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因為蘇磬音的話, 他們兩個就坐在原地誰也沒動。
等到齊君行被老管家帶着來了小廂房,看到的就是齊茂行與蘇磬音兩兩對坐,一個捧着手裏的茶盞,垂眸慢品, 另一個則是不急不緩、細嚼慢咽的用着早膳, 活像他面前正用的不是尋常一碗陽春面, 而是什麽絕世珍馐。
且兩個人都像是沒長眼睛一般,對他的到來視若不見, 一個字都沒有開口。
齊君行耐着性子等了等了幾息功夫, 眼中露出一絲惱意,但偏偏面上,卻還是要做出一副君子端方的友善兄長模樣來,故意開口道:“二弟還未用完早膳?那倒是我來的不巧了。”
“只是我還記得, 二弟你不論寒暑, 向來都是聞雞即起, 怎的出了家裏,卻反而如此懈怠起來?”
這個話,略一琢磨就知道是在陰陽怪氣、嘲諷齊二受傷中毒, 早起都不成了, 或許還有說人之前都是在侯府長輩面前假裝, 一出府就原形畢露之類……
齊茂行當然聽得出他的不懷好意,但這會他的全部心神,都還沉浸在方才蘇磬音方才說的,要為他出頭的話。
他當然沒有要倚靠明面夫人為他出面教訓齊君行的念頭,但是蘇磬音說出這話,卻叫他滿心口都掉進糖罐了一般,只甜的他嘴角都不自覺咧得大大的。
哪裏還顧得上理由一個齊君行嘴裏放了什麽屁?
但齊茂行不在意, 一旁的的蘇磬音卻是聽不下去了。
齊茂行為了齊侯府,在殿下跟前又是伴讀又是擋刀的搏前程,如今腿也廢了,毒也中了,整個人單薄瘦弱的叫人可憐。
就剩下最後這麽點日子了,侯府還要這麽欺負人,這個齊君行還上門來陰陽怪氣的開嘲諷?
她的齊二才十六歲!放在上輩子還是個高中生呢!
其實細論起來,齊茂行的歲數并不算大,但在這個地界兒,看人大小并不是單單只論歲數的,而是要看你經過的事,肩上擔過的差。
白小弟也有十四五歲了,可他打小被白家上下眼珠子似的捧在手裏長大,自個屋裏的事都從沒過問過,就算是長大了十八,在她眼裏也仍舊是需要她偏袒照顧的親戚弟弟。
可同樣的歲數,太子十四歲入朝聽政,太子妃娘娘十五歲就大婚進宮,開始協理後宮了。
這樣的,你能說他們年紀小還不懂事嗎?尋常人長到五六十也未必有這樣的閱歷手段。
對齊二也是如此,她從過軍上過戰場嗎?承擔過整個侯府幾百號人的前途未來嗎?見過國-家領-導人嗎?和繼承人當過同學、當過保镖嗎?
別說門都沒出過幾次的這輩子了,就算是上輩子,她也差得遠的很。
也就是因為這樣的緣故,雖然認真算起來,她前後兩輩子加在一塊要比齊二大了十幾歲,但她之前在齊茂行的面前卻是從來沒有過對待晚輩小孩的感覺,甚至因為身份與和離的緣故,她在齊二面前,一直都是戒備甚至處于弱勢的。
但是人心總是複雜多變。
從前是從前,現在此刻,蘇磬音看着眼前還只是對着她傻樂的齊二,就只覺着他簡直是單純弱小又可憐,白白的付出那麽多,現在還被齊君行這個惡兄長欺負!
簡直是太過分了!
“齊大爺!”她放下茶盞,擋在齊茂行的身前站起身來,問的格外直接:“您過來看望傷了腿的弟弟,可帶了什麽禮物補品來?”
不妨她猛地提起了這事,齊君行便是忽的一頓:“弟妹……”
見他面帶遲疑,蘇磬音便又是擡唇笑了笑,說的輕聲慢氣,但又字字清晰:“便是鄉下那等窮的揭不開鍋的,去探望病了的兄弟也要摸幾個雞蛋帶着呢,齊侯府這樣的人家,您怎的兩手空空,就這麽上門來了呢?”
“弟妹說的是,我記挂二弟,來的匆忙,卻是忘了這禮數,實在該打。”
齊君行的臉色明顯的變了一瞬,只是他低頭咳了一聲之後,卻竟還是忍了下來,甚至還在面上帶出了還算真誠的笑意,當真拱手道起了歉。
蘇磬音還當着沒料到他臉皮這麽厚,她一向與人為善,遇上這樣的場面,一時就有些遲疑。
而就在這遲疑的功夫,齊君行已經越過她,微微昂着下巴走近了齊茂行,屈尊降貴一般的“良善”模樣:“二弟,今日天氣好,趙王爺府上的小王爺,下了帖子請我去他的王船上游湖,我想着二弟在那小莊子憋屈久了,若不然,哥哥去與趙世子說一聲,也帶你去松散松散?”
趙王爺原就是太-祖爺收的義子,而趙王爺當初為了護駕,連累家中妻小也全都亡于叛軍之手,膝下只留了一個多病的女兒,因此如今這趙王爺,其實也是趙王爺又收下的義子。
趙王爺行事暴戾,除了在太-祖賬下,是最兇狠忠心的一條狗,旁人誰的賬都不賣,如今年歲大了,又有在軍中的資歷擺着,便是當今陛下,也是口稱兄弟,給足了體面。
而又被他親手教養出來的義子就更是親出于藍,只聽趙王爺一個的吩咐,說句大逆的,若是趙王爺叫這個兒子去造反,他立馬就會扭頭去點兵。
這樣的趙王爺父子,便連當今的陛下都只是面上恭敬,因為之前責罰王府惡奴縱馬傷人一事,與東宮生出了龃龉,對太子殿下都不放在眼裏。
這個齊君行,竟然能叫趙王府對他另眼相看,這事還當真有些奇怪……
齊茂行一時還當真有些疑惑了起來。
而炫耀了自己與趙王府的親近之後,見對面的二弟只是微微出神,像是在思量着什麽,沒有說話、
齊君行搖搖頭,便又上前一步,有意無意的摸索起了腰間墜着一枚玉質通透、一看就價值不菲的麒麟玉佩。
他的嘴角帶笑,說的別有深意:“若是不想去游湖,我也可陪着二弟去別處轉轉,說不得,還能再見見故人”
齊茂行的目光瞧見了那玉佩,眸光便也是微微一凝。
這玉佩他當然認識,這是吳家的傳家寶,姨母抄家之後,他将表妹吳瓊芳接回來,旁的東西都被查沒了,只這麒麟玉,他因為自小就在吳家見過,特意走了門路,花錢贖買了回來,想着多少能給表妹留個念想。
齊君行這般小人得志,說的所謂舊人,指的自然就是改名換姓跟了做了外室的吳瓊芳,
誰曾想,吳瓊芳果然是背宗棄祖,自甘堕落做人外室不說,這樣傳家的東西,竟也送給了齊君行,特意帶着來與他炫耀。
齊茂行微微垂了眼,聲音發沉,只罵的毫無掩飾:“滾!”
他面色難看,倒不是為了一個吳瓊芳,只是為了姨母,為了吳家先輩,也是為了他自個白白抛費的心力而不值可惜。
但見齊茂行惱怒,齊君行卻只覺得滿心暢快,他長笑一聲,反而愈發作出了一副照料弟弟的好兄長模樣來:“二弟這是怎麽了?緣何這麽大的火氣?”
蘇磬音這時才又開了口,她并不知道麒麟玉的內情,只是看這齊二面色不好,便上前道:“夫君身子不好,出不得門,也沒有這個閑工夫出去游湖閑逛,大爺又為何這般喋喋不休?”
但齊茂行知道其中緣故,卻并不願叫她牽進這事來,平白辱沒了她的身份,因此攔了一下:“這等人,不必與他多話,面也見過了,便叫人趕他出去就是了。”
蘇磬音聞言也是深以為然的立即點頭,便要叫人送客。
“好好好,不去也罷了,只是我今日過來,是還有一樁事的。”
齊君行這時才後退一步,滿面斯文的轉了話頭:“你前日走的利落,卻不知祖母她老人家只急的病的越發厲害了。”
“其實二弟,哥哥倒要勸你一句,這麽點小事,你何必這般生氣呢?你我至今兄弟,眼見你絕後,我每每想起,也是難過的很。”
“說起來,老太太的顧忌也有理,你想開些,留下個侄兒,我也自會接在膝下,對他自小教養,視若己出。”
“夠了,別裝了。”
可一旁的蘇磬音,卻是在這一番話裏真的冷了面色。
她忽的開口打斷了齊君行的話頭,又繼續道:“你若是當真擔心老太太,過來做說客,就不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夫君厭你至深,又情知你是最個口蜜腹劍的虛僞狡詐之輩,聽你這麽說,如何會放心将遺腹子放在你的眼皮子底下,自小受你欺辱?恐怕便是之前有了這念頭,聽着你這話,也是要改悔不要孩子的了!”
她微微蹙了眉,語氣平靜,面上滿是毫不掩飾的了然與厭惡:“你并不想夫君有後代子嗣,不但不想,你心裏擔心極了夫君會留下後代來,因為到特意跑過來,用這樣龌龊的手段威脅他,叫他放棄留下子嗣的念頭。”
“夫君是你血脈相連的親弟弟,你的官身,都還是靠着夫君的性命功勞才得來。齊君行,齊大爺!修學先修身,你這般不仁不善,忘恩負義,還作什麽讀書人?若是聖人有靈,羞也被你羞死了、”
齊君行浮在表面的笑意都已一絲絲的僵了起來,他張了張口,像是想要維持往日的斯文,話裏卻生生露出了一絲猙獰的意味:“弟妹這是什麽話,茂行是我的親弟弟,我為何要阻攔他留後?”
蘇磬音杏眸亮的灼人眼睛,只是這一次在眸中閃動光亮,卻是因為怒意:“因為你擔心,你害怕,你情知自己已經比不過夫君,害怕往後還會連夫君的孩子都比你強,宮裏的殿下,府裏的老太太,都還更寧願培養一個小娃娃,也看不起你這一個大活人。”
“笑話!”
齊君行聲音尖銳,甚至眸子都隐隐泛紅:“除了嫡子這一個出身,論學識、論處事,我哪一處沒強過他?”
齊茂行見他這幅癫狂了一般的神态,擔心他萬一狗急跳牆,再吓着了蘇磬音,因此便立即推着輪椅往前,擋在了蘇磬音的身前,伸手想要叫她先退後些。
但蘇磬音卻有些說出了真火氣一般,并不配合。
她越過齊茂行的手臂,昂首挺胸,身形柔韌,态度卻是越發堅決:“相貌比不上,身手比不上,行事不上,官階比不上,老太太跟前的重視比不上、殿下跟前的體面更比不上……心胸志氣就更是別提,比都不必比,窮爾一生,也比不上夫君一根指頭!”
“再加上出身,你全身上下,哪一處也沒有強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