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道路的盡頭只有消亡……嗎?

不過盡管知道是這樣,還是會有很多很多的人前仆後繼——有句話叫不撞南牆不回頭,大概說的就是這樣?只不過……黑發年輕人停頓了一會兒後,忍不住将視線從人形花的身上收回來低下頭瞥了身邊的小姑娘一眼:“貪婪或者消亡,這裏面應該擁有比想象中更深遠的意義,似乎不應該是你這個年齡的小姑娘應該說出來的話。”

羅修的話似乎并沒有讓拉朵妮感覺到不自在,她笑了笑道:“死過一次大概會等于多活三十年,有些事情到了面前的時候,只有具有思考能力的人都會想明白——曾經的我不明白……”

“不要說是你們這些失敗了的孩子,如果人形花還保留人類一絲絲的感情,它們大概也會心存怨恨的。”羅修說。

“誰知道呢?就算怨恨,又應該去怨恨誰?”拉朵妮聳了聳肩,“路是自己選的,雖然以前什麽都不懂,等懂了的時候卻來不及了。”

拉朵妮說到這兒頓了頓,在片刻的沉默後,她揚起始終隐藏在紅色鬥篷後的小下巴,沖着不遠處排放規律比較密集的培養皿的方向點了點:“就像現在的他們也不會明白這個道理一樣,啊,話又說回來了,确實也沒有人能保證人形花在成功地脫離了培養皿從人類變成植物之後它們一樣不會後悔,畢竟那個時候它們已經不會說話了,不會笑不會哭,就是一株不需要泥土的昂貴植物。”

“我不想說什麽大道理,”黑發年輕人冷笑了一聲,“不過很顯然就是有人打着’願者上鈎‘的招牌堂而皇之地欺負你們什麽都不懂。”

“恩,你說得對,”拉朵妮深思熟慮之後忽然扔出一句,“你們這些邪惡又讨人嫌的成年人。”

“如果不是現在你變成了另外一個物種的話,你肯定也會變成’邪惡又讨人嫌的成年人‘的。”在小姑娘說話的時候,羅修順着她下巴點着的方向看去——在那個方向的培養皿裏并不是全部都浸泡着人形花——有一些培養皿是空着的,甚至沒有注入溶液,只是其中有幾個裏面浸泡着一些身體殘缺的孩子,他們就像是最初羅修看見的那個黑頭發金色瞳眸的姑娘一樣讓自己蜷縮成一團,羅修注意到,他們身體殘缺的部分還沒有被那種無名的白色野花所替代。

他們還是人類的模樣。

羅修想起了之前拉朵妮所說的“種子”,而現在這一些還沒來得及被改造的孩子大概是剛剛被帽匠領到這裏放入培養皿裏的“種子”……他們來到一排的培養皿跟前,最中間的那個孩子看上去是個擁有标準日耳曼血統的孩子,金發,盡管他此時閉着眼,羅修也能大概猜測到他瞳眸的顏色。

是個大概九歲左右的小男孩。

在幽暗的溶液映襯之下,他那本來就屬于白種人的皮膚蒼白得就像是泡在福爾馬林中的屍體。

拉朵妮啧啧了兩聲:“聖誕節之前,和我同樣一批的’種子‘剛剛被’移盆‘結束,所以盛放’種子‘的培養皿這個區域顯得比較空曠,”拉朵妮看着這些沒有盛放溶液的培養皿,像是想起來什麽似的冷笑了一聲說,“但是過完聖誕節,帽匠就會從四面八方他’捐助‘的孤兒院裏帶來很多很多的新的’種子‘。”

拉朵妮喋喋不休的同時,羅修自顧自地湊近了那個培養皿觀看,奇怪的是,他似乎有一瞬間看見了泡在溶液之中處于沉睡狀态的小男孩在他靠近的同時似乎睜開了自己的眼睛——但是那只是一瞬間的事情,快到羅修幾乎以為是他自己眼花。

如果不是在那一秒後,他幾乎确定了這個孩子的雙眼是漂亮的湖藍色。

“……”

那種奇怪的感覺又上來了,羅修撓了撓頭頭嘆了口氣,心中又開始覺得哪裏不對。

“窮鬼,我可不想看見艾米像是屍體似的被泡在這裏,面色蒼白,身上被插滿了管子——難看死了!”拉朵妮用不客氣的語氣說,“你既然跟我到這裏來,至少做些什麽,別的人我不管,種子你必須阻止帽匠把艾米放進培養皿中!”

“知道了。”

一邊淡定地應答着咋咋呼呼的小姑娘的話,黑發年輕人想了想後,忽然擡起手在挂在自己脖子上的繩子上拍了拍,這個動作引起了在他身邊的小姑娘好奇的注目,然後在她驚訝的目光中,只見黑發年輕人的胸前忽然鼓出來一坨,緊接着一個長着惡魔翅膀惡魔桃心尾巴的肉團子哼哼唧唧地從他衣服裏爬了出來,肉團子打了個巨大的呵欠,一個鋒利的尖刺從它長大的嘴巴裏伸展出來,那尖刺越來越鋒利,當它停止生長的時候,那體積看上去就像是一匹成年獨角獸的角!

“這是什麽鬼東西?”拉朵妮像是看怪物似的盯着坐在黑發年輕人肩膀上的肉團子——這會兒,這家夥正用自己的尾巴尖端輕輕地磨蹭它主人那光潔修長的頸脖,拉朵妮唇角抽了抽後誠懇地說,“看上去很猥瑣的樣子。”

羅修:“……”

有時候童言無忌會更加接近事實的真相——這句話說得真是太有道理……作為看着這個肉團子從一枚跳蚤的蟲卵變成一塊肥豬肉,然後長出尖刺、長出尾巴最後長出翅膀,羅修深以為這被取名為“吊車尾”的肉團子之所以會變成這樣,搞不好和他的失敗教育有關……

而此時此刻,肉團子發出一聲不屑于跟小孩子計較的哼唧聲,拼命撲打着它那對于自身體積來說還是不太夠強壯的骨翼從黑發年輕人的肩膀上騰空飛了起來——就好像這是一把跟主人完全心意相通的武器,甚至不用羅修開口,它前端伸出的尖刺已經高速旋轉起來發出十分具有威脅性的“嗡嗡”聲響——在它哼哼唧唧地拼命拍着翅膀往距離他們最近的、盛放着溶液和身體殘缺的孩子的培養皿時,忽然之間,他們隐隐約約聽見了在他們的身後傳來了“呯呯”的聲音。

就像是有什麽重物在捶打着堅硬地面。

羅修猛地一頓瞳孔微微縮聚,最開始,他因為精神過于恍惚一下子将這樣的聲音誤認為是人走路的腳步聲,但是很快地,站在他身邊的拉朵妮似乎感覺到了他的緊繃,拉了拉他的袖子無聲了搖了搖頭,擡起手指了指他們一路走過來時候的那個方向:“不是帽匠先生,聲音是從那邊傳過來的。”

羅修抓住肉團子的尾巴,将即将要将培養皿撞碎的肉團子一把拽回來夾在胳肢窩下——後者哼哼哼地發出像是小豬的叫聲拼命地在他手臂之間擠了擠,最後還是擰不過主人的力量老老實實地被“夾帶”離開它興趣滿滿想要搞破壞的作案現場——

當他們繞過一排灌滿了各色營養液的培養皿,在相對比起來十分安靜的其他培養皿中,羅修一眼就看見了最盡頭的那個培養皿裏面的溶液似乎正以不同尋常的波瀾動蕩着——

巨大的氣泡不斷因為液體的動蕩從培養皿底部升上浮上水面然後無聲破裂,培養皿裏的人或許是因為痛苦或許是因為其他的情緒此時此刻在拼命地掙紮着,她在拼命地用自己的手拍打着培養皿的玻璃壁,在其他溶液中的“人形花”安安靜靜地陷入半沉睡狀态的情況下,她看上去就像忽然患上狂躁症。

羅修加快步伐——準确地說是一路狂奔來到那培養皿的跟前,他不怎麽意外地看着之前那個如同人偶娃娃似的黑發金眸姑娘,此時此刻她就像是在沉睡中忽然被驚醒的小鳥,溶液之中的她瞪着一雙金色的瞳眸,瞳眸裏寫滿了恐懼,在羅修來到她面前之前,她還在拼命地拍打着培養皿的玻璃壁,當她看見羅修之後,她立刻停下了動作,張開嘴,一連串的氣泡從她的口腔中冒出來——

她似乎想說什麽。

可惜羅修聽不到。

培養皿裏面的和培養皿外面的人都在幹着急。

只有站在一旁的拉朵妮奇怪地皺起眉:“奇怪,培養皿牌號這麽前面的人形花,應該是已經快要完成培養準備可以脫離成熟的……我從來沒有聽過有人形花會在這個時候忽然恢複意識的情況——”

拉朵妮說着,又用斬釘截鐵的語氣道:“不,這種情況應該說是哪怕是在移盆成功之後都不會出現……剛才她睜眼睛那一下都快吓着我了。”

而此時,羅修當然不會意識到拉朵妮的話中其他飽含的更多深意。

也完全沒有将之和自己聯系起來。

而此時此刻,培養皿中的“人形花”也仿佛終于意識到了站在培養皿外面的人根本不會明白她想說什麽,垂下眼停頓了片刻之後,她做出了一個驚人的舉動——她伸出手,猛地一下拔斷了一根連接在她腳踝之上的營養輸送管——那營養輸送管看上去十分脆弱,被那雙蒼白的小手輕輕一扯就斷裂開來……與此同時,被關在培養皿裏的“人形花”面部也相應地露出了痛苦的表情,就好像此時她拔斷的不是輸送管而是連接着她身體的重要血脈——

濃稠的血色液體從斷裂的輸送管接口處蜂擁而出,那一培養皿的淡綠色溶液被暈染開來的血液污染成了奇怪的顏色!

“叫她住手吧,”拉朵妮一把抓住了黑發年輕人的手腕,看上去很緊張地說,“再這樣下去的話,她會——”

“會死。”

拉朵妮的話最終被黑暗處傳來的聲音所打斷。

站在培養皿前的一大一小一人一鬼具是被這聲音所震,他們用幾乎要把自己脖子擰斷的力道猛地擰過自己的腦袋、不約而同瞪大了眼、面色蒼白地死死盯着不遠處的陰暗處聲音的發源地。

當帽匠戴着他那鑲嵌着滿滿的白色野花幾乎将整個帽子覆蓋住的造型獨特的黑色禮帽從黑發中走出來的時候,羅修總有一種他是從黑暗的地底忽然爬出來的錯覺……沒有呼吸聲,沒有腳步聲,他就這樣憑空出現,唇角邊挂着一絲慵懶而惬意的微笑,一雙碧綠的瞳眸因為他的笑容而微微彎起,一撮火紅色的頭發仿佛調皮一般從帽檐底下垂下,和白色的野花黑禮帽形成了強烈的顏色對比!

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黑發年輕人,随即帽匠便将自己的視線投放在了他們身邊的培養皿上,淡綠色的溶液中那濃郁散開的鐵鏽色讓他微微一愣——很難相信,這時候在這個年輕的帽匠臉上居然露出了心疼的神情。

羅修挑了挑眉。

帽匠打了個響指——這效果就好像是他隔空施展了一個什麽魔法似的,動蕩不安的溶液立刻連帶着裏面的黑發金瞳的小姑娘一塊兒安靜下來,它們從剛才那拼命反抗的模樣猛地靜止住,就像是忽然陷入了沉睡的小鳥。

“這朵人形花已經被貴客訂購,因為人形花忽然覺醒出現異常不能暗示交貨,一大筆的違約金由我承擔的話我恐怕會連續一個月都要做噩夢的。”帽匠一邊說着,一邊邁着優雅的步伐往羅修他們這邊走來,就好像他是準備過來看一看人形花的情況似的,并且這個時候,他還在用那種喋喋不休惹人生氣的語氣抱怨着,“所以植物果然就應該擁有植物的模樣,我早應該預料到和人類沾邊的東西早晚會出現意外,啊,這麽對比起來,不會哭不會笑也不會抱怨的植物就顯得可愛許——”

帽匠的話沒能說完。

因為當他即将要靠近那培養皿的時候,他看見站在不遠處始終沒有動作的黑發年輕人卻忽然擡起手,猛地一下将什麽東西從自己的脖子上拉扯了下來——那個蹲在他肩膀上的肉團子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在一陣光閃過後,突然變成了一粒小小的白色顆粒掉入他的手中,與此同時,一根像是葡萄藤滿的棍子從他的手掌中拉長伸展——

葡萄藤伸展開來,蔓藤纏繞着編織成了白森森的馬頭形骷髅頭,世間少有的藍寶石被鑲嵌在最前端的骷髅馬頭額間,醜陋的骷髅馬頭發出“咔擦咔擦”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緩緩張大嘴,與此同時,伴随着一陣冰冷的金屬光澤閃過,巨大鋒利的利刃從馬嘴裏伸長出來,和骷髅馬頭整體形成了一把巨大的鐮刀,骷髅馬頭的下面,是纏繞着葡萄藤雕刻的黑色鐮刀手柄——

手柄被黑發年輕人死死地握在雙手之間。

這把看上去就十分沉重的鐮刀被黑發年輕人握在雙手間,而後,他松開了一只手,只是單手就輕輕松松地将它拎了起來,當他揮舞這把鐮刀的時候,鋒利的刀刃發出仿佛可以割裂一切靈魂的破風聲響,和那纖長并不壯實的身體幾乎一樣長的鐮刀被他揮舞得就像是一根毫無重量繩子一樣輕而易舉,緊接着,伴随着“虎”地一聲巨響,那鐮刀被猛地一下打橫橫在黑發年輕人的面前,他的身體微微弓起成一個警惕的進攻性動作,一雙黑色的瞳眸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帽匠。

後者微微一愣。

在他看見那閃爍着冰冷寒光的鐮刀刃正對着自己、仿佛在發出無聲的威脅時,他卻輕聲笑了起來:“魔鐮,真是讓人懷念。”

羅修的視線當中,年輕的帽匠從腦袋上将那頂巨大的禮帽摘下來,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活動了下腕關節後他将自己的手探入了禮帽中——就好像是正在變戲法的魔術師,在黑發年輕人的瞪視中,紅發帽匠不急不慢地将從帽子裏抽出了什麽東西——

開始是一個被黑色金屬包圍鑲嵌着紅寶石的長手柄,然後月弧形的曲線,伴随着那東西一點點被帽匠從帽子中拉扯出來,羅修也跟着因為驚愕不由自主地微微瞪大了自己的眼——

最後,當帽匠漫不經心地将手中的禮帽随手扔在一旁,他的另外一邊手上,同樣握着一把更為巨大、整體都散發着幽暗藍光的鐮刀——和這家夥華麗又金燦燦的外表完全不符的是,這把鐮刀整體黑色倒是樸素得很,很容易猜想大概是出自另外工匠的作品……只見帽商随意地将鐮刀抓在手中,卻将鐮刃的方向對着自己,用背面指了指不遠處的黑發年輕人:“如果非打不可的話,那就來吧,我老爸教我的鐮刀技法教到一半就離家出走,這麽多年過去了,我也很想知道自己有沒有進步。”

羅修:“……”

紅發男人笑得微微眯起眼道:“搞不好青出于藍勝于藍也說不定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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