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曾有一段時間, 大概是裏香剛剛解咒之後不久吧。
他沒辦法擺脫緊緊勒住他的思念的繩索,在掙紮無果後,他放棄了, 他選擇了放任自己的思念泛濫, 無形狀的感情在意識深海裏無限拉伸, 變幻成了各種天馬行空的拼圖。
其中就有一塊,是他幻想過的,裏香長大後的樣子。
女孩的時間本該定格在十一歲。他以為自己今生無緣再見到她長大後的姿态,只能徒勞地依靠自己的想象力, 在腦海裏一遍遍地編織。
但毫無疑問, 一定、一定是非常美麗的。
在那麽小的時候, 她就漂亮得讓其他女孩子嫉妒,吸引男孩們的喜愛的眼神, 讓他整個人都泡在醋壇子裏。
從小就是個美人胚子, 更別說長大了。
她肯定比那些銀幕上的女明星還要美。
乙骨憂太的直覺向來很準, 正如此時,他羞赧地不去看俏麗的少女, 心跳聲卻騙不了人。
她笑嘻嘻地問他, 喜歡裏香嗎?
——喜歡啊,怎麽可能不喜歡呢。
所以、所以……別再故意撩撥他的神經了, 裏香,你知道他受不住這個的。
祈本裏香還保留着女孩姿态的習慣, 她如同一只小貓咪攀貓爬架般,幾下就蹭到了他的身上, 懶洋洋地撒着嬌。
以往能把她整個圈進懷裏的雙臂, 如今也只能環住她的腰際。
香軟溫馨, 她是于指尖翩跹的蝴蝶, 也是欲放的花蕊。
滿滿的少女的韻味。
乙骨憂太扣住她的五指,灼熱的目光釘在了她的身上。
裏香毫不反抗,溫和地舒展了四肢,任由乙骨憂太把腦袋埋在她的頸窩間,嗅着她身上的清淡的香。
好嬌嫩啊。
乙骨憂太稱得上癡迷地凝視她的容顏,流連在那白嫩得堪比幼童的皮膚上。
是因為這是剛捏出來的新軀體嗎?
嬰兒肥已經消褪,但臉頰軟軟彈彈的……如果咬一口的話,會不會流出蜜來呢?
祈本裏香被他蹭得發癢,忍不住笑出聲來:“憂太,住手啦,癢……”
乙骨憂太卻理直氣壯地說道:“這是裏香先動的手,不能怪我吧。”
祈本裏香:“……”行吧,你說什麽是什麽。
兩人從床頭一路打鬧到地板上,最後鬧得累了,乙骨憂太帶着些許倦意送裏香出了房門,目送她回到自己的宿舍。
等裏香的身影消失在了門後,乙骨憂太才猛然深吸了一口氣,一只手“啪”地拍上了臉,仰倒在床鋪上,了無聲息得像個屍體。
許久之後,乙骨憂太悶悶的聲音在空曠的宿舍裏響起。
“果然,還是去沖個冷水澡吧……”
………
乙骨憂太和祈本裏香是十年後的外來客,這一點早已上報給了高專。
在解決了關乎全咒術界的星漿體事件後,咒術高專也終于有空閑着手幫他們處理時空問題。
與此同時,夏油傑成功掌握了分.身技能,把他精心捏出來的、和自己的形态別無二致的分.身擱在了明面上,他自己則帶着美美子和菜菜子,踏上了隐姓埋名的雲游之路。
而他留下的分.身體則盡職盡責地扮演好了叛逃者的形象,可能是因為夏油傑和五條悟告別的時間點非常湊巧,剛好就在分.身宣布叛逃的前一天,再加上夏油傑告別時含糊不明的言語措辭,離開時未曾回頭的背影,成功把五條悟也迷惑住了。
可以說只要他一天不曾見到夏油的分.身,他就一天不會對夏油叛逃的事實産生懷疑。
再之後,就是他去見了據說被某個渣爹抛下的兒子,差點賣到禪院家的十影術式所有者,伏黑惠。
……一切似乎都沒變,正在和未來逐步接軌。
又等待了将近半個月,高專終于給了兩個時空旅行者回複。
“你們回家的契機,就在你們在這個時空中,道路的源頭。”
他們最初的出發點。
答案不言自明。
——是他們的家鄉,仙臺。
登上列車時,祈本裏香還很是感慨。
“裏香還以為我們不會再回去了呢。”
“嗯……我也以為。”
不過一轉眼的功夫,她又雀躍起來。
“我們要回去看望爸爸媽媽了嗎?憂太,要不要帶點伴手禮,東京的特産之類的?”
乙骨憂太無奈地接話:“那個我早已經準備好了哦,裏香。”
祈本裏香頓時洩了氣:“什麽啊……裏香還以為能和憂太再去逛逛街的。”
“等回到我們的時空吧,到時候裏香想逛多久都行。”
他們在這裏,多一秒都是耽誤。
不過裏香提議的也對,她現在捏了個少女模樣的殼子,以前囤的一衣櫃的小裙子都穿不上了,需要重新買才行。
如是想着的乙骨憂太,明明人還在前往仙臺的列車上,心卻飄到了十年後的“不久未來”。
下了列車後,他們還有點擔心,該怎麽解釋裏香身上的變化。
祈本裏香沉默,她還真沒考慮到這一點。
“難不成跟爸爸媽媽說裏香吃激素了……?”
乙骨憂太:“……”
她的未婚夫吐槽道:“你是把人家工廠一年份的激素産出全包了嗎?”
好吧,開個玩笑。裏香吐了吐舌頭。
他們讨論了許久都沒想出破題方法,最終兩人不約而同地選擇了順其自然。
就……随便吧,爸爸媽媽承受能力應該沒那麽弱,希望他們不要太驚訝。
——只是,不管是祈本裏香還是乙骨憂太都沒想到的是,他們商讨了那麽久的說辭,做好了完全的心理準備,通通用不上了。
乙骨宅的屋內,空無一人。
他們倆站在窗前,面面相觑。
祈本裏香猜測着說道:“他們可能,有事出去了?在旅游?”
“……現在是開學季。”乙骨憂太冷靜地打消了這個猜想。
黑發少年四周環顧了一下,接着身手矯健地躍上了宅子旁邊的圍牆,然後又是一個借力,翻到了二樓的窗戶外,撐到突出的邊緣上,手上不知搗鼓了什麽,只聽“咔嚓”一聲,窗戶的鎖被他打開,他毫無阻礙地進入了屋內。
從二樓走到一樓,給裏香開門的途中,他一直在觀察屋子裏的裝橫。
“憂太……?”祈本裏香見他面色不對,小心翼翼地問道,“果然是出了什麽事嗎?”
“嗯。”
乙骨憂太半蹲下身,食指在地板上擦了一下,他緊鎖眉頭,看着指腹上積蓄的灰塵:“已經空了有一段時間了……”
發生了什麽?
吹落手指上的灰塵,乙骨憂太掏出了自己的手機。
他略微思索了一會兒,如果沒記錯的話,他母親的手機號碼應該是……
電話接通後,他聽到了對面女性的聲音,像是在壓抑着什麽,聲線都帶着輕微的顫抖,夾雜深深的疲憊。
乙骨憂太心中頓時泛起了不太好的預感。
“您好?這裏是乙骨。”
“母親,是我,憂太。”乙骨憂太沉聲道。
他還沒來得及問出了什麽事,只聽電話那頭的婦人在驚愕的停頓後,便如洪水決堤一般,崩潰地大哭了起來。
“憂太,對不起,媽媽對不起你……”
“媽媽、媽媽本來是帶着你和爸爸一起出行的,卻沒看好路,害得我們出了車禍,還害得裏香她、裏香她……!”
車禍。
乙骨憂太腦袋“嗡”地一聲,他什麽都聽不見了。
炎熱的夏季,手腳卻止不住地發涼。
像是驟然置身于南極,渾身泛起可怕的寒意。
接軌了。
連這個也……這一點也,沒有偏離未來的軌道。
不……應該說,本已經有所改變了,但卻在時空不可見的作用力下,把命運掰回了原本的線路。
——如果是這樣的話。如果未來是不可改變的話。
那夏油傑的命運又算是什麽呢?他們插手了這麽多,難道都是無用功嗎?
——如果未來是可以改變的。
那又為什麽,偏偏是裏香……非得是裏香,要承受始終如一的、不可扭轉的命運不可?憑什麽偏得是她,不可以被改變人生?
不對。一定有什麽不對。
這之中……一定有什麽被他忽略的……
乙骨憂太霎時間失去血色,面色蒼白如紙,瞳孔渙散,連呼吸都微弱了起來。
“憂太?!”
被他的神态吓到,裏香忽地握住了他的手腕,傳遞自己的體溫:“憂太,你看看我,沒事的,你別害怕!”
……裏香。
是裏香。
他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般,将她猛然擁入懷裏,竭力平息發抖的吐息,不停地确認自己懷中少女的體溫,還有她的真實。
是裏香,活着的,就在他的身邊……
這個認知如一顆定心丸,讓他方寸大亂的心逐漸平靜了下來。
回過神來,他發現自己還捏着手機。
他重新把手機放在了耳邊,然後聽見了自己的聲音。
“喂……母親,請告訴我在哪裏。”
“不,不是裏香。請告訴我,‘乙骨憂太’在哪裏。”
聽母親的語氣,這個時代的“祈本裏香”已經救不回來了,就像當初……那個時候一樣。
那麽現在,最應該擔心的……最危險的人,是這個時代的“乙骨憂太”。
………
黑發的男孩坐在病床邊上,雙目無神。
病床上的女孩,已然失去了生息。
溫暖的被褥,也留不住她的體溫。
男孩的嘴唇嗡動着,不知在低低地呢喃着什麽。
當乙骨和裏香趕到時,見到的就是這樣一番景象。
男孩似乎魔怔了,他對他們的到來沒有任何反應。
祈本裏香聽見自己的未婚夫輕輕地嘆了口氣。
她看見黑發少年悄無聲息地關上了門,他逆着光,踩踏被影子割碎的陽光,一步步朝一動不動的男孩走去。
她看見乙骨憂太溫柔地将手擡起,搭在了兒時的自己肩膀兩側。
他在他耳旁柔聲細語。
他說:“詛咒她吧,乙骨憂太。”