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初春的太陽由東至西, 待落下去後,天幕就暗了下來。
遠處天邊幾顆星辰閃耀,月亮被藏在雲朵裏。
門窗緊閉,床帳早已放了下來, 掩蓋了裏面的人影。
層層厚重幔帳裏, 光線十分黯淡,只能看到輪廓。
但這對修士來說并無阻礙, 看得清清楚楚。
沈修瑾雙眼蒙了一條淡青薄紗, 被青紗封了目力,眼前一片模糊, 連近在咫尺的人都看不清模樣。
身上壓了個人,沉甸甸的。
親吻還在繼續。
然而親他的人悄悄吐出迷煙, 一點一點讓他吸入, 做的十分隐蔽。
毫無防備, 自然不知不覺就中了迷煙。
漸漸的, 他渾身無力,困乏感再也擋不住,就慢慢閉上了眼睛, 想要睡覺。
或許是太過放縱。
臨睡過去之前, 他如此想到,免不了生出幾分荒唐。
可睡意讓他無法抵擋,還未想出以後該如何是好,就失去了意識。
謝孤懸在那張薄唇上啃咬吸吮,許久都不曾離去。
等他終于喘着氣放過沈修瑾,就翻身到一旁, 側躺着将人擁入懷中。
也只有這時候, 他才能在沒了意識的人面前肆無忌憚, 不用再裝成那副柔弱的樣子,本性畢露。
他沒有解開纏着沈修瑾雙眼的青紗,隔着那層薄紗輕輕撫摸,那雙眼睛望着他時,總是冷冽清透。
可如今,卻因他染上欲l念。
情至深處時,他看着那雙因欲l念而無措惶然的眼睛,幾乎控制不住那一瞬間生出的惡念心魔。
咬上對他沒有設防的人的頸側,仿佛稍一用力就會有鮮血噴湧。
甘甜解渴的血。
他又餓又渴,貪婪吞咽着口水,喉結滑動,尖齒在沈修瑾頸間啃咬撕磨,尋找最易下口的地方。
然而很快,他就被推開了。
兩人都坐起來。
沈修瑾吃痛,不解地看向他,用那雙沾染淡紅情l欲的眼睛。
只一眼,就讓他克制不住。
洶湧而來的饑餓感化為另一種極度的渴念。
占有的渴念猶如毒l藥,想将人囚于他親手所建的牢籠裏,再不顧外界白日黑夜的輪換交替,就算雙雙溺死在癫狂之中也在所不惜。
殘暴在心底翻騰,早已滋生的黑暗在極速壯大,直到侵占了他所有心神。
然而一只溫熱的手搭在他頸後,力道不輕不重揉捏起來。
“回來後你心緒不寧,少有愉悅的時候,有什麽事可以跟我說,不要都憋在心裏。”
沈修瑾聲音很低,為他揉捏脖頸,雖不敢多看他,但始終都沒有訓斥過,任憑他胡作非為。
他知道沈修瑾說的回來是什麽意思,無非就是那日梅林宴請。
床帳裏始終都昏暗無比,他聽着話,卻又像什麽都沒聽到,在黑暗中眼睛一眨不眨看着說話的人。
心平靜下來。
謝孤懸沒有回答,在沈修瑾不說了之後,伸手抱住了人。
毫無雜念的擁抱持續了約有一刻鐘。
最後他取出一條薄紗,蒙住了沈修瑾雙眼,免得再讓他失控。
生性害羞的沈修瑾愣了愣,不過發覺目力被封以後,他竟是什麽都沒說。
什麽都看不見,也就不會再生出逃跑的念頭,丢下謝孤懸一人在這裏。
方才被咬住脖頸的時候,有種悚然從心底生出,他并不知道這來源何處,生存本能讓他想要逃開,仿佛床帳裏藏了什麽詭異兇獸。
他的默許助長了謝孤懸的得寸進尺。
不過即便是這樣,到他睡過去之後,身上衣衫除了散亂了些,依舊好好的穿在身上。
謝孤懸抱着懷裏的人,神色并無愉悅,相反,他看起來冷冰冰的,往日裏那雙多情桃花眼再沒了溫度,成了薄情。
害他失控的人是沈修瑾,合該要償還他。
眼底冰冷化作憤恨,他死死箍着懷裏的人。
只要不打破最後防線,從白天來看,沈修瑾始終是縱容他的。
夜色越深,房裏沒有光亮。
從許久不動的床帳裏,一黑一白兩身衣服被扔了出來,散亂在地上。
一夜尚算好眠。
除了那些怪異的夢。
沈修瑾緩緩睜開眼睛,入眼是外面的床帳。
他側躺着,身上蓋着柔軟錦被。
然而等所有感官歸攏,懷裏抱着的人就讓他僵直了。
謝孤懸也醒了,被子底下一陣動靜過後,他腦袋從裏面露出來。
臉頰都被悶得潮紅,他眼睛亮亮的,聲音微啞:“師兄。”
沈修瑾依然說不出話,被子底下溫熱細膩的肌膚緊緊貼着他,兩人都不着寸縷。
他抱着謝孤懸睡了一晚。
人間界。
深山老林染了綠意,一整個寒冬的積雪消融,地面泥濘難走。
虎嘯響徹山林,低沉兇悍,那樣的吼聲讓聽者生畏。
白衣玉冠的謝孤懸浮在空中,一掌将為禍一方的老虎斃命。
附近山村被這老虎禍害已久,實在不堪忍受,籌了錢財找了有門道的人,向雲岚宗求救。
一只凡間老虎而已,用不上高階弟子,他接這個任務也無人會懷疑。
既已除掉這只惡獸,謝孤懸擡手,用靈力将老虎屍首托起,扔在了林子邊緣,有人上山就可以看到老虎已經死了。
比起前些日子的陰郁冰冷,他神色悠閑了許多。
甚至在聽到林中老婦微弱的求救聲後,還好心情的過去救了人。
年邁的老婦冒着危險上山摘野菜,結果被那一聲虎嘯吓得跌坐在地,以為吃人的大蟲要來了。
這一吓不要緊,她連滾帶爬就要下山,腳下泥地濕滑,沒踩穩滾落到山腰一側的深溝裏,崴了腳難以爬上去。
“多謝大嬸美意,只是我還有事在身,不便多留。”
謝孤懸用靈力治好老婦的腳,又好心送她回了家,在對方挽留要表謝意的時候,笑着推拒了。
以障眼法隐去了真容,省了不少麻煩事。
不過在他飛身離開的時候,還是讓村裏看到的人都張大了嘴。
那些人怎麽想的與他無關。
謝孤懸飛身到了空中,耳旁風聲呼嘯,他嘴角噙着笑意,又想起昨日的事情。
沈修瑾亂了手腳,一會紅了臉,一會兒又變得慘白,抿着薄唇磕磕巴巴問他,有沒有發生什麽。
師兄以為輕薄了他。
他當時看着沈修瑾幾乎笑出來,如此木讷古板,連醉酒都是安安靜靜的,又怎麽會做出那種事。
其實一直都是他在欺負師兄,可師兄從未意識到。
至于夜裏發生了什麽,他又怎麽會告訴沈修瑾。
所以只紅着臉,弱弱說不打緊,再無其他話。
三個字就讓沈修瑾陷入羞愧與不知所措中。
末了來一句絕不負他,就勉強維持着鎮定,把地上散亂的衣服撿起來穿好,再十分鎮定地轉身,摸了摸他頭,讓他多休息後才離開。
衣裳是一件件動手穿好的,慌張到連法術都忘記用,冷靜分明就是強裝的。
他看着那個僵硬的背影走出房門,臉上是毫不掩飾的笑意。
憑他對沈修瑾的了解,連神識都不敢延展出來,又怎麽會回頭看他。
他沒有布下護身結界,風聲呼嘯,迎面吹了過來,只覺暢快淋漓。
不過很快,他就在一個喧嚣縣城外落下。
開了春,縣城裏熱鬧非凡。
如今河清海晏,再無妖魔橫行,出門的人就多了。
賣豆花的簡陋小攤前,謝孤懸撩了衣袍坐下。
“老板,兩碗辣的。”他朝忙碌的攤主喊道,嗓音低沉有力,與人前那副嬌弱截然不同。
“好嘞,客官您稍等。”攤主答應的利索,擡眼一看他衣着非凡,心裏頭不由得想,這是哪家的公子來吃豆花了。
而這時又一個錦衣男子走過來,在白衣男子對面坐下,攤主又想,怪不得要兩碗。
謝孤懸沒有擡眼,用障眼法換了攤主那邊數出來的兩個碗。
豆花上得很快,他翻手一轉,手裏就多了個玉勺。
“流影術已經拿到,今日飯錢你掏。”他頭也不擡對聞人越說道。
“這是自然。”聞人越同樣心情不錯,滿口答應着。
那日梅林宴請讓他得了空子,按謝孤懸之前給他的圖紙和法子,無聲息闖入了謝家藏書閣,以假秘籍換了流影術出來。
兩人今日還算平和,都未出聲譏諷對方。
豆花并不算多,很快就見了底。
将玉勺放入空碗裏,謝孤懸并未收回,直接棄了。
他這才在長凳上坐直了,看向對面的人。
聞人越頭一次被看得不自在起來,不知謝孤懸在打什麽鬼主意,眼神說不上敵意,十分奇怪。
“聽聞爐鼎之術也分品階,其中更有極品,于雙修之人皆有益,敢問聞人兄,你手裏的那個……”
見他不自在起來,謝孤懸挑眉,還是問出了心裏想的。
“既是謝兄詢問,不瞞你說,我手裏确有一部功法,雖不到極品,但品階也不低。”
聞人越一下子了然,笑得意味深長。
“天階水玲珑的消息,我今日剛得知。”謝孤懸說着,眼神朝後方看了看。
只是聞人越聽完後卻沒有說話,沉了臉色考慮。
一個消息換一部功法,誰都知道吃虧了。
謝孤懸輕笑一聲,開口:“關在籠裏取樂的小雀也得好生伺候着,缺了水渴着了,豈不是掃興。”
“這樣,煉制爐鼎我沒有興致,只需給我雙修那一部分,殘缺就殘缺了。”
謝孤懸退讓一步,他确實是想看看那些雙修之法如何行進,殘缺與否并不要緊,再說了,如今還不到時候,但多積攢些并無壞處。
沒有僵持多久,兩人就将玉簡同時扔給對方。
聞人越走了,謝孤懸也起身,慢悠悠往縣城外面走。
雀兒是水系靈根,水玲珑溫和滋養,再無這樣适合水系靈根的寶物,更何況還是天階品級。
爐鼎之術世上有許多,可水玲珑難尋,要真算起來,還是他虧了。
路過一棵大樹的時候,有幾個小孩眼巴巴望着被挂在樹上的風筝。
不等大一點的孩子爬上樹去摘,路過的謝孤懸動動手指,風筝就飄了下來。
“多謝神仙哥哥。”小孩長大嘴巴,圍在他身邊喊道。
彎腰将手裏的風筝遞給他們,摸了下虎頭虎腦的小胖墩子腦袋後,他朝街道那邊看去。
“師兄。”謝孤懸滿眼都是驚喜。
沈修瑾站在那裏,看着幫小孩撿了風筝的小師弟朝他跑來。
“師兄,你來找我。”
謝孤懸挽着他胳膊,眼巴巴問道。
街上人來人往,他下意識掐指,施了個障眼法,隐匿了兩人身影。
昨日離開靈鶴殿後,他在寒山澗吹了許久的風,今天好不容易從那些情緒中走出來,去靈鶴殿找謝孤懸,卻得知他接了任務下山。
思來想去,他還是來了凡人界。
“師兄,我今日除掉的那只老虎,真的好大呀,可惜師兄沒看到。”
謝孤懸不等他有回應,就興高采烈說起之前的事。
“不錯。”沈修瑾習慣性誇了他一句,就見抱着他胳膊的人眼睛都亮了。
“師兄,這裏的梅子糕好吃,我帶師兄去吃,還有大肉包,我剛才就聞到味兒了,好香啊……”
耳邊是高高興興的話語,不斷跟他講着,沈修瑾逐漸走出了不自在。
看着身邊人什麽都想吃的模樣,跟小孩差不了多少,他眼中閃過笑意。
兩人朝攤販那邊走,那些尴尬消失的無影無蹤。
買了酸酸甜甜的梅子糕還有肉包後,他倆坐在城外大樹上,捧着油紙包好讓謝孤懸拿了吃。
縣城裏外都有孩童嬉鬧,大街上各種叫賣聲隔得很遠也傳入耳中,像是蒙了一層紗,熱鬧又遙遠。
沈修瑾再次感受到人間恢複了平靜,一切都重回往日。
這樣的熱鬧,正是人間所獨有的。
擡手拭去謝孤懸唇邊的糕點殘渣,他看着将梅子糕舉到他唇邊的人,頓了頓後,就張嘴咬了一小口。
獨特的酸甜味道在口中蔓延開來,和那雙滿是笑意的桃花眼對上,那一瞬間,似乎連心底都溢滿了梅子糕的酸甜。
這廂風平浪靜,祥和熱鬧。
而遠在萬裏之外,回首山腳下,深山小村裏魔氣缭繞,早已沒了活人蹤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