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拉朵妮,不要任性了。”

黑發年輕人皺皺眉甩開了抓着自己袖子的小姑娘的手,與此同時,他也看見孤兒院的老嬷嬷和鞋匠一同漸漸從大門說投下的陰影中走出——要說鞋匠長成什麽樣子,最開始羅修幾乎是因為震驚而瞪圓了自己的雙眼,他在夢境中曾經看見過很多和現實中最後的感染源相互成為投影的人物,但是除了黑暗公爵之外,他從來沒有遇見過第二個人和現實中的人一模一樣!

而現在他遇見了。

鞋匠的頭頂上戴着一頂高高的、造型誇張的帽子,那帽子有普通的禮服帽子大約兩倍那麽高那麽大,很難相信會有人戴着這樣的東西出門——帽子是全黑色的,但是虧得于這帽子制造手藝精湛,哪怕是在此時昏暗的光線之下羅修還是能清清楚楚地看見帽子的上半部分是一個張牙舞爪的東方龍的造型,立體的龍盤繞在帽身之上,龍頭高高揚起,伴随着逐漸走近的帽匠的腳步,整條龍看上去栩栩如生就仿佛下一秒随時都會活過來似的……

寬大的帽檐遮住了他的半張臉卻遮不住帽檐下那頭火紅色的頭發,帽檐之下說露出的半張精致的面容,那是化成灰羅修大概都會認得出來的紅毛猴子埃德溫擁有的臉!

“……”

此時,坐在沙發上的黑發年輕人渾身僵硬,就像是見了鬼似的瞪着來到自己面前站定了腳步的帽匠——後者踩着那雙不知道是什麽材料的皮質厚重長靴,哪怕是在厚重的地毯上每一腳都能發出“咚咚”的聲響,剛到小腿的長靴将他那曲線修長的小腿完美地映襯了出來,就好像是要和他頭頂上的帽子配套似的,在每只長靴的左右兩側伸展出一對黑色的骨翼裝飾,骨翼的末端挂着金屬鏈條。

當帽匠在黑發年輕人面前停下來,居高臨下地微微彎下腰打量他的時候,前者也順便看見了和這金屬鏈條相配套的、挂在紅發男人腰間的飾品腰帶。

“這是今年被選中的孩子?”

懶洋洋的、因為剛剛吸食過煙草而顯得有些沙啞的嗓音在安靜的偏廳休息室中響起。

年輕的帽匠先生一邊說着,一邊将手中的水煙熄滅後随手挂在腰間,帽檐之下一雙眼睛似乎正仔細地打量着坐在沙發上的黑發年輕人,良久,他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仿佛是戲谑又仿佛是思量的沉吟:“年紀倒是比我想象中的大很多嘛,雖然長得是不錯,但是年齡還是最主要的問題,這樣的孩子恐怕不好找下家啊。”

“……”

羅修的額角青筋跳了跳。

不得不說,對方一口一個“孩子”讓他整個人渾身發毛。

而那種“媽媽桑在給特殊行業的姑娘們找客人”的語氣,更是讓他難以忍受。

黑發年輕人唇角動了動,正想說些什麽,卻在這個時候,他感覺到坐在自己身邊的拉朵妮猛地一下重新抓住了他的衣袖,并從鼻腔之中發出十分含糊的嘤咛——羅修下意識地轉過頭去看她,卻發現這個時候的小姑娘一掃之前那副嚣張跋扈的樣子,當帽匠說話的時候,她面色蒼白驚恐地瞪大了雙眼,就像是一只夜晚公路上車燈下的驚慌小鹿!

而此時此刻,身材高大的帽匠微微彎下腰時所投下的陰影幾乎将她和羅修兩個人一塊兒籠罩了起來。

仿佛是感覺到了此時奇怪的氣氛,帽匠先生發出奇怪的笑聲,他微微轉過頭,一雙如同湖水一般碧綠的瞳眸之中泛起淡淡笑意,目光在整個人都快縮到羅修身後的拉朵妮身上一掃而過,卻并沒有停頓。

孩子的反應是最真誠的。

如果上一秒,羅修還能用“拉朵妮是個自私的小鬼”來說服自己的話,那麽眼下,眼瞧着這小姑娘幾乎快被吓得尿褲子的真誠反應,現在羅修不得不承認眼前的這個和紅毛猴子埃德溫長得一樣的帽匠先生,很有可能真的有問題。

他微微垂下眼,在一室的沉默之中,忽然壓低了嗓音說:“不是。”

“嗯?”帽匠勾起唇角,微微眯起眼,看上去就像是不懂眼前的黑發年輕人所謂的“不是”是什麽意思。

這個時候,只見之前一直坐在沙發上的黑發年輕人不急不慢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不着痕跡地将還蜷縮在沙發上瑟瑟發抖的拉朵妮擋在了自己身後——眼前的年輕帽匠大概身高接近一米九,他整整比羅修高了大半個頭,于是哪怕是羅修站起來,當他們的視線在半空中毫無避諱地相撞時,羅修還是能感覺到對方似乎稍稍颔颚、目光擦着帽檐肆無忌憚地打量着他。

——就好像在打量一件商品的價值。

——或者是實驗室玻璃箱裏的小白鼠。

這樣的目光讓羅修覺得很不自在,當赤裸的腳掌踩在地毯上時,皮膚與稍稍有些粗糙的地毯毛面接觸帶來微微的瘙癢——對比起面前穿戴整齊華麗到甚至有些誇張的帽匠,這個時候,黑發年輕人只覺得自己似乎無論從哪方面都比對方矮了一截。

這真是太糟糕了。

此時此刻,羅修只覺得圍繞在他和帽匠周圍的氣氛都凝固了起來——兩股力量在你不讓我我不讓你的相互撕扯——呃,那是來自“貧窮的驕傲”以及“土豪的強勢”這樣的兩股力量……黑發年輕人深呼吸一口氣:“我不是這裏的人,我到這裏來,只是因為——”

帽匠動了動腦袋,用一根手指将自己的帽檐頂起來了一些,這樣羅修就可以輕易地看見他挑眉的動作:“因為什麽?”

…………………想要一雙鞋子。

…………………以及因為你是主要NPC,所以想見你一面。

兩個理由,此時此刻站在了正主兒面前,羅修卻發現自己一個都說不出口,他動了動唇,心想自己現在這副語塞的模樣看上去肯定很蠢。

而就在這個時候,羅修卻忽然感覺到自己的屁股被人從後面急急地踹了一腳。

……看上去有人比他對于自己的模樣更加拙計。

被身後的小姑娘這麽不輕不重地來了一下,黑發年輕人身形晃了晃卻終于從晃神的狀态中清醒過來,在他來得及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麽之前,他繞過面前的帽匠一個箭步沖到了對面的沙發前面,在身後的老嬷嬷以及帽匠困惑的沉吟雙重奏中,黑發年輕人想也不想地一把将坐在沙發上的艾米抓起來,挺了挺腰杆,用清晰的聲音說:“我是來領養孩子的!”

帽匠:“……”

拉朵妮:“啧。”

艾米:“咦?!”

老嬷嬷:“啊啊那個——”

羅修轉過頭,看向滿臉莫名其妙又欲言又止的老嬷嬷——這是羅修打她走進來開始第一次正眼看她,要知道大部分的人類都是有氣場的東西,而這個老年婦人的氣場一看便知道她是個好人——不得不說,她眼角邊的褶皺和身上穿着的洗得發灰的衣服以及補丁給她的這種“好人氣場”加分不少……此時,完全沒意識到其實自己只是單方面地跟這個老婦人産生“貧窮靈魂共鳴”的黑發年輕人緊繃的臉終于放松了一些,他看着孤兒院的老嬷嬷,淡淡道:“我是黑暗公爵家的園丁,有一份正經的工作,難道我不具備領養一個孩子的條件嗎?”

黑發年輕人看上去從容淡定。

其實只有他自己知道,當他把“黑暗公爵”搬出來當談判條件的時候,他差點兒咬了自己的舌頭。

孤兒院的老嬷嬷看上去有些難以決絕了,她的雙手在身上的裙子前面蹭了蹭,目光在羅修和帽匠之間來回游走,最後,她決定把這個難題扔給第三位當事人——于是,在場所有人的視線一下子集中在了擁有長卷發、腦袋畸形的小姑娘身上。

“艾米?”老嬷嬷用試探性的語氣叫了一聲小姑娘的名字。

艾米看了看帽匠,又回頭看了看此時輕輕牽着自己的手的黑發年輕人——當她的目光與後者沉靜的目光對視上,片刻之後,就當羅修幾乎以為她會點頭答應時,卻沒想到她垂下眼,輕輕地将自己的手從黑發年輕人的手掌中掙脫出來,艾米低下頭,沒說話。

瞬間的寂靜之後,一聲輕笑聲打破了這僵局。

“看來我們已經有了答案。”

帽匠先生撫掌輕笑,這個高傲富有的年輕人在獲得了完全的勝利之後便再也沒有看羅修一眼,他走上前來,用帶着黑色皮質手套的手輕輕挑起艾米的下巴左右打量了下,在對方驚慌地避開他的視線時,不着痕跡地放開了她,頓了頓,這才緩緩地問:“看來,你就是今年即将飛出鳥籠的那只幸運小鳥了?”

艾米低下頭,她又變成了最開始羅修看見她時那副沉默文靜的模樣,以不着痕跡的幅度點了點頭,要不是此時的房間裏很安靜,相信沒有人能聽清楚她回答的那句“是的,先生”。

帽匠的目光輕描淡寫地從她幹癟的腦袋上掃過。

似乎對這樣的目光十分敏感,艾米似乎十分畏懼地輕輕顫抖了下。

然而這樣的畸形程度在帽匠看來似乎并不是什麽值得驚訝的大事,他看那麽一眼仿佛只是因為他需要看那一眼而不是因為好奇心,也并沒有出聲安撫明顯因為他的目光而情緒變得敏感的艾米,他的唇角還是保持着微微勾起的弧度:“我知道了。”

說完,他轉過頭,用很低的聲音問孤兒院的老嬷嬷什麽時候才能辦認領手續,後者在片刻的怔愣之後回過神來,對視上了帽匠先生那雙看不出多少情緒的碧綠雙眼後,面部肌肉飛快抽搐了下:“一會兒就可以。”

老婦人用蒼老的聲音回答。

“無比期待。”帽匠用并不那麽真誠的聲音說,“明天就是聖誕節了,照例在明天早晨太陽完全升起之前,我會派我的人過來将第一份特殊的禮物送給今年的幸運小鳥,嬷嬷,您看這樣可以嗎?”

年輕的紅發帽匠的聲音聽上去禮貌而生疏,那恰到好處的低音讓人幾乎就要相信面前的人是一個好心腸又優雅的富有紳士——然而之前就提到過,人的身上總是自帶一些與生俱來的氣場,而此時此刻,這個“好心腸又優雅的富有紳士”在羅修看來,總讓人感覺周身都帶着一股黑色的、令人不安的狂躁之氣。

當他用緩慢而故作優雅的聲音說話的時候,這種“狂躁”的氣息也變得越來越濃烈,幾乎要将他的整個人盡數淹沒。

這樣表裏不一的人讓人沒來由地覺得十分不安。

羅修下意識地看了看拉朵妮所在的方向,卻發現此時此刻身穿紅色鬥篷的小姑娘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離開了沙發,當老嬷嬷和帽匠商量着領養手續的問題時,她旁若無人地徑直快步走出偏廳大門,而艾米則逃避似的将視線放在了窗外,盡管那裏并沒有什麽值得細看的風景。

沒有人攔住拉朵妮。

從始至終,她就好像是不存在的人似的。

……

就如同羅修所判斷的那樣,孤兒院的老嬷嬷倒是個真正的好人,她似乎并不惱火他幾乎就要搞砸了孤兒院一向以來的傳統,在接受了帽匠先生的又一大筆足夠支撐來年整個孤兒院全年開銷的饋贈之後,當着這個紅毛的面,她甚至溫和地邀請羅修一塊兒留下來,過完聖誕節再走。

“別看我們這兒平日裏似乎規規矩矩,但是到底還是孩子多,聖誕節比您想象的可是要熱鬧許多呢!”老嬷嬷勸說道。

而羅修對此表示十分喜聞樂見,因為這會兒哪怕是有人拿掃帚趕他,他也暫時不打算離開這所孤兒院了……于是,當坐在桌子邊上正龍飛鳳舞地在一些文件上簽字的帽匠似乎聽見了他們的話停下手中的活兒擡起頭看向站在一旁的黑發年輕人時——後者牽扯臉上肌肉,露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盯着帽匠那雙碧綠色的雙眼,卻用十分讨揍的語氣跟老嬷嬷近乎于一字一頓地說:“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帽匠當然聽出了眼前的黑發年輕人話語中的挑釁。

兩人對視了一會兒。

刀光劍影。

于是,在老嬷嬷出去端茶、辦公室中只剩下他們兩人的時候,坐在桌子邊上那張寬大的扶手椅中的年輕帽匠終于暴露了本來的面目。

紅毛帽匠一掃之前人模狗樣的優雅嘴臉,椅子在他屁股底下發出“嘎吱”一聲刺耳的聲響,擦着地面從桌子邊退開小半步的距離,上一秒還保持端正優雅坐姿的年輕富商翹起二郎腿,像個街邊小流氓似的抖了抖腿,并順手将手中正使用的羽毛筆随手扔了出去——看也不看筆尖的墨汁将文件都弄髒了一小塊,他只是伸出手,頂了頂自己的帽檐,沖着這會兒沉默站在辦公室角落裏的黑發年輕人露出一個肆無忌憚的笑容:“哎呀呀。”

羅修因為對方這副變臉很快的德性愣了愣。

帽匠勾起唇角,露出個似笑非笑的讨厭表情:“你看上去好像很讨厭我,怎麽,仇富麽?”

羅修:“…………”

“那真是太可惜了,你長得很漂亮,是我喜歡的那種類型。”沒有得到回答,帽匠卻自言自語得十分開心,用那種不急不慢的目光在黑發年輕人身上掃了一圈後,他又緩緩道,“我剛才還準備想問你願不願意到我的古董店裏來工作,我可以出比黑暗公爵更高的報酬。”

“喔?”羅修揚揚眉,“你準備用多少錢來挖牆腳?”

“一晚三千金幣怎麽樣?”

一晚。

真夠簡單粗暴的哈?

“……這就是你所說的’工作‘?”

“至少我不會讓我的人打着赤腳滿世界亂跑。”帽匠輕笑一聲,露出了一點兒屬于年輕人的得意神情,“對待情人這方面,我可是比黑暗公爵細心溫柔得多——他太老了,對待這方面缺少激情,容易讓人乏味。”

……末了還不忘記踩“競争對手”一腳。

想了想黑發公爵那英俊到爆的顏,基于對烏茲羅克(的臉)的偏袒,羅修毫不猶豫地将帽匠的話扔進了垃圾桶裏。

而帽匠還在喋喋不休地“循循善誘”:“大概是上了年紀的人對于床事的需求很少,我經常聽到黑暗公爵的情人抱怨他性冷淡,雖然那張臉是長得不錯,但是這年頭也不能光看着臉就高潮你說對吧?”

黑發年輕人唇角抽搐,正想送這位厚顏無恥的帽匠一句“流氓”,卻在這個時候,他看見帽匠将之前那個被他随手扔開的羽毛筆重新撿起來,恢複了端莊的坐姿端正地擺出了之前那副簽文件的正确姿态——正當羅修奇怪這家夥又抽什麽風的時候,他們身後的門卻被人推開,外面走進了端着下午茶的老嬷嬷。

而此時此刻,辦公室中看上去還跟她離開的時候一模一樣。

她完全不知道剛才她的貴賓已經對她的窮逼客人進行了猥瑣的語言性騷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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