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可吃飽了?要不要我再叫人上一份宵夜來?”
蘇磬音掀起小廂房的門簾, 看見屋裏的齊茂行後,面帶微笑,說的随意又親近。
這時天色已然有些晚了,她剛剛去別的屋子換了一身還放在蘇府裏的半臂淺鵝黃裙, 時下的衣裳染色固色技術不大成, 洗的時候再小心, 只要過了水,顏色便立馬不複新衣的鮮亮, 這樣的衣裳, 放在侯府裏叫人瞧見,是會被勢利眼的下人們偷偷笑話的,也只有回了自個家,才能穿的自然。
蘇磬音一直覺着這樣半舊料子, 卻反而要比鮮亮的绫羅綢緞舒服的多, 換了衣裳之後, 又一道踩了一雙厚底子的軟和布鞋,頭面首飾都全都卸了,見太子夫婦時挽的厚實發髻也都拆了, 只是斜斜編了一條黑黝黝的長辮, 拿毛絨繩系着, 最後留了一寸長的辮穗,既簡便又輕快。
屋內的齊茂行看着這樣的蘇磬音,一時忍不住的有些怔愣。
不知道是因為這一副随意居家的打扮,還是這一副親近熟稔的态度,齊茂行只覺着這樣的蘇磬音,卻又與之前見過的全然不同。
溫潤似水,見之可親, 恍惚間,他幾乎都忍不住的生出了些當真回了家,蘇磬音也當真是他新婚燕爾,相知相守的妻子了一般。
這個家,并不是指之前的齊侯府抱節居,而是隐藏在記憶很深處,深到他幾乎忘記了的,幼時娘親還活着,他在外頭與師傅們練了拳腳,回來之後,可以沖到娘親的懷裏,聽她笑着嗔怪埋怨的那個家。
自打娘親去後,十年來,這種感覺,他卻是再沒有過。
這男女之情,原本竟還會如此神奇?
齊茂行一時間有些回不過神。
蘇磬音逛街的時候,已經在四象街上吃了不少雜七雜八的東西,回了蘇府之後,就幾乎沒怎麽再吃晚膳,齊茂行傷了肩膀,回來清洗包紮,又很被折騰了一圈,也沒什麽食欲,兩個人都只是喝了一碗清粥就應付了過去。
蘇磬音擔心他這時候會覺着餓,見他不說話,提高聲音,又問了一回。
“不,不餓。”齊茂行這一次,才從叫他的恍惚記憶裏猛地警醒,搖搖頭,神色像是有些低落。
蘇磬音看了看他,便又關心道:“嗯,你是不是累了,不餓的話,便收拾收拾,趕緊歇息吧?”
提到歇息,齊茂行卻又停了一瞬,看着蘇磬音說罷之後,又徑直往屋裏去,帶了月白石青一道,張羅着給他換上新的被褥軟枕之類……
他到底還是沒能再堅持說出拒絕的話來,動身躲在屏風後,背對着蘇磬音的方向,在長夏的伺候下将上下都仔細洗了個幹淨。
而另一邊的架子床邊,蘇磬音瞧着旁的換好,要放兩人的枕頭被子時,一時卻有些猶豫。
按照正常同屋同床的夫妻,都是夫君在裏,妻子在外,這是為了方便女子半夜起來奉茶倒水,服侍男人。
“按理說,該是叫你睡裏頭,我在外頭看顧你,可你腿腳不方便,我又想着,是不是睡在外頭更便宜些,夜裏有事,我可以小心些從裏頭翻出來,也不礙事。”
蘇磬音心底裏對這所謂的“規矩”卻是嗤之以鼻的,不過今晚她不為綱常,而是因為齊茂行受傷,心甘情願的照顧他,因此這時便十分善解人意的征求他的意見:“你的意思呢?”
齊茂行沉默了一晚上,直到這個時候,都有些回不過神來。
聽到蘇磬音問話,他才猛地驚醒似的,立即搖頭:“你定就好,我都成!”
雖然不會在意,但見齊茂行能這麽開明,并不在意那些亂七八糟的男女尊卑講究,老實講,蘇磬音心裏還是有些高興的。
她笑了笑:“那你還是睡外頭吧,我叫石青把腳踏取了,一會兒你推輪椅靠近更方便些。”
齊茂行便也默默點頭。
長夏上前,很是熟稔的将輪椅側靠着緊貼在床沿,擰動輪椅上一早留出的機關,将一邊的扶手卸了,之後不必費太多力氣,只要扶着輪椅不要跑動,齊茂行自個雙臂一撐,便将自己從輪椅移到了床上,之後長夏只用再搭一把手,将他垂在床沿下的雙腿擡上去就成。
蘇磬音方才就也上前了,只是因為之前沒見過,一時不知道要怎麽幫忙插手,等到齊茂行挪到了床上,才有些擔心的開了口:“你下次要再上下叫我,或者月白石青來幫忙吧,你肩膀還傷着呢,這麽用力,再把傷口崩開可怎麽辦?”
“無礙……”齊茂行又是低低的應了一聲,一時間滿心裏都是說不出的滋味,
他還是小觑了這男女之情,從前他怎麽會覺着他的男女之情就是他自個的事,便是蘇磬音對他嫌棄不滿,也可以互不妨礙的?
當真見到了這樣的待他蘇磬音,感受到了其中的滋味,叫他如何能再退回從前的客氣疏離,甚至相見兩厭?
這樣的好事,可偏偏……
齊茂行微微擡眸看了蘇磬音一眼,欲言又止的張了張口,最終到底還是又重新低下了頭去。
蘇磬音也沒在意,瞧着齊茂行叫長夏放了床帳,在裏頭換起了寝衣,她便也退了出來,往屋內另一頭取了牙粉開始了洗漱。
女子睡覺前各種零零碎碎的事,總是要更多些的。
齊茂行靠在床頭軟枕上,大睜着眼睛,在帳子裏靜靜的窗外的蘇磬音,刷牙淨臉,卸妝梳頭,又細細塗了一層面脂手膏……來來回回,穿花蝴蝶似的忙了半晌,足用了兩刻鐘功夫,才終于聽到清淺的腳步聲往這邊走了來。
聽到這個動靜,他的心下忽的一跳,連忙往下滑了滑,倒在玉枕上,将輕輕一層的薄被死死拉到了脖頸下頭。
“還沒睡吶?”
蘇磬音看見他,笑着說了一句。
要和齊茂行同睡一床,蘇磬音也特意換了一身很是保守的中衣,長袖長褲,除了手腳脖臉,身上一點沒露的。
因此她這會兒丁點尴尬羞澀之類的意思都沒有,十分自然的,掀開床帳,怕夏日的夜裏憋悶,順手在一邊挂起,便也脫了繡鞋,只挽着頭發跪在床沿,開始往床內挪去。
蘇府不似侯府豪富,宅院不大,架子床也就是尋常,并不算十分寬敞的,她跨過齊茂行往裏時,雖也盡力避免壓到了人,但是難免的,多多少少還是會有些觸碰。
最後過來時,她有些不穩的,甚至還稍微晃了一下,不假思索的在齊茂行的膝蓋上托了一把。
“嘶——”
微不可聞的聲響從口中才剛剛冒出一個苗頭,就被齊茂行死死的咬着牙根壓了回去。
他的手心裏也是攥的緊緊的,分明身上的反應是要渾身緊繃的,但他為了不叫蘇磬音發覺不對,卻是要違抗本能的,叫雙腿都盡力放松起來。
這個矛盾的反應實在是太為難人了,只幾息功夫,他的額角就滲出了一層薄汗,面頰也忍不住的漲的通紅。
蘇磬音挪到了床裏,轉過身,接着床頭的燭火,偶然瞟到他的臉色,便立即吃了一驚,也與傍晚時的苗太醫發出了一樣的擔憂:“你不是這會兒就發熱了吧?”
說着,便要伸手去摸他的額頭。
“沒有,誤會了。”齊茂行聲音發沉,猛地往外扭過了頭去,躲開了她的手心,聲音緊張:“就是,有些熱……”
蘇磬音停了一會兒,有些明白了什麽,一時便又覺着有些好笑:“二爺呀,你總是這麽愛臉紅,我夜裏可怎麽知道你發燒了沒?”
“分明是這樣的出身,怎的還這樣容易不好意思?”蘇磬音看着,便又忍不住的彎了嘴角。
雖然他們的開頭不太完美,但既然這些日子已經打定了主意要像真的夫妻一般好好相處,能有潔身自好、成婚之前不近女色的夫君,當然要比那等輕浮好色,通房妾室無數的“風流人”強的多。
尤其是在這樣的世道裏,齊茂行能有這樣的堅持,便越發的顯得難得可貴。
這麽想着,蘇磬音只覺着眼前純情的少年夫君,實在是順眼的很,并且越看就越是舒服順心。
齊茂行有些惱了似的,扭着頭,卻是一言不發。
見他已經窘迫的都閉了眼,蘇磬音便也沒再多笑話他。
蘇磬音笑了笑,雙手抱膝,靠在床內的牆下,眼神看向他一動不動的雙腿,便像是想到了什麽。
她忽的伸手,戳了戳他的膝蓋小腿,面色複雜:“你的腿,是一點感覺都沒有了嗎?”
齊茂行的呼吸便又是猛然一窒:……
作者有話要說: 蘇磬音:你這個腿,是一點感覺都沒有嗎?
齊茂行:!!這個,不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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