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鶴唳二年,七月二十七日。
君懿恹恹地回到未央宮寝殿內。
早朝很順利。二十日左右,賀翎和祥麟的榷場已開,邊境一片繁榮盛景。積年因戰事受傷嚴重的鳳凰郡,已經迎回了自己的子民。
朝臣又紛紛吵着立皇後,她暫時給擱下了。若是玉兒現在就冊後,事務太繁雜,必然會委屈了昭陽宮中的元绮。還是等到元绮滿周歲了,再做主張。懶得跟那些朝臣們說,只是揮揮手,便下了朝。
什麽都好,只是她毫無興味。
繞道昭陽宮,看了看元绮和玉兒,轉到自己寝宮,揮開左右,推門而入。
忽然有種熟悉的感覺圍繞了她。
“雁兒!”
君懿猛然回頭,卻見身後一張幹淨清秀的面容,比離別之時,平添幾分和順嬌柔,不那麽冷硬了。
“宜瑤,我很累。”
雁骓面上的表情雖無變化,君懿卻看得出這是放松的神态。君懿這才知道,一顆心猛然跳回了胸中是什麽感覺,隔着門朝外喊道:“宣悅王速速來見朕!來未央宮即可!”
左右是四下無人,君懿自是不顧身份,伸出雙手,将雁骓雙肩攬了一把,确認了真的是她,再細細看來。只見雁骓盤發竟複雜了些許,不再是以往随意的單髻,但手法生澀得很,盤得松了,略有些歪堕在一側,倒有別樣風情。
揚起嘴角一笑,再看她身上所穿。
難怪今日一眼就覺得她不一樣!她竟穿了一襲女式的長裙,用松緊帶兒系在當胸,上穿不到腰際的短衣,沒有披飄帶。
也只有在幼時,見過一兩次她女裝的打扮吧,今日一見,太意外了。
君懿上上下下看了個夠,目光卻忽然定在了她小腹,那裏鼓脹得令人意外。伸出手去輕輕撫摸了一把,連這一國之君都瞠目結舌:“你……你……懷孕了!”
雁骓也不像普通女子有羞怯或者喜悅,仍是一片淡然柔和地道:“嗯,太久了,我便回來了。”
這沒頭沒腦的話,也只有君懿擅長解謎,先讓雁骓倚在自己時常乘涼的榻邊,便數着手指算道:“你二月時見過朕,朕告訴你,朕正忙着要個寶寶,也許已經成了。後來十月你來見朕,朕便是身子沉得極了,快要生出元绮來。接着十一月咱們聯絡之時,朕跟你說過元绮出生了。所以,你參照朕的身子,便也會算計孕期,發現自己有孕,應當是回營路上,那時你便該有不舒服。于是你完成了你的事務,卻沒有回營。躲開淑姨,和朕斷了聯絡,也是為了不讓別人截獲情報,要保護你的孩子。直到現今,算來你自己也要生産,才回來找朕。”
雁骓點了點頭,将肩膀和胳膊都倚在花榻扶手上,昏昏欲睡的樣子。
君懿又到門邊,向外吩咐:“速速去禦醫所,宣三品大夫陳太醫來見朕!”
宮女應聲而去。
君懿返身來,再盤算了一番,卻咬牙切齒起來,在室內團團轉,口中不停數落:“你這家夥,朕難道不能護你周全麽?你也不早來找朕!你是不信朕,還是什麽別的原因?你知不知道淑姨發了多少緊急軍報給我,要我別再手軟,一定要對你軍法處置,說你入了祥麟營地便再也不回,是陣前通敵的大罪!”
雁骓張開雙眼,點了點頭:“說得對。”
君懿兩步跨到榻邊,雙眼睜得險些掉出來:“你說什麽!”
雁骓仍是平靜柔和地道:“通敵。”
君懿怒道:“開什麽玩笑!你哪裏能通敵!”
本是反問,雁骓卻認真地伸出手來,輕輕撫了撫鼓起的腹部,擡眼望着君懿,道:“确實是通敵。”
君懿氣極反笑:“你給朕拿個證據!”
雁骓仍是撫着腹部,表情認真之極,絲毫不做僞地道:“這孩子就是證據。”
君懿喉嚨口頓時堆滿了山呼海嘯一般說粗口的沖動,但她從來也沒說過一句民間那些俚俗話語,情緒上來,竟是無話可說,雙目瞪着雁骓,一只手指幾乎已經點上雁骓鼻尖,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又吞不下去,舌尖打結了一樣,幾乎當場就背過氣去。
雁骓看她如此,卻翹起嘴角“咯咯”一聲笑了,露出一口整齊的牙齒來,雙肩微動。
君懿從小到大也沒見過眼前景象,雁骓竟也能笑出聲來,讓她一身力氣頓時化為烏有,心中對那陌生男子的仇恨卻已經不可抑制,轉移了發火的标的,狠聲道:“他……他……哪個麟國的混賬敢坑騙了你的!你怎的能讓男人近了身!朕還沒為你指婚!朕……”
雁骓擡起雙手,輕輕捉住君懿的衣袖,拽了過來,将君懿氣得冰涼的手指包裹在自己雙手之間,道:“別生氣。”
君懿從來也不知雁骓也會安慰自己,今天的意外也實在太多,便索性不去猜接下來會發生什麽,坐在花榻之上,雁骓身邊:“還有什麽,說!一發都說出來。”
雁骓擡眼望了望君懿,似乎對她的憤怒有些愧疚,聲音低了些,又更柔和了些,道:“是太子,我願意的,卻不知親近會受孕。他不知道。孩子自是我的。”
君懿心中略略盤算後,才開口問:“沒告訴他?他真不知道?”
看着雁骓點頭,君懿才舒了胸口一口惡氣,又問:“你們私下相處時,他對你怎麽樣?你确實是喜歡他,才和他親近?”
雁骓微微皺起了眉,道:“宜瑤,我不知喜歡是什麽樣子。”
君懿怒道:“那混賬!”就要從榻上站起身沖出去。雁骓一把拉住,道:“親近時,自是願意的,但我知道他要回去,我要回來。”
君懿聽這短短幾句之中,似乎确是纏了情,點了點頭,想起曾經和那祥麟太子僅有的一次對談。當時個中不明白的點,如今見了雁骓,便都明白了。君懿默默回想那太子體格相貌,回想他待人接物的做派,漸漸在心中形成了主意:若他真是表裏如一,那倒算是勉強配得上我雁兒。想通了,便又來向雁骓确認道:“那麽,他比你在軍營中見過的許多男兒都要值得親近,是不是?”
雁骓仔細地考慮了一番,最終是應了聲:“嗯。”
君懿這才把懸下的心放了下來,向雁骓道:“你便安心在宮裏住下,一切由我安排。”
雁骓點了點頭,垂下雙目,倚在塌邊小憩起來。
君懿伸手為她撩起額前亂發,繞過耳後,望着她平靜的容顏,心中也一片安寧。
這時只聽宮女來報:“悅王到,陳太醫到。”
君懿知道雁骓已聽到宮女的通報,卻還是囑咐了一聲:“雁兒,你好好休息,朕離開一會。”看到雁骓睜開眼睛,點了點頭,又複垂下眼皮,君懿才立起身來,走到寝殿門口。
左右兩位宮女早等在那,一聽腳步,便低着頭恭敬地拉開了大門。
天色陰沉着,烏雲越壓越低。
若不知此時還沒過午,怕是以為現在是傍晚時分呢。
君懿以為雪瑤和逸飛會在未央宮大殿等,卻走了一趟沒看到,便問宮女道:“悅王和陳太醫呢?”
宮女面色帶着些驚懼,道:“皇上,悅王剛剛進宮,便被忠肅公帶人圍在了前邊天極殿那裏,陳太醫在來時聽說,便也趕去了。”
君懿雙眉一皺,道:“放肆!”拂袖改道,向天極殿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