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鷹隼莫相猜
這個女人當年逃了婚,去了意大利,去了法國,繼而游歷遍整個歐洲。她懂得了卡贊勒克的玫瑰最适合提煉精油,懂得了羅馬洋甘菊比德國洋甘菊更具有安撫作用,她也懂得了,一個女人原來并不一定非得是一個男人的“肉中之肉,骨中之骨”。
方馥濃與李卉面對面坐着,惹得旁人紛紛投來豔羨目光。這也難怪,男的該是绮筵公子,女的該是繡幌佳人,名車內調情,酒店裏軟語,千該萬該,就不該出現在這麽個與他們形象全然不符的路邊攤上。
賣菜飯的大嬸被李卉吓懵了半晌,非得緊眯眼睛仔細辨認,才能确信還是當初那個嗓音清脆的漂亮丫頭。
賣菜飯的大嬸責怪方馥濃:“你們夫妻倆外出怎麽也不把孩子帶上,我還想看看你們的孩子有多好看呢。”
“熱傷風,出不了門。”謊話張口即來,方馥濃笑了笑,“下回一定帶來,任你管教打罵。”
方馥濃與大嬸說話的時候,李卉就一直面帶笑容地看着他,明明知道對方胡說八道也毫不動氣。她把這些年的閱歷一點點藏起來,又一點點回歸從前,還像那個憧憬愛情、憧憬嫁人的小女孩。
風在兩人之間回旋,因為白天太燥,夜裏才顯得尤其蔭爽。
不過分別六年,可這個女人已與過去判若兩人。一身渾然天成的大氣裝扮,一種更勝經年沉澱的從容風範,對方馥濃而言,驚訝也驚豔。
方馥濃定定注視着李卉,直到對方率先開口,“我聯系上滕雲有一陣子了,知道你不少事情,還知道你受了傷,所以我拜托他先不要告訴你。”
“滕雲……”方馥濃微微皺眉。
“怎麽了?”察覺出對方面色有異,李卉問,“有什麽不對嗎?”
“不是。”想了想,他回答,“他是一個什麽心事都藏不住的老實人,怎麽可能你和他聯系上那麽久,卻完全沒讓我發現?”
“這也沒什麽好奇怪的,人總不可能一成不變。像你們這樣出類拔萃的男人,本就該互不買賬互相競争,沒理由一個人總被另一個人一眼看穿。”
“無心與物競,鷹隼莫相猜。”随口應了一聲,方馥濃不以為意地笑了笑,看着李卉說,“倒是你,變化不少。”
“沒有吧。”李卉有心玩笑,“是變老了?還是變得更漂亮了?”
方馥濃笑,“變得與衆不同了。”
李卉也笑,“你怎麽都不問我這些年過得好不好?”
“看你這樣子就知道很好,明知故問的事情我從來不幹。”
“确實不錯。”李卉說,“那人對我很好,他支持我創立自己的公司。”
“哪一行?”
“跟你現在幹的是同一行。”
方馥濃露出驚訝表情,“品牌企業,尤其是時尚行業的品牌企業和別的公司很不一樣,它前期投入十分驚人,看來那個男人确實很大方。”
李卉轉移話題,“我記得你第一次帶我去酒吧時,為我點了一杯sexy on the beach,你告訴我雞尾酒也會說話,點這樣的酒就表示這個男人對這個女人感興趣,停留在肉體層面;而如果一夜溫存之後,一個女人不想讓醒來的情人看見自己隔夜的殘妝,就表示這個女人對這個男人感興趣,感興趣到不止想上他的床,還想嫁給他。”
這事方馥濃也記得,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李卉搖頭,繼續說下去,“你們男人總把自己看待成一個獵手,蟄伏、守候、确定目标、欲擒故縱……可女人大多時候要簡單地多,如果一個女人喜歡一個人,即使嘴裏不說,她的行為、态度乃至眼神都會把她的心思洩得一清二楚。”
“所以呢?”方馥濃挑了挑眉,對方的回憶并未喚起他的熱忱,“我們現在要開始敘舊了嗎?”
對于與昔日戀人重逢一事,方馥濃并不怎麽入戲。這些日子戰圓圓纏他纏得厲害,令他大為頭疼。在方馥濃眼裏,戰圓圓那種“過家家”似的喜歡根本不足以稱為男女之情,但管它呢,那個女孩就是發了瘋又入了癡,非擺出一副“非君不嫁”的架勢。
他現在不想與任何一個女人産生情感糾葛,無論是一個大學剛剛畢業的女孩,還是差一點與自己步入婚姻殿堂的女人。他一直認為自己最可能結婚的時候就是六年前,那一次他沒有走進禮堂,這輩子也就注定與婚姻無緣了。
“我不是為敘舊來的。”似乎看出了對方的不入戲,李卉笑了笑,補上一句,“我想請你來為我工作,為表我求賢若渴的誠意,我還打算替你還清那筆借貸。”
這是這個星期裏第三個打算給他三千萬的人,當然在方馥濃看來,李卉才是第二個。
而且李卉的好意更體貼,更聰明,也比戰圓圓的更教人無從拒絕。她說,她不是借錢給他,更不是送錢給他,她是投資,投資他在南非的生意,只要他願意就可以随時離開,她要的只是利益上的回報。
不得不說,方馥濃确實有點動心。
白天燥,晚上涼,天空中雲絮低垂,習習涼風撲面而來。
方馥濃在這頭與昔日女友舊夢重溫,那頭的滕雲與許家母子正同桌吃飯。
滕雲與許見歐之間的感情雖然陷入了危機,但跟許媽的關系卻是日進千裏,他隔三差五回去看她,有的時候與許見歐一起,有的時候獨自一人。許爸離退休不遠,正卯足了勁兒發揮最後的餘光餘熱,向來自視甚高的許媽閑來無事與自己這半個兒子聊一聊,倒越發察覺出他身上的可貴來。
比如他記性好,自己提過那些想吃的想用的,第二天總能看見他捎過來;比如他肯用功,改掉以前那一身懷才不遇的酸腐氣質,在新的環境裏也就風生水起了。
許媽沒給傷愈不久的兒子夾菜,倒舔了一筷子響油鳝絲給滕雲,對他說:“你上次讓人送來的按摩椅挺不錯的,你爸爸說比那些盲人按摩師還地道,他的肩周炎和腰肌勞損好像一下子緩解了不少。”
滕雲笑了笑:“日本人的東西嘛,價格雖然不算低,但品質總是有保證的。”輕描淡寫一句話,四萬多塊錢人民幣也就是“不算低”。
飯吃了一半,許媽忽然想起了不知道誰提過一句方馥濃受了傷,便問兒子:“小方他怎麽了?怎麽好端端地被人捅傷進醫院了?”
許見歐剛要回答,滕雲已經搶在了他的前頭:“他欠了很大一筆高利貸,還不上了,所以被尋了仇。”
“這是怎麽回事兒?”許媽大驚,連手裏的筷子都放了下,“他怎麽會借高利貸的?!他不是生意做得特別好麽?”
“有些人是外強中幹,表面上看着風光無限,其實窮的和乞丐一樣。”滕雲一邊說話一邊給許媽夾菜,喊她一聲,“媽,吃菜。”
“不像啊。”許媽搖了搖頭,啧啧感慨起來,“這孩子長得好,頭腦活,我一直覺得他肯定會有大出息。”
“長得确實好,可如果真的頭腦活就不會賣車賣房,兩套別墅都抵押了出去,還差點被人捅死在街角旮旯……”
“滕雲!”這種冷嘲熱諷的态度讓許見歐不太滿意,出聲打斷了對方。
滕雲冷冰冰地看了情人一眼,轉眼又堆上一種十分突兀的笑容看着許媽,問她:“媽,爸覺得那茶葉好不好?如果他喜歡,我可以讓人再送些過來。”
“你爸再過幾個月就要退休了,這會兒估計是得上了退休綜合症,寧可在外頭瞎忙也不太肯回家。”許媽嘆着氣,又把話題扯回方馥濃身上,“看來确實是我看走眼,小方這孩子太自命不凡也太好高骛遠,爬得高摔得重,他比不上你,一步一步走得踏實,讓人放心。”
“方馥濃這個人向來擅長唬弄人,不過,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難得獲得肯定,滕雲的臉上總算浮現真心笑意,關切又問許媽,“媽,你有什麽想要的不妨告訴我,見歐忙着電視臺的新工作,可能這些日子都沒怎麽顧及到家裏。”
許媽想了想,還真有。
“你爸也快退休了,我們年紀都大了。家裏現在有的三套房子都沒電梯,平時上下樓梯也挺吃力。我最近看中一套房子,黃浦江邊上的新樓盤。不止有電梯,沿岸江景房看着也舒服。但是我和你爸這年紀了再去賣房換房的不太合适,你看你們小兩口有沒有這個預算?”
滕雲心領神會:“現在房産稅也厲害,不到萬不得已也沒必要賣房子。你看中的房子具體在哪裏?我和見歐去看一下,如果真的合适,我們就買下來,你和爸住進去,就當替我們看房子了。怎麽樣?”
這回答正切心意,許媽又給這半個兒子夾了菜,“反正我們百年以後,這房子還是你們的。還省得以後國家又開征房産遺産稅。”
一直沉默進餐的許見歐終于忍不住開口,“可是,黃浦江邊上的江景房少說六萬一平,你哪來的預算?”
“這你就別管了。”滕雲沒想理他,只抛出冷冷淡淡幾個字。
這頓飯吃得味如嚼蠟。面對莫名投合的母親與情人,許見歐發現自己倒成了外人。他拿捏不準到底是什麽讓他們之間的關系起了變化,但個中滋味非比尋常,這種變化既令人欣慰,也令人心驚肉跳。
晚餐過後,許爸果不其然來了電話說不回家,許媽便招呼着小倆口住下來,反正換洗衣物什麽的家裏常備着,客房向來幹淨。
這個地方驀然有了家的氣息。以前許媽的态度冷淡得甚至巧妙,滕雲從不諱言這個地方帶給他的不适感,讓他如同一條被晾在岸邊的魚,被日光曝曬,被海水陰幹。可最近家裏遭逢的變故太多,自兒子受傷以後,這個女人好像一夕間就懂得了兒孫自有兒孫福,前後态度截然不同。
許見歐洗完澡走進卧室的時候,滕雲還在樓下與許媽聊天。樓下傳來陣陣笑聲,這陣子電視裏正在播放一部醫院背景的連續劇,收視不高,但勝在情節緊湊、制作考究。同為醫生的許媽與滕雲很有共同語言,倆人一邊看電視,一邊就裏頭的醫護情節展開讨論。
看滕雲不順眼的時候只覺哪兒都不順眼,說什麽錯什麽,多說多錯,不說也錯,可一旦抛除偏見,許媽便察覺出對方學識淵博、言之有物,越發覺得這個年輕人惹人喜歡。
許媽年輕時候就極其重視養生,至今保持着每天睡前一杯紅酒的習慣,所以年近六旬依然風韻綽約,臉頰如雞蛋白般飽滿光嫩。這會兒兩個人聊得興起,小酌變成了對飲,不知不覺就都多喝了些。
趁着許媽在按摩椅上小睡歇息的時候,滕雲上了樓。他帶了點酒氣,但還不至于喝醉,摸進房間時許見歐已經睡了。
滕雲坐在床邊,低頭看着情人的睡顏,伸手撫摸起他的後背。手術之後許見歐瘦了許多,脊骨的曲線硌着他的手掌,滕雲的手勢逐漸溫存輕柔起來,目光裏帶着憐,也帶着恨。
他受的苦自己感同身受百倍千倍,為什麽這人偏偏對自己的付出視而不見?
撫摸一晌對方就醒了。床上的男人剛剛睜開眼睛,一雙噴着酒氣的嘴唇就封了上來。
“滕……滕雲……”
一連串的熱吻啄向他的臉頰與脖頸,一只堅硬的手掌要闖入他的兩腿之間。許見歐輕喊着不想配合,但滕雲顯然酒後來了興致,他粗暴地将他翻過身去,又整個人将他壓住摁住,動手去扯他的褲子。
“滕雲……我媽還在樓下!”
“所以你最好別發出太大的動靜……”三分醉七分醒,欲望已是蠢動不止。滕雲的喘息聲粗重起來,壓下身體,嘴唇貼住了許見歐的耳朵,“她坐在按摩椅上睡着了……我好不容易讨好了你媽,不想和她再把關系弄僵……”
臀部一陣發涼,手指探入危險地帶,情人前所未有的粗魯,但是許見歐依然不想就範。他們之間還有太多問題沒有解決,他們現在迫切需要的是一次長談而不是一場性愛。他一邊掙紮,一邊試圖勸止這個男人,“我的傷還沒好透,不可以……”
求愛的動作突兀地停下,滕雲的聲音連同他的身體一同降至冰點,他問:“如果是方馥濃就可以嗎?”
“你——”
一個音節還未發出,滕雲伸手捂住了他的嘴。許見歐臉朝下被摁在床上,他本來想掙紮,突然又放棄了掙紮,這個時候的拒絕或許會讓他們的關系更加緊張,他最終還是選擇了順服。
身後的男人就這麽進來了。
用的該是沐浴液一類的潤滑劑,一種火辣辣的刺激感幾乎瞬間逼落他的眼淚。許見歐咬牙強忍,手背上浮現青筋,手指深深嵌入床面。
床板搖晃,兩副軀體以同樣的節奏震顫互撞,除了這點輕微響動,他們再沒發出一點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