本帶出來了,每日午休前都要逼着雲栖給他讀一會兒。雲栖暗地裏兩條眉毛差點打起來,他記得薛常的書房裏明明類目繁多,上至天文下至地理,不明白他為何獨獨挑了這些話本,猶豫了好些天,終于鼓起勇氣問道:“大人,你可曾帶些別的書?”

薛常閉着眼假寐,勾着嘴角輕笑:“不曾,怎麽,這些書你不愛讀?那回頭叫小厮去買些淫詞豔曲,換換口味。”

“不、不、不是!”雲栖頭頂瞬間一片火燒雲,雙手将話本攥得差點撕掉,“我這就讀!”

白黎隐身在他們馬車頂上偷聽,回去在游青耳邊叽叽咕咕一番,說完了抱着他就哈哈大笑。

邺縣雖為縣,其實地界極廣,一行人緊趕慢趕終于臨近了那裏,離着一些距離便棄車而行,一路走去,只看到餓殍遍野、井泉幹涸、草木皆盡。

游青上一世為官并未被授命前來此處監督赈災,因此這滿目荒涼的景象白黎從未見過,不免震驚。

一路越過無數面黃肌瘦的餓民,極為艱難地入了城門,城內的景象也好不到哪裏去,哀聲連綿、處處啼哭。白黎緊抓着游青的手,瞪大眼看着四周的情景,只覺得心驚肉跳。

當地知府看到他們過來大大松了一口氣,連忙将他們迎進屋稍事休息。運送赈災之糧的車隊要稍微慢一些,他們只能先就着僅剩的一點糧食煮了光可鑒人的稀粥施贈出去,如此等了兩日,終于等來了糧草大軍。設粥棚、醫棚、維持秩序,每日都忙得腳不沾地。

入夜後,白黎摟着游青發呆,神思恍惚。

游青将他額角的發絲撥開,輕聲道:“阿黎,是不是累了?”

白黎懵懵地搖頭,過了半晌才道:“他們好可憐,生病的生病、餓死的餓死。”

“世間疾苦正是如此。”游青在他眉尖親了親,“我們要在此處逗留數月才回去,等此事交了差再辭官,也算善始善終,就是苦了你了。你若是累了,就回去歇着,讓長老們照顧你,可好?”

白黎搖搖頭将他抱緊:“不,我陪你一起。”

久災必有瘟疫,即便再小心謹慎,還是阻止不了疫情的發生。不過才半個多月,這一帶便有瘟疫流染開來。游青與白黎有靈力護身,自然不怕,不過也并未表現出有恃無恐的模樣。

這段時間,白黎也沒閑着,不是在粥棚幫忙,便是在醫棚打下手,任游青怎麽心疼阻止就是不聽。

醫棚裏的幾名醫者白發銀須,在這一帶是極有名氣的,奈何其他病症都能妙手回春,這瘟疫一來卻有些難以招架了。就在他們急得差點白發掉光之際,邺縣忽然來了一個名聲極為了得的神醫,名叫金烏。

神醫在城外替人治病時,醫棚裏的幾名老者得了消息都激動得坐立難安,若不是忙得抽不開身,恐怕早就要飛奔出城了。

白黎頗為好奇,扭頭問身邊正在搗藥的王大夫:“這神醫是何方神聖啊?為什麽你們一個個都這麽激動?”

王大夫雙手有些顫抖,長嘆一聲道:“杏林中一直有個傳言,說西玉山颠出神醫,每代只傳一人,可惜至今無人得見真顏,金烏二字,并非神醫本名,而是每代神醫的代號。西玉山終年白雪,要想登峰難如登天,即便上得去,人家也不見得會收徒。若是有生之年能見到金烏神醫一面,也不枉這世間白走一遭啊!”

白黎聽得咋舌,卻更加好奇:“既然沒有名字,又不知他長相如何,那你們怎麽知道他是不是真正的金烏神醫?”

旁邊另一名老者道:“金烏神醫随身墜着一只火葫蘆,極好辨認。你說這天下哪有葫蘆天生火紅?他那只葫蘆世間罕見,誰又能仿得了?”

若非杏林之輩,恐怕一輩子都沒聽過金烏神醫的名號,即便是那些老名醫,也多數認為這是子虛烏有的傳言,不過如今傳言中的人物确實現身,不由得大家不信。

消息傳到游青耳中時,游青幾不可見地蹙了蹙眉,見白黎迫不及待地要出去見見這名神醫,連忙将他拉住:“阿黎,你別去。神醫在替人治病,你去不是添亂麽?”

白黎笑嘻嘻地:“我不搗亂,我就在一旁瞧瞧。”

“聽話,外面亂着呢,你若是想看,等神醫進了城再看,不急在一天兩天。”游青好言好語地一番哄,總算把他給勸了回來,等他去了醫棚,轉身便憂心忡忡地獨自一人出了城。

游青在城內并未覺察異樣,原本可以借着鏡子将城外光景一覽無餘,可實在是心中憂慮,覺得還是親自去看看才放心。在此之前,他對這神醫毫無所知,自然不知道有這麽一號人物存在,可今日聽了別人的講述,注意力便一下子凝注在那火葫蘆上了。

一聽火葫蘆,他便忍不住心頭一跳。據他所知,火葫蘆乃陸壓道君的法寶斬仙飛刀,由神鳥金烏幻化而就,呈葫蘆狀,而那名神醫,竟然叫做金烏。世上哪有如此巧合之事?

游青一邊往外走,一邊暗自思量,實在想不通陸壓道君為何會來此處,會不會與天庭有所牽扯?不過陸壓道君神龍見首不見尾,行事又從不受天庭約束,沒有道理替天庭做這等跑腿之事。

出了城,果真見到一堆人圍在城牆根的陰涼處,裏三層外三層,雖然病怏怏的,卻因為有了希望,精神極好。

游青不動聲色地走過去,隔着人群見到中間一名相貌清俊的年輕男子正背着籮筐彎腰替人把脈,目光下移,果真看到他腰間墜着一只火紅色的葫蘆。

不過這葫蘆卻與他在師父那兒看到的畫像中的不一樣,陸壓道君的葫蘆腰眼處有金烏神鳥的一圈黑色足印,而眼前這只卻通體一色,形狀也有細小的差別。

神醫替其中一人把完脈,确定那人是染上了瘟疫,便讓他去一旁候着等他煎藥,轉身又替下一個把脈。

游青在一旁用法力探尋了數遍都未從他身上探出半點仙氣,怎麽看都覺得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凡人,不由開始懷疑是否自己想多了。

正暗自揣測時,身後突然傳來白黎歡快中夾雜着惱怒的聲音:“阿青,你不讓我來卻自己偷偷過來了!”

游青吃驚回頭,就見白黎如離弦之箭一般迅速撞到自己懷裏,擡頭扮了個鬼臉。

游青發現神醫已經朝這邊看過來了,下意識轉身不着痕跡地将白黎護住,垂眼問道:“你怎麽來了?不是讓你別出來的麽?”

“找你沒找到啊!”白黎沖他扇了扇鼻孔,探頭朝神醫看了一眼,見那神醫朝自己和游青笑了笑,連忙回以一個燦爛的笑容。

游青無奈,只好将他放開。

陸壓道君的法力究竟臻化到何種程度,師父都不得而知,更何況他區區一介上仙?道君若有心隐瞞,他哪裏能看得透,若真是為了天庭與自己的糾葛而來,恐怕逃也逃不了,既然見了,索性就坦蕩一些。

主意一定,游青便拉着白黎朝那邊走過去,心中不作他想,只當他是個普通人,與他聊了聊此地的疫情。

金烏神醫說起話來極為舒緩,笑道:“這疫情我已摸出了門道,不過一人之力怕是忙不過來,稍後我将方子寫下來,大人可以交給其他醫者,看看城內是否藥材足夠。如此,便能醫治得快一些。”

游青笑着代皇帝、丞相與地方官謝過他,又在一旁看了半晌,等他将方子寫出來,便帶着白黎一同回去。

白黎神醫看過了,立馬跑到醫棚裏對着那群老頭子得意地吹噓,說那火葫蘆如何如何的精致漂亮,那神醫如何如何的好脾氣,把他們羨慕得不行後,忽然變戲法似的将方子拿出來:“喏,這就是神醫開的方子,你們看看是不是很了不得?”

老頭子們一哄而上,看完之後越發激動:“神醫不愧為神醫,這方子,誰能想得到?!”說着便急匆匆地按着方子找藥材去了。

如此過了數日,神醫除了看病還是看病,游青暗中觀察了許久,看不出任何端倪,而自己與白黎仍舊是好好的。

捏捏眉心将手中的賬冊放下,暗嘆一聲:或許,真的是自己想多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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