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變化

許是那日他下手太狠了,把人都給打怕了,從此以後,宮學再沒人敢來招惹衛崇榮。據說傷得最重的那個少年還是宗室子弟,他的祖父氣不過,把狀告到皇帝面前去了。

衛夙聞訊并未生氣,只淡然回道,小孩子嘛,打打鬧鬧很正常,打過了也就好了,大人不要參合進去。衆人恍然大悟,皇帝到底還是護着孫子的,不然把人揍成那樣,還能袒護他。

其實,皇帝仍然說不上對衛崇榮有好感,不過他的孫子,自己嫌棄可以,旁人卻是不許的。

再則說,衛崇榮才多大一點,五周歲都不到,有人欺負他,他能自己打回去,而不是哭着跑回家找衛昭告狀,這個表現還是很不錯的。

圍攻衛崇榮的幾個孩子,年紀都比他大,人多欺負人少,年紀大的欺負小的,結果居然打不過,還有理由可講嗎?皇帝的偏心,理所當然。

經此一事,衛崇榮的最大收獲就是多了一根名為顧川的小尾巴。以往,顧川對他也好,比班上哪個同學都好,可他們的關系,始終是客客氣氣的,并無深入交流。

打架事件過後,顧川再看衛崇榮,就是滿眼的崇拜之情了,無論他做什麽,都是亦步亦趨。衛崇榮雖然不擅長和小朋友打交道,可顧川貼他貼得緊,外人看着,他們就是最好的朋友了。

顧川是齊國公顧堯的嫡長孫,他們班二十多號人,除了衛茂和衛崇榮兩位皇孫,就屬他身份最高,他和衛崇榮的關系好了,其他人不可能不受影響。

衛茂哪裏知道衛崇榮和顧川被人圍追堵截的事,他只看到,衛崇榮樣樣都好,宮學的老師喜歡他,班上的同學喜歡他,就是他父王,提起衛崇榮也是贊不絕口。

衛茂不是笨蛋,不會只看表象不深究原因,既然大家都說衛崇榮很好,他就要看看,他到底有多好。幾番對比下來,衛茂服氣了,他必須承認,自己真的是技不如人。

父王說過,知恥而後勇;父王還說過,亡羊補牢,未為遲也。衛茂把衛崇榮當成追趕目标,開始奮發圖強。衛明和君非離見小兒子終于懂事了,深感欣慰,對衛崇榮更是生出了幾分感激。

對于衛茂的變化,衛崇榮不是沒看見,可他不在意,只要衛茂不再來尋他的麻煩,他就感激不盡了。不然他們老起沖突,對衛明和衛昭的關系,也有影響。

四月末,朝中發生了一件大事,中書令上官翺病逝。

上官翺是衛夙生平最信任的大臣,他從永嘉十五年開始擔任門下省侍中一職,兢兢業業,恪盡職守。

永嘉三十年,上官翺調任中書令,直至今日。

大衍皇朝不設丞相一職,原屬丞相的職權由三省長官——即中書令、侍中、尚書令——分擔。

三省分工如下,中書省主要負責與皇帝讨論法案的起草,草拟皇帝诏令。門下省負責審查诏令內容,并根據情況退回給中書省。這兩個部門是決策機構,通過審查的法令交由尚書省執行。

因而,尚書令雖然位高,為人臣之極卻無實權,實際行使相權的是中書令和侍中。

上官翺先後擔任了十五年的侍中和十六年的中書令,生性多疑的衛夙對他信任有加,他的本事如何,顯而易見。

今年以來,上官翺一直告病在家,朝中衆臣的眼睛,立時就盯上上官家了。

畢竟,三品以上的官位,從來都是一個蘿蔔一個坑。前面的坑有蘿蔔占着,你再有本事也升不上去。

上官翺一旦去了,空出來的可不是一個中書令的位置,那是牽一發而動全身。

能接替上官翺的,要麽是原來的侍中和尚書令,要麽就是中書省的兩位侍郎。如此一來,他們的位置也就空出來了,還得有人頂上。因此上上下下,都關注着上官翺的死活。

四月裏,太子和皇帝相繼登門,衆人立即就明白了,上官翺死定了。

果然,衛夙看過上官翺的第五天,越國公的死訊就傳了出來。

上官翺無子,過繼了胞弟上官翔的嫡長子上官軒為嗣子。他去世後,越國公的爵位由上官軒繼承,順理成章。倒是新一任的中書令,衛夙遲遲沒有公布人選。

上官翺告病期間,中書省的日常事務都由右侍郎姜澈負責。姜澈性格穩重,辦事謹慎,把諸事處理地妥妥當當,毫無瑕疵。

姜澈的能力固然沒得說,只是他的年齡對中書令這個位置來說,實在是太年輕了。大衍立國兩百多年,從來沒有不到三十歲的三省長官,姜澈想要上位,只怕還得等等。

如果說姜澈差的只是資歷,那麽中書左侍郎薛瑞,差的就是能力了。更多人看好的,還是現任侍中的顧堯和尚書令孫舒,這兩位無論哪位頂上去,都不會讓人覺得奇怪。

衛崇榮的同學,除了宗室子弟都是高官子孫,由于上官翺去世引起的朝堂震動和他們每家人息息相關。

雖說家長們應該都叮囑過自家小孩,在外不要随便說話,卻仍然架不住小朋友們私底下議論紛紛。衛崇榮和顧川從不參與這種讨論,原因各不相同。

衛崇榮什麽都知道,還有什麽可說的。他不但知道繼任中書令的人是顧堯,他還知道繼任侍中的人是上官軒。

衛夙對上官家的信賴和倚重,簡直到了令人發指的地步。上官翺的頭七剛過,他就讓上官軒“奪情”了,生怕上官家在權力中樞沒有一席之地似的。

衛崇榮最煩上官家的地方在于,他們和阿谀媚上的薛家之輩完全不同,上官翺三兄弟,個個都是有本事的。只可惜他們的野心,和他們的本事一樣大,他們想要的東西,衛家給不起。

上官翺就不說了,位極人臣幾十年,他的兩個弟弟上官翊和上官翔,同樣是人中龍鳳。

如果說永嘉一朝,大衍皇朝在北疆收回的失土全靠長寧王府出力,那麽南疆收回的六個郡,就是上官翊和李伉翁婿的功勞了。

上官翔更是天下聞名的神醫,傳說能“活死人肉白骨”的那種,誰敢不把他供起來。

倒是進宮為妃的上官翎,帶給上官家的好處有限,她生的兒子體弱多病,能活到成親的年齡全靠上官翔的醫術。如今想來,上官家算是因禍得福,衛夙對他們,從來沒有對姬家的忌諱。

衛旭選妃,各大世族避之不及,誰都不想自家女兒日後當寡婦,上官翺卻把獨生女兒送進了宮。他的理由很充分,上官婵娟是親表姐,一定能照顧好二皇子,在衛夙面前大大地刷了一把好感。衛旭二十歲就死了,無兒無女,上官婵娟的餘生,從此與青燈古佛相伴,何其殘忍。

衛旭去世當年,進宮多年卻不得寵的女禦李氏一舉專寵,連升四級不說,第二年更是生了五皇子衛時。雲妃李氏是李伉的妹妹,而李伉的妻子,則是上官翊的女兒上官娉婷。

要說雲妃的崛起背後沒有上官家的作用,衛崇榮根本不信,就是李伉,也是靠着上官翊的威名才起來的。不過李伉已經死了,雲妃也死了,無依無靠的衛時成了上官家随時可以抛棄的棋子。

正如衛崇榮預知的那樣,顧堯成為了新任中書令,空缺出來的侍中一職,卻被……

卻被姜澈填補了?!

至于上官軒,他回家丁憂去了,三年之內不可能回來蹦跶。

衛崇榮傻眼了,為什麽?為什麽和他的記憶不一樣?是誰?是誰讓多疑的皇帝改變了原來的決定?

他想來想去,最終把功勞算到了衛昭頭上。因為較之前世,只有他和衛昭兩個是多出來的,他肯定不可能對皇帝有所影響,剩下的就只能是衛昭了。

姜澈代替了上官軒的位置,對東宮一系是絕對的好事。衛崇榮想不通的是,衛昭是如何辦到這件事的,他對衛夙的影響力,不可能在衛明之上啊。

衛崇榮嘗試過向衛昭尋找答案,被他一句話打發了。小朋友的任務就是認真讀書,其他的事不用管,反正你也不明白。

這是讀書多少的問題嗎?這是信息不對等啊!衛崇榮有點抓狂,可惜衛昭口風甚緊,他實在問不出來,只得作罷。

六月裏頭,宮裏出了個衛崇榮早就知道的“大新聞”,趙姬有喜了。消息傳出來,合宮皆驚。

要知道,皇帝他老人家的年紀,真的是不年輕了。花甲之年再添丁,不叫人吃驚,那是不可能的。

早年間,皇帝緊缺兒子,後宮的諸位娘娘給他生夠了七仙女,太子殿下才姍姍來遲。此後十年,宮裏陸續添了二皇子衛旭、三皇子衛曉和四皇子衛昭。

衛昭出生時,衛夙已近不惑之年,此後十多年時間,宮中再無皇子皇女問世。衛昭以嫡幼子的身份長大,自然是萬千寵愛集于一身,養成了任性妄為的性子。

十四年後,雲妃誕下五皇子衛時,人們紛紛驚嘆皇帝老當益壯,可衛昭的地位,不是衛時能夠替代的。直到衛昭被俘,衛夙對年幼的衛時,才多了幾分關注。

如今,衛時都已經九歲了,皇帝竟然還能給他添弟妹,衆人除了佩服,也沒什麽好說的。

至于趙姬,并沒幾個人把她放在心上,不過是個六品姬妾,就是有了身孕,又能如何。前面的雲妃就是最好的例子,雲妃還有個能打仗的哥哥,可是李伉死了,她和衛時無所依靠,還不是很快就病逝了,衛夙對衛時,也沒有表現出更多的疼愛。趙姬的家世比起雲妃差遠矣,只憑年輕貌美,能得多久的寵愛。

衛崇榮卻不這樣想,要知道,趙姬的兒子可是衛陽,是衛夙之後繼承皇位的人,也是他真心相待,卻被他一杯鸩酒賜死的人。

作為巫蠱事件最大的受益者,衛崇榮從來不信,趙姬跟這件事毫無關系。只是她能力有限,在衛陽登基的第二年就死了——疑似上官家下手——讓衛崇榮不敢确定她在整件事充當的角色。

多半,趙姬背後另有他人,她只是顆棋子,也是棄子,目的達到就被人抛棄了。如果趙姬不死,她就能母後攝政,萬春長公主也不需要回宮撫養衛陽,上官家對內宮的控制,就不會那樣強。

只可惜,太平十六年之前,朝堂宮闱都是上官家說了算,而巫蠱事件的相關資料,又被衛夙毀得差不多了,衛崇榮想查清上官家是何時開始布局,又是如何操控的,根本無從下手。

他只知道,一個懂得宣稱自己是“夢日入懷”的女人,心機肯定是足夠的,可惜衛夙就是信了她的話,衛陽的名字也是因此而來。

趙姬傳出有孕的消息不足十日,後宮再傳喜訊,燕從侍也有了,而且人家說了,他是“夢月入懷”。

衛崇榮聽說這件事,又是驚詫又是好笑。前世,他就不知道衛夙的後宮還有燕離這個人,可見他在宮裏是極不起眼的。誰知現在,他竟然懷孕了,還跟趙姬的時間差不多。

總不可能這件事也跟衛昭有關吧,雖然他和燕離真的有點不為人知的特殊關系。可是這樣的話,衛昭插手的範圍是不是太廣了一點,前朝後宮,無所不在,衛崇榮有點難以置信。

最搞笑的是,趙姬說她“夢日入懷”,燕離馬上就“夢月入懷”,搞得原本很神奇的說法,如同兒戲一般。

當年皇後懷太子,可是什麽都沒夢見的,為何兩個小小的六品姬侍,會如此承蒙上天的厚愛。皇帝原本就是将信将疑,覺得信了也沒什麽壞處,說起來也是他有福氣,如今卻是不肯信了。

按照慣例,後宮的低位嫔妃、君侍有孕,都是要升一等的,衛夙被趙姬和燕離的争風吃醋搞煩了,誰也沒有升位,只是賞賜了金銀財物,讓皇後和令侍君分別把人照顧好。

趙姬很不滿,總覺得是燕離攪了她的好事,不然她就已經是貴姬了。燕離不服,說就許你夢到太陽,還不許我夢到月亮啊。若非東西十二宮不相通,還不知他們要鬧成什麽樣。

凡事都是這樣,多了就不稀奇,“老來子”也不例外。衛夙不說厭倦趙姬和燕從侍,但也沒有最初的欣喜若狂了,他兒子女兒都不缺,再來兩個,好像也沒什麽區別。

來年開春,燕離搶在趙姬之前三天,生了六皇子衛昊。趙姬慢了半拍,衛陽變成了七皇子。

花甲得子,好事成雙,衛夙的喜悅不用言說。他給燕離和趙姬升了份位,分別升作貴侍和貴姬,比起衛崇榮記得的慧嫔,可是差了不少。

面對和記憶中差異越來越大的世界,衛崇榮已經從最初的震驚轉變到現在的習以為常了。

論及對大衍皇朝的影響力,他和衛昭完全不是一個數量級的。從衛昭活着回來那天起,很多事情就在改變,也許更好,也許更糟,總之是和原來不一樣了。

上官軒丁憂三年,回來能有什麽位置,誰都不敢保證。目前的中書令顧堯、侍中姜澈和尚書令孫舒,不能說都是向着東宮的,但也沒人是站在東宮的對立面的。

薛瑞管教無方,縱子逞兇,證據确鑿,無可辯駁,若非他推薦的游方道士尚得皇帝歡心,只怕中書左侍郎的官位,就要保不住了。

蕭風暗算姬辛一事,始終沒有證據,但是連續五次東西兩營演習,都以東城大營大獲全勝而告終,讓衛夙不得不考慮,西城将軍的位置是否該換人做了。

至于蘇文,每次見到衛崇榮都是客客氣氣,比對東宮幾位皇孫還要和藹。衛崇榮估計,害他侄兒的真兇,已經被衛昭解決了。

任何事情都是有兩面的,有好的一面,肯定就有不好的。東宮的外部環境逐漸好轉,內部矛盾也在滋生。

這倒不是說衛明、衛昭兄弟有何不和,而是他們在政見上,産生了明顯的分歧。

衛夙一生,致力于收複北疆全部失土,他曾經做到了的,可惜幽州得而複失,功虧一篑。

如果幽州從來沒回到過大衍的版圖,衛夙或許不會太過執念,實在拿不回來,留給後世之君也可。

可惜幽州的情況并非如此,它是打回來了,又讓人搶了回去,從而成了衛夙心底最深的一根刺。有生之年,他必須收回幽州,他不能背負着失土的罪名去見衛家的列祖列宗。

皇帝每回說要光複幽州,太子都會出言反對,雙方各執一詞,誰也無法說服誰。

盡管衛明言之有理,但是衛崇榮很清楚,他是勸不住衛夙的。否則的話,永嘉四十八年的慘敗從何而來,君華又何至于小小年紀就成了孤兒。

前世,衛夙讓君情領銜這一戰,是因為他手上已經沒有合适的将領,不得已而為之。如今,衛昭和姬辛都是好好的,估計是輪不到君情上戰場了。

只是,君情的性格雖然不夠殺伐果斷,可他行軍打仗、排兵布陣的本事和衛昭一樣,都是衛夙親自教出來的。那場戰争的失敗,主要原因并不在他,而是各方面的準備,都有所欠缺。

因此衛崇榮很擔心,如果衛夙執意要打扶餘,就是換成衛昭領軍,結果也不見得能比前世的君情好多少。如果那樣的話,衛昭今生今世,将再無翻身之日。

春季軍演剛結束,衛夙就在大朝上提出了對扶餘用兵的決議。衛明慣例反對,認為此舉勞民傷財,得不償失。

衛夙面無表情,半晌方道:“太子,你告訴朕,不對外用兵,如何收複神川時期的全部失土?”

衛明無言以對,不管他能說出多少個現實的理由,只要衛夙搬出太祖皇帝的遺訓,他就無從反駁。

長久的沉默之後,衛昭走出朝班,拱手道:“兒臣願帶兵出征,為大衍收回失土。”

此言一出,衆人皆驚。太子和秦王,這是唱上對臺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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