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不相容的人
挂了電話,牆上的時鐘指向10:10。
童愉晚上喝了一點酒,現在還有些頭疼,她一手從沙發上剛收進來的衣服堆裏拎起一件男士睡衣和睡褲,走到次卧,很娴熟的把睡衣褲扔在床上,再折回客廳抱起剩下的一摞衣服走進主卧,順腳帶上卧室門。
酒過肚撐,張銘那邊包廂散場已是十點多鐘,張銘照例把童愉的囑咐忘得一幹二淨,和林建強摸到朋友家打牌,直到一切結束,回到家已是淩晨一點半。
他提起床上的睡衣褲,走進洗手間胡亂地沖了個澡就爬上床去。
這會兒張銘躺在床上,也許喝了酒有些興奮的緣故,這麽晚了反而更加清醒,他想起晚上正喝得盡興,接到老媽的電話,酒勁一上來就對她态度有些差。
老太太每次都是唠叨同樣的事情,這已經不知道是多少次了,無非是念叨讓他們要孩子,張銘本人對要不要孩子無所謂,或者說其實他一直也沒有什麽概念,自己樂得快活,無憂無慮,懶得思考,家裏事從來不管,也不發表意見。
童愉說不想生,還年輕,他覺得也有道理,有時候老媽催,他又覺得老媽有道理,就去找童愉商量,童愉說想先認真工作兩年,他覺得也有道理,就兩邊順從着。這麽拖着拖着,轉眼兩年過去了。
張銘這會兒躺在寂靜無聲的小屋裏,一想老媽唠唠叨叨的那些話,覺得還是長輩說的話有幾分道理,他和童愉都三十有二了,是得要個孩子,于是心想着第二天再找童愉好好談談,便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清晨,童愉滑動手機屏幕,點開APP,找到早間新聞,把手機音量調到6個格,刷牙、洗臉、化妝,35分鐘利索的收拾完。
隔壁卧房的門紋絲不動緊閉着,童愉路過房門口也沒看一眼,徑直走去餐桌喝水,然後是房門口穿鞋,拿起手提袋出了門。
一進辦公室,童愉就聞到了部門兩位老總的□□味,這□□味從劉副總調過來之後整整持續了半年多。
這半年來,全部門人真是受盡了折磨,可是誰也無能為力。
劉副總從外地分公司同條線調過來,在原來部門是一把手,人到四十才找到伴侶,到這兒和老公團聚,因為才生了孩子休産假回來,公司就給她安了個副總的職務,但是她比部門正職陳總年齡大了5歲,這5歲就是5年的工作資歷。
副的資歷老,正的職務高,兩個人誰也不服誰,明争暗鬥,搞得部門烏煙瘴氣。
童愉部門一把手陳總是個五短身材,工作上還是很拼命的,兩年前34歲時座上了這個部門的總經理位置,事業上雖有小成,但卻至今未婚。大家都說他是眼高手低,二十多歲的時候沒錢沒勢沒身高沒長相,對女方要求卻很高,走走看看無數,一個也沒看下來,到現在這個時候有幾個小錢了更是普通女人難以入眼。
男人的身高是硬傷,偏偏調過來的劉副總是一個體型略顯壯碩的女人,高跟鞋一蹬,和陳總一邊高,他們這樣一男一女站在一起反而顯得男方小小弱弱的。兩個人怎麽也看不順眼,搭不起來。
童愉也想不明白,這麽大個公司,就沒一個領導看出來她部門這人事上的問題。
兩個老總互相較勁也就罷了,最受罪的是下面的人,特別是兩個中心主管,童愉作為業務支持中心主管,真是心力交瘁,兩個都是老總,都不能不顧及,一旦意見有分歧,最難辦的可不就是下面執行的人。
部門今天要開會,又不知道要上演什麽槍炮□□。
“拿黃頁來一個一個推銷,那就是大海裏撈針,現在多少騷擾電話,誰會聽你把話講完?”
“這跟去市場陌生拜訪是一樣的啊,只不過是表現形式不一樣。”
“你這樣是缺乏針對性,完全是盲目抓瞎。”
“那你給指條明路。”
童愉聽着頭大,這個部門能相安無事這麽順利的運轉下來也是不容易,她突然有一絲厭倦,不僅僅是因為兩個老總這麽水火不容的情況,更是因為她覺着這樣工作幹着很沒勁兒。
雖然她知道并不是每個人都能做自己心儀的事情,她也說服自己努力工作,在公司第4年就做了中心主管,這個進度沒有特別好,但也不差了。可還是偶爾會有種失落感,先不說自己喜不喜歡,她也明白自己的弱項在哪裏,不善應酬交際,不喜應酬寒暄,和客戶談業務、做項目她完全沒有問題,可一上酒桌就歇菜。
這個部門,上酒桌可不少。
童愉也想過申請調部門,或者另謀高就,可是自己也不知道什麽适合自己,找不準方向。
童愉一度以為只有自己才這樣,人生沒有确定的理想,別人說好才是好,自己想破頭也想不出個崇高偉大來。後來,她發現,其實大部分人都是如此,也有同事說幹活沒勁,想換換,可是換了沒多久又開始抱怨,然後繼續換,就這麽惡性循環下去,多麽可悲。
說到底,就是不明白自己想要什麽,把什麽責任都推到工作性質上、推到領導同事身上,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什麽不對勁的。這樣一想,童愉還是會盡自己所能努力工作,把眼前的事情做好,少些抱怨,多份敬業。沒有什麽人能所有事都如願,何況她是一個平頭百姓。
其實真正要搞明白的,是認清自己,想要什麽,喜歡什麽,熱情在哪兒?人們談理想、談目标,可是“你的理想是什麽”這個問題對于大人來說,反而沒有小孩子回答的幹脆,小孩子會說:我想當消防員、我要變成英雄、我的理想是當畫家……
但是大人的答案呢?賺很多錢?準時上下班,不要太操勞直到退休?升職加薪,不停漲工資?
那是一次和另一個同行業公司的聚會,大家在海邊燒烤喝酒直到深夜。童愉沒喝多少,她酒量不行,也不喜歡這種流于形式的團建,于是一個人遠遠地座到沙灘邊感受海浪的冰涼。
對方公司一個醉醺醺的男士搖搖晃晃走過來,五短微胖的身材,年齡看着也不輕,他毫不客氣地座到她旁邊,半醉半清醒的問她:“你的理想是什麽?”
童愉被這冷不丁的問題弄懵了,人大了幾乎不會再提這個問題,她一時無語。
黑暗中大海在低吼,她看見他的眼睛充滿血絲,是濕潤的、渾濁的,不免有些憐憫對方,也憐憫自己,她說,“你喝多了。”
“是啊,我喝多了,我連我的理想是什麽都不知道。”
說完,那個人搖搖晃晃走回人群,繼續高亢的與大家大呼小叫、喝酒碰杯。
天是黑的,大海也是黑的,所有的一切好像只剩下黑色,把整個世界吞沒。
她早就忘了那個同行那張臉,卻清晰地記得他的問題,在最開始的一瞬,她以為他是在撒酒瘋,可是當她再次歸于沉寂黑暗之中時,那個同行的落寞情緒一下子渲染了她,她想他不是撒酒瘋,他想把自己灌醉,卻反而越來越清醒。
童愉是有能力的,要不也不會做到主管,她想過也許純粹的行政部門更适合她,但是陳總一邊嫌棄她酒量差,不善交際,一邊又欣賞她的工作能力,沒有放她走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