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這天晚上，顧升在演出大廳的家屬位置看完了整場演出，因為向尚臨時有事沒來，送向晚回去的任務自然又落在他身上。

本來已經被拍了照片完成任務，向晚也想打完齋不要和尚，奈何和尚不走，只能又補了一輯演出結束後的秀恩愛照片。

只要想想兩組照片能嚴嚴實實堵住向家人的嘴，她也無所謂了，甚至心情有些愉悅，回去的路上還主動跟顧升說話，“你覺得演出怎麽樣？”

正在駕駛位認真開車的顧升，聽了之後緩緩回答道：“非常好，洋洋盈耳、娓娓動聽。”

雖然覺得這話聽上去有點誇張有點假，但出于大師的嘴，可信度好像提升了一些。人都喜歡被稱贊，向晚也不例外，這兩句贊美聽得她心情愉悅。

當然，如果顧升适可而止，沒有加上後面這句的話，她覺得更好。

“今晚的樂聲跟佛經音樂一樣使人的心情寧靜，我真覺得你有這方面的慧根，加之樂理是相通的，你可以嘗試把大提琴跟佛經音樂聯合起來研究一二。”

向晚立馬醜拒，“謝謝，不需要了，我就一個凡夫俗子，上升不到那個高度。”

她不願意，顧升也不勉強，話題到此為止。

後面回去的路上，兩人沒有再說話。

回到青和居的時候，顧升默默把向晚跟她的大提琴送進屋裏，說了聲“我先告辭”，就潇灑離開了。

顧大師暫時沒有利用價值，向晚用完就扔一邊去，接下來一段時間都沒有聯系。

至于顧升也沒有出現在向晚的任何社交軟件上，大概是修仙去了。

一眨眼，除夕到了。

對于這種普天同慶的日子，向晚一向不向往。平時還能找各種借口不回向家老宅，但這一天任何由頭都不成立，必須回。

至于不想回的原因，還得追溯到二十多年前。

向老爺子跟向老太太這輩子生了兩男兩女，大兒子向尚，二兒子向高，三女兒向麗以及四女兒向芳。

老爺子是當年灣東第一批響應改革開放洗腳上田的農民企業家，雖然通過開廠走上致富之路成了企業家，但骨子裏的農民思想還是根深蒂固。

他跟老太太兩人是典型重男輕女的父母，同時也講究嫡長子的說法，所以向尚這個新中國的富二代可謂是躺贏人生，只可惜對顏如玉一眼誤終身。

九十年代灣東的排外思想還非常嚴重，兩老希望向尚找個門當戶對的本地媳婦，可向尚去離觀一趟就把顏如玉帶回來，還說玷污了人家的女孩子的清白，說什麽都要娶她過門。

兩老本來死活不同意，後來顏如玉懷孕，看在未出生的孫兒份上，只能同意了。話又說回來，顏如玉的确長得漂亮，将來把美貌遺傳給子女，也算是一件好事。

他們日思夜盼顏如玉給向家添個孫子，可偏偏她最後生了向晚這個女兒。

兩老不高興了幾天，後來在各方親戚的勸說下也接受了。

向晚雖然是個女兒，但遺傳了她媽的美貌，還是個小粉團就看得出是美人胚子，将來長大肯定不得了，這樣的美人，什麽有錢的公子哥不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更何況，向家有錢，計劃生育政策在他們面前只是一道擺設，向尚兩口子過些日子再努力努力生個大胖小子就好。

如果日子按照兩老的設想過下去的話，那肯定是個完美的happy ending，可顏如玉非但沒有給向家再添一個孫子，還在向晚半歲的時候就跟她的初戀情人跑了。

這事放誰家都糟心，可更讓二老糟心的是，向尚從此以後孓身一人，再也不肯續弦了。他們怎麽勸也勸不動他，最後把氣都撒在跟顏如玉有九成相似的向晚身上。

二老經常對向晚語言暴力跟冷暴力，向尚看不過眼就搬了出來跟向晚獨自過。

從那以後，兩老對大兒子寒了心，心眼開始偏向二兒子向高。當然，偏心的最重要一個原因是，向氏如果落在向高手中，将來還能讓向高的兒子向浩繼承，始終姓向。

可向高從小被慣壞，是個名副其實的二世祖，向氏發展到如今規模基本都是向尚的功勞。老爺子擔心向尚撂擔子不幹，所以目前分給兩人的股份基本持平。

但即使如此，兩老一想到向尚的股份将來傳給向晚等于落入外姓人手裏，他們就岔岔不平，想方設法把向晚的利用價值最大化，甚至讓她跟顧升這個在寺廟長大的半和尚訂婚也在所不惜，只因為顧家能把向家拉上一個高度。

當然，向晚從來都不是任人魚肉的性子，兩老本做好她不同意的準備，沒想到她破天荒地答應了。

因為向晚不情不願、磨磨蹭蹭，她跟向尚回到老宅的時候，向高一家已經跟老爺子老太太其樂融融了。

每次向晚看到這幅畫面就覺得她跟她爸是外人，更加抗拒進門了。

向尚哪裏不知道自己女兒的想法，擡手搭在她的肩上，寬慰道：“始終是爺爺奶奶，忍忍，我們吃完飯就回家。”

“好吧。”向晚撇了撇嘴答應道。

他們進門的時候，向高的老婆胡招娣正拿着什麽東西給老太太，老太太笑得滿臉的褶子都出來了。

說到胡招娣，娘家也是開廠的，當年她跟向高結婚的時候算是門當戶對，但向氏這些年在向尚的管理下發展飛速，早就甩胡家幾條街，但她在老太太面前仍舊很吃香。

因為她嫁給向高之後努力搞“生産”，在國家大力推行獨生子女政策的年代，她愣是給向家添了兩男兩女，深得信奉“多子多福”的老太太的寵愛。

胡招娣看見他們父女進來，立刻笑盈盈朝他們招手，對向尚說：“大伯，你見多識廣，來瞧瞧欣欣送給媽的這只玉手镯是什麽品種的。”

向晚一聽，心裏冷笑，鬧半天，原來是在老太太面前刷向浩未婚妻李欣的好感。

別人不知道都以為胡招娣是個熱情外向好說話的老好人，但向晚小時候被她帶過一段時間，她骨子裏是什麽人，沒人比她更清楚了。

向晚看得出來，向尚當然也知道，他笑了笑，說：“李欣送給媽的東西肯定是好東西，無論是什麽品種，光是這份心就夠了。”

向尚三兩撥千金地把胡招娣打發了，她讪讪地把玉镯子收回了盒子裏。

向高一家六口親密地圍着兩個老人，向晚就挑了一個離他們最遠的位置，例行公事地喊了四位長輩一聲。

胡招娣哪裏沒聽出她的不樂意，心裏嗤之以鼻但臉上不動聲色，甚至還假意批評自己的四個子女，“你們越來越沒規矩了，看到晚晚姐還不叫人。幸虧晚晚姐心胸寬廣也了解你們才不計較，要是哪天顧升哥哥來家裏，你們還不懂叫人，那就被人笑話了，說你們沒禮貌。”

“媽，顧升哥哥跟晚晚姐都訂婚一年多了還沒來過我們家，哪裏有機會讓我們喊他呀？”向萌歪着頭，狀似無意地說：“欣欣姐跟哥剛訂婚都來拜訪過爺爺奶奶好幾次了。”

向萌比向浩小一歲，雖然今年才17，但從小耳濡目染，小小年紀把胡招娣的龌龊本領都學到家了，加上因為顏值一般，從小被向晚壓着，一有機會就對向晚放暗箭。

果然，被向萌這麽一說，老太太就拉長着臉說：“就是，說是訂婚，跟個沒關系的人一樣。”

向晚哪裏受得了，正準備回擊的時候，寵女狂魔向尚倒是率先開口了，“顧升之前在讀研所以沒空，現在回來了對晚晚也是體貼。前些日子晚晚扭到腳，他就自己熬藥給她外敷，晚晚出門他就任勞任怨當司機。”

顧升公主抱向晚的照片，朋友圈微信群都瘋傳了，向尚這話算是把他們堵得嚴嚴的。

向高不服氣，假意好心地說：“大哥，不是我多嘴。顧升小時候被扔到寺廟門口所以在那裏長大沒辦法就算了，現在又回去讀研就真的太那個。說句不好聽的，如果他真的看破紅塵，那晚晚将來不就等于守活寡，你得三思呀。”

“顧升讀研是為了報答福音寺方丈的養育之恩，我覺得這樣不忘本的男人才值得托付終身。”向尚即使不滿意顧升但此刻也力撐他，又道：“他如果不是因為晚晚，怎麽會把C市的度假村項目直接給向氏？”

顧氏在度假村開發方面是全市甚至全國都有名的，而C市的度假村項目更是一塊大肥肉，很多人都想參一腳進去掙錢。

向尚這話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向晚也一樣，她沒想到顧升會在這麽重要的項目上分向氏一杯羹。

但是，那句什麽“如果不是因為晚晚”的前置，向晚是不會相信的。不過，這并不妨礙她利用這個做文章，她佯裝可惜地搖了搖頭，說：“其實顧升說顧氏正在籌備一個比C市度假村更大的項目，也想讓向氏加入，只不過……”

“只不過什麽？”老爺子着急地問。

向晚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才說：“只不過……這些投資都不是小數目，他堅持把C市項目給了我就已經頂着各方壓力，如果把更大的項目給我肯定不行了，畢竟在商言商，我爸又不是向氏的絕對話事人。”

她點到即止，但什麽意思，大家心裏明鏡似的，不就是讓老爺子多給向尚一些股份罷了。

向高跟胡招娣心裏氣得快發瘋了，強忍着才沒沖動說什麽，只不過一頓珍馐百味的年夜飯吃得味同嚼蠟。

但向晚吃得可開心了，甚至最後還不忘再補一刀，擺出一副誠懇的樣子跟向高說：“二叔，其實你說的話挺有道理的，就顧升這樣的男人，我還是得慎重考慮，畢竟……”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被老太太給打斷，急沖沖地朝她吼道：“你聽你二叔胡說八道什麽，像你爸所說的，顧升是一個有情有義的男人，你得牢牢抓緊，過了這村沒這店。”

向晚嘴上應着，心裏卻在吐糟，人間老公顧大師，誰愛誰拿去！

雖然嫌棄，但受了人家這麽大個恩惠，一句“謝謝”都不說也說不過去。所以，向晚回去之後，給顧升發了一條感謝微信。

【向晚：我聽我爸說了C市度假村項目的事情了，非常感謝你。日後有事情能幫得上忙的，盡管開口。】

她發過去之後就去洗澡，等出來的時候顧升已經給她回複了。

【顧升：既然你如此熱情，那我就直說了，請你幫忙用大提琴錄制一個佛經音樂專輯。】

熱情？難道他沒看出來她只是随便說說，特別是後面那句，純粹是把電視劇裏的标準臺詞搬過來而已。

還有，出家人不都是做好事不留名的活雷鋒了嗎？她跟他客氣一下他就真的不客氣了。還有，最後一句直接用陳述句，難道不知道用疑問句征求一下她的意見嗎？

向晚看着手機屏幕，把白眼翻上天了，偏偏她不能出爾反爾，只好勉強答應。

【向晚：行吧，不過這事得年後再說。】

【顧升：當然，感謝你為弘揚佛學做出的貢獻。新春佳節即将來臨，祝你阖家幸福安康！】

【顧升：專輯制作完畢之後會放在福音寺的公衆號。】

【顧升：給你推薦了福音寺公衆號。】

向晚：“……”看來年後就算了可能是妄想了。

她才沒那個閑情逸致去關注一個寺廟的公衆號，但她剛想退出對話框就不小心點中的名片。

不點都點了，她就進去随意看看。

她進去浏覽了一下，發現這個公衆號比她想象中要做得專業，每天更新四篇文章，兩篇是關于佛學禪學的，一篇是寺廟的的文明敬香公告，還有一篇是招生簡章。大概是招生很難，每天都發。

她随便點了一篇經典經論淺釋，想看看是什麽內容，可一點進去還沒開始看，就被作者的名字——悟能給吸引住了。

即使沒怎麽看過西游記，向晚都知道悟能是豬八戒的法號。

【向晚：豬八戒是你們寺廟的？】

【顧升：豬八戒？】

【向晚：悟能，公衆號文章的作者。】

【顧升：悟能正是我。】

“……”鬧了半天，仙氣飄飄的顧大師原來是最色的豬八戒……

作者有話要說：  顧升：你知道感謝的最佳标準是什麽嗎？

向晚：什麽？

顧升：以身相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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