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神仙·17

桑瑜痛快哭完一場, 心裏舒服了不少, 抹着濕噠噠的臉從藍欽膝上擡起頭, 簡直神清氣爽。

幸好她今天只畫了底妝……

否則肯定變成熊貓眼了。

藍欽目光始終定在她身上, 艱難壓抑着想立刻把她摟進懷裏的渴望,看她抽抽搭搭坐直,纖細手臂松開他, 黑潤長頭發亂亂地飛起幾縷, 像只蜷着身炸起毛的委屈小動物。

小動物一轉頭,眼睛水淋淋, 鼻尖和嘴唇都是充了血的紅,啞着聲音跟他道歉:“不好意思啊欽欽, 把你當抱枕了……”

抱、抱枕麽?

藍欽挺起背,抱枕……很好的, 可以讓她放松地依靠。

他看看膝蓋上的那塊長褲布料, 被她淚水塗出了一片不規則的小地圖,他暗暗決定, 等下就把這條褲子疊好裝盒收到衣櫃的最頂層, 以後再也不能穿了。

要珍藏。

桑瑜盤腿坐在地毯上,吸吸鼻子, 猶豫着按了按小腹, 一臉糾結地問他:“你餓嗎?”

她哭餓了……

藍欽也按了按自己的,沒回答。

其實比起餓, 其他地方的難受要煎熬得多。

回來之前, 他還只是冷, 現在最冷的階段挺了過去,反而開始覺得燙,簡單的一呼一吸,喉嚨和口腔都要燒起來,眼睛裏因為有鏡片磨着,更是燙得快睜不開,開始隐隐有淚。

他知道這副身體有多沒用。

這一整晚,他吹風太多,情緒起伏過大,體力耗空,冷汗一層層地往外湧,怕是逃不掉高燒的結果了……

不能讓桑瑜費心。

他必須盡快上樓,躲回房間裏去,快點睡,也許睡醒就沒事了。

藍欽知道她餓了,探身拿過茶幾上的小紙盒,掀開蓋子,露出裏面軟白的椰奶糕,撿起小勺子遞到她手裏。

接着盡量自然地站起,到餐桌邊倒杯熱水給她。

桑瑜拎着小勺子,“……你要給我吃?”

他明明愛不釋手來着。

藍欽點頭,怕寫字會洩露不适,用手機給她發,“我不餓,你吃了早點休息,上午收到你願意簽約的微信,我就已經把房間整理好了,你可以直接住。”

大半天的時間,他幾乎都用來布置那間屋子。

桑瑜怔了怔,原來他準備得這麽妥帖……

她捧起椰奶糕,“你确定不吃嗎?”

藍欽淡笑着搖頭。

她長長“哦”了聲,挖起一塊,奶糕顫巍巍滑嫩嫩,模樣超誘人,“真的?先說好,下次我再做這個可不一定要等到什麽時候啦。”

藍欽唇線合緊,慢吞吞繼續搖頭。

看起來味道特別好……

他還沒吃過椰奶糕呢……

忍住。

他肩背上的衣服快要被汗透過,能清晰感覺到精力的流失,心知不能再待在客廳裏了,剛打算抵抗誘惑搖頭到底,突然看到椰奶糕飛速放大,直挺挺出現在他眼前。

奶香濃郁。

端着它的手細軟白皙。

還……朝他晃了下!透着邀請的意思!

藍欽受了蠱惑似的,本能張開唇,那勺椰奶糕絲毫不停頓,秒秒鐘送了進去,糯糯落在了他的舌尖上。

他被……喂了?!

桑瑜投喂成功,雙眼彎彎表示很滿意,得逞地收回手,“就算不餓也得嘗嘗嘛,超好吃的。”

藍欽稀裏糊塗就咽了下去。

真的……超好吃。

桑瑜又挖起一勺,多角度給他展示,眼尾輕勾,“還要不要?”

藍欽覺得自己必須堅定拒絕。

可決心還沒等紮穩,桑瑜又一次把勺子親手遞到他嘴邊,人也湊近了,笑着問:“再來一口?”

藍欽屏息。

來……來一口就來一口。

他好像……還能堅持一下。

張嘴,送入,啊嗚。

恬淡奶香在口腔灼熱的溫度裏化開,藍欽不由自主眯起眼。

原來吃東西,真能變成這麽享受的過程。

桑瑜就是擔心他不舒服還強撐,把舍不得吃的椰奶糕全讓給她,深知他羞澀不會拒絕,才有意用這個辦法想逗着他吃幾口填填胃,免得他睡時胃裏太空會難受。

沒想到……會喂得這麽開心。

整晚的驚吓傷心,在他無意間流露出的喜悅裏消失得一幹二淨。

椰奶糕剩下一半時,藍欽堅決不肯吃了,進廚房拿只新勺子,把邊緣分出薄薄一層,剃掉自己沾染過的,剩下幹淨的部分,推給桑瑜。

桑瑜失笑,“我不嫌棄你啊。”

藍欽舔了下唇,可是他……嫌棄他自己。

桑瑜吃完,看出藍欽急着上樓,以為他是累了,找準自己住處的位置後,把他送到樓梯口。

親眼看着他進房間,她才放松身體,揉着頭發回到一樓,關掉客廳頂燈,推開她那間卧室的門。

推門前她還在考慮,今天實在情況特殊,她接受了藍欽的保護,想來這個安穩的地方先落個腳,解決燃眉之急。

等明天她再出去找房子,不能這麽心安理得就……

想到半截,門徹底開了。

裏面亮着一盞暖色壁燈,照亮滿室精致用心。

色調是淺淺的灰藍,所有布品搭配刺繡,跟她的拖鞋風格統一,家具擺設處處無可挑剔,床頭竟然還挂着串柔和的小彩燈,床中間擺兩個奶萌的小玩偶,再看遠點,浴室寬敞,衣帽間裏影影綽綽立着滿牆衣櫃。

門一關,自成安全寧靜的小世界。

桑瑜看呆,懵然站住。

好半天才靠在門上呼了口氣,咬着手指頭默默想,剛才那句話咽回去行嗎?她承認她眼界小她沒出息,就這房間……她可能住過以後就舍不得走不出去了啊……

桑瑜在藍欽面前還不覺得多累,一到了私密空間,馬上腰酸背痛起來。

她癱在大床上,睜眼盯着天花板,确定這個世界真的玄幻了。

第一次登門打針,她還騎着小綿羊感慨這裏遙不可及,不到一個月,居然登堂入室,堂而皇之睡上了主人的床。

哦不……不是主人的床,是主人提供的床!

她翻了個身,在床上蹭蹭,某些親密接觸的記憶不由自主回籠,她記起藍欽懷抱的溫度,腰上緊窄的弧線,臉騰地熱起來,拱進被子裏直撓床。

雖然累,卻沒有困意,還容易胡思亂想,桑瑜又翻身坐起,看寫字臺上擺着筆記本電腦,紙筆齊全,她幹脆起床坐去桌邊,開始收整心神,認真布置藍欽接下來一周的配餐表。

藍欽給她提供了數不盡的便利和照顧。

她要做的,就是讓他吃飽吃好,身體康複。

先暫且安排一周,從明早開始嚴格按計劃執行,等跟宋芷玉面對面溝通過藍欽的病情後,再做長期的康複配餐。

藍欽脾胃虛弱,初期必須以軟糯好消化為主……

桑瑜把各種糊啊粥啊列完,返回去翻了兩遍,越看越像嬰兒輔食……

身高一米八五以上的,長得國色天香的,關鍵時刻能從天而降只身救她的——嬰兒藍欽。

桑瑜笑出聲,決定好明早要做的,起身去浴室打算洗澡。

她邊解衣扣邊往裏走,發現浴缸是貝殼造型,尺寸巨大,忍不住好奇地過去摸摸,到了跟前往裏一看,頓時驚呆。

沒看錯吧……造型高大上的雪白浴缸裏,整齊擺着七八個形狀不一的——

玩具?!

塑料的小鴨子小兔子小企鵝,還有各種顏色的小魚?!

桑瑜俯身撿起一個,見标簽還沒拆,她順手輕輕一捏,小鴨子竟然“嘎嘎”叫了兩聲,大半夜的異常驚悚。

她手一抖,把鴨子翻過來,看到肚皮上印着一行防水的小字備注——

“适合三歲以上兒童洗澡時玩耍。”

她的雇主,不止布置了房間,還給她準備了一大堆洗澡玩具……

所以現在是什麽情況?

她把藍欽當成吃糊糊的嬰兒。

藍欽把她……當成需要玩具才能洗澡澡的三歲小丫頭?!

桑瑜最終沒忍心動那個滿是童趣的貝殼浴缸,用花灑簡單沖了澡,上床睡覺。

床墊厚實松軟,她陷進被子裏爬了爬,又爬了爬,才爬到床中心。

心裏迷糊想着終于不用害怕半夜掉下床了,她還來不及高興,疲勞就成倍地找上來。

夢裏全是藍欽的樣子,他的手一下下錘門,直到血肉模糊,門破了洞,他沖進來,把她摟進懷裏,貼在她耳邊低聲說——

說……

說?!

桑瑜神經一跳,猛地驚醒,晨光熹微照進窗口,她聽到房門外有含混不清的說話聲。

好像是女人?

按藍欽講的,房門隔音很好,能傳進來,說明音量絕對不低。

她旖旎又酸澀的夢徹底醒了,趕忙起床,簡單收拾整齊,把門打開一條縫,驟然拔高的洪亮女聲瞬間清晰,“你到底想怎麽樣!不要命了是吧?!”

“高燒也想忍過去?你自己的狀況你不清楚?!”

“還有眼睛,我都懶得說你,啞了嫌不夠,還想瞎掉是不是!”

桑瑜兩句就聽出,是宋芷玉。

她在跟藍欽說話?藍欽高燒?眼睛又怎麽了?

桑瑜心裏發沉,快步走進客廳,确定宋芷玉在二樓,她兇累了,氣喘籲籲停下,陳叔的勸慰聲隐約響起,“他已經燒到三十九度多了,您就別——”

“別什麽?!”

“別管他?”宋芷玉“啪”地拍桌子,“我要是不管,他早把自己折騰死了!”

桑瑜聽得心驚肉跳,抓緊欄杆大步上樓,藍欽的卧室門開着,宋芷玉一臉怒容站在床邊,陳叔距離不遠,愁得嘆氣,床上的人影被擋住,從外面根本看不清楚。

藍欽到底怎麽了……

是昨天受傷發炎引起高燒,還是感冒了?!

桑瑜急得嗓子冒煙,顧不上裏面什麽氣氛,緊繃着身體敲敲門,“宋老師,陳叔。”

兩雙眼睛一起望向她。

桑瑜的注意力全在藍欽身上,明顯看到,藍欽一聽她來,馬上慌亂地翻了個身,背對着她的方向。

宋芷玉沉默片刻,終是無奈地嘆了口氣,把藍欽擋住,盡量溫聲說:“小魚,你們簽署的合約,還有目前的情況我已經了解了,藍欽體質弱,有點發燒,你先幫忙給他熬點好下咽的,過後我們再談。”

桑瑜抿唇,仍舊盯着被子裏隆起的輪廓。

為什麽……他好像在躲她?

“小魚?”

“……好。”

桑瑜停了幾秒,希望藍欽能給她一點回應,可沒有。

她明明看不到藍欽的臉,但可以感覺到他整個人都在手足無措地僵着,她忍了忍,轉身出去。

身後宋芷玉提醒,“小魚,你做好放樓下就可以休息了,讓老陳端上來。”

桑瑜不解,又看了藍欽幾眼,默默點頭。

她下樓時,宋芷玉刻意壓低了的嗓音飄出,“這樣行了吧?瞞瞞瞞,有什麽可瞞的,她人都在你跟前了,你還能一直藏下去?”

“好好一雙眼睛……”

桑瑜繼續往下走,聽不清了。

藍欽的……眼睛?

桑瑜低着頭進廚房,食材還沒有正式采購,她找到現有适用的,打算煮碗雪梨百合粥。

她仔細把糯米打碎,起鍋熬成膠質,配料均勻混在中間,添一點點冰糖。

過程裏始終蹙着眉,強制自己專心。

心神卻控制不住往樓上的卧室裏跑,藍欽高燒,肯定跟昨晚的事有關系,是她不夠細心,沒有及時發現他的異常。

可也不能……見都不讓見啊。

桑瑜咬唇,手指互相揉着,坐立難安,好不容易等到粥好,她趕緊盛出晾溫,端到餐桌上。

樓上已經沒了動靜。

她走去樓梯口,試探喊了聲,“宋老師?陳叔?”

宋芷玉聞聲從藍欽隔壁的房間出來,晃了下手機,示意稍等,她在接電話。

桑瑜點頭,繼續尋找陳叔的影子。

又輕喊兩聲,還是沒有應答。

她等了五分鐘,摸摸粥碗的溫度,眼看着要變涼了。

宋芷玉的電話還沒打完。

陳叔也沒了影子。

桑瑜實在等不下去,她又不是不認識藍欽,怎麽就不能直接端上去了,非要通過別人的手不可?

這間卧室,她有什麽不能進的。

藍欽這個人,她有什麽不能看的。

桑瑜定下神,再等三分鐘,見情況還是沒變化,她不再遲疑,端起粥碗,邁上樓梯,直奔藍欽房門。

門虛掩着。

她手搭上門把,莫名想起了初次給他打針時的場景,陰天暴雨,他戴着眼罩,半張臉絕色。

仿佛時間倒流。

桑瑜心裏乍然湧上些難以言明的奇怪緊張,她頓了頓,推門而入,藍欽閉眼平躺在床上,沒有戴眼罩,蒼白臉頰泛着不正常的淡紅,呼吸急促。

她以為他睡了,捧着碗輕手蹑腳走進。

哪知在腳步聲響起的同時,藍欽極其敏感地擡起眼簾,在看清是她的瞬間,他驀地呆住,臉上的神色堪稱驚慌失措。

桑瑜直覺不對,匆匆把粥碗放下,快步朝他靠近,“欽欽?”

藍欽本能地別開頭,手臂打顫,翻身去枕下摸索,匆忙間根本摸不到想要找的眼罩,他緊張得大口喘息,腦中一片空白,胡亂掀開被子踉跄下床,險些跌倒。

桑瑜的神經随着他的動作愈發抽緊,追上去攙扶他。

藍欽卻一門心思躲她,甚至毫無辦法地要去拉牆邊的衣櫃門,想躲進去不要讓桑瑜看到。

不要看到……

不要看到他的眼睛……

他太疼了,太難受了,今天實在戴不上鏡片。

不想讓她發現……

她才剛到他身邊,剛願意留下跟他朝夕相處。

他不想停止,害怕她會厭惡地看他,冷冷叫他“妖怪”。

藍欽睡衣淩亂,唇咬得殷紅似血,急喘着要把自己縮進櫃子裏。

慌張的擡眸低眸間,兩抹遮掩不住的顏色驚鴻般閃過桑瑜的眼。

她驚呆,一把抓住藍欽的衣角,攥着他繃如鋼板的手臂,強迫他轉身面對自己。

“欽欽,”她音調隐約發顫,“你……你睜開眼睛。”

藍欽咬住牙關。

桑瑜一眨不眨緊緊盯着他,“你睜眼,讓我看看。”

他烏黑的長睫間緩緩濡濕。

“藍欽!”

急得帶了哭音。

藍欽喉嚨艱澀地滾動,再也無處可逃。

晨曦融暖。

漫過落地窗塗了滿室,到處是明豔的朝陽。

藍欽近乎絕望地放棄掙紮,在她目不轉睛的注視裏,一點點擡起眼簾,露出琉璃一般,清潤剔透的異色雙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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